《欺妄》水研溪

20、再见

　　午膳过后，秦渺在殿中陪十七画画。

　　房间里安静的出奇。

　　素白的宣纸上，墨色点点，黛色的墨汁勾勒出鸟雀的身形。

　　它正立于枝头上，摆出展翅的动作，明明是极其生动的画面，奇怪的是，它整个身体却被困在在漆黑的鸟笼之下。

　　画中的鸟没有被点睛，整个的神态都仿佛死物一般，有些骇人。

　　叶子骁从门外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画作，眼中情绪不明：“十七，哥哥和姐姐有事情商量，你先去院子里玩。”

　　十七显然不愿意离开秦渺，立刻转头求助的看着她。

　　花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从秦渺的角度看过去，十七眼下的疤痕异常的显眼

　　一看到那伤，秦渺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得都是那天早上的画面。

　　秦渺努力忍住眼中的泪水，摸着十七的头，语气里藏着心疼：“十七听话，让良欢姐姐先陪你好吗？”

　　这次让他们进宫，不只是为了看十七，她还有急事需要和叶子骁商量。

　　十七仍不肯动，良欢见状也凑过来哄她：“十七小姐和奴婢去隔壁的厢房吧，那里有可多的小点心，我们去吃好不好。”

　　十七一听点心，眸子里的光立刻亮起来，顿时嚷嚷着要去。

　　刚走两步，又跑回过来扯秦渺的衣袖：“那姐姐待会儿要来陪十七。”

　　秦渺微笑着点头。

　　良欢顺势将十七牵走，顺便带走了屋子内的一干宫女，连门口的也没留下。

　　秦渺拿起桌上的宣纸，细细的观摩起来：“她常画这样的画吗？”

　　她问得很平静，叶子骁却清楚的看见她握着宣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叶子骁点头。

　　十七自从出事之后，一直都会画这种奇怪的画。

　　无论是鱼虫鸟兽，无论姿态多么丰富，神态上皆是如此一般的死物。

　　秦渺没再看画，倒了杯热水，放到叶子骁身前：“谢谢你，如今还愿意信我。”

　　她与叶子骁多年未见，加之夏昀的事情，早已生了不少嫌隙。

　　最近她又因为安清月的事受流言干扰。

　　她本以为以叶子骁的性格，不会愿意带十七进宫见她，没想到他竟第一时间同意了。

　　叶子骁没有理会秦渺话中故意的引旧，带着他一贯的疏离，一同初见时那番一样：“娘娘如果说的是安家的事，那便大可不必，我相信旭州上下，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此等谬言。”

　　叶子骁的想法与顾南依相同，旭州上下皆知王上对王后无尽的的偏宠，若真是事实，又怎会允许这些流言存在。

　　所以凭这一点上，他没有理由因为这个而怀疑她。

　　“也是。”

　　秦渺笑了笑，笑容却略显苦涩。

　　齐沈延既然能任由她四处传播这件事，丝毫不出手干预，想必也是看清楚了这点。

　　原来，自己竟从一开始便被他算计在掌心。

　　秦渺没有多加感伤，现下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十七：“十七的病怎么样了？”

　　提起此事，叶子骁面露愁容：“依旧需要靠药物稳定，尚且还没有办法根治。”

　　“是真的没有，还是…”因为齐沈延故意没有。

　　十七的病一直是由叶取和诊治的，她有理由怀疑是齐沈延暗中对叶取和下了命令。

　　“真的没有。”

　　秦渺的眸光暗了暗。

　　叶子骁虽然一直护着十七，但叶取和倒底是他的哥哥。

　　况且他一直以叶取和为崇拜对象，难免在有些事情上看不透彻：“你那里可还有那些毒药，”

　　秦渺话还未说话，殿门突然被拉开，齐沈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眸光死死地盯着秦渺：“你想做什么。”

　　显然，刚才的对话已经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见来的人是齐沈延，叶子骁立刻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口行礼，齐沈延幽幽的话再次传来：

　　“想故技重施，再吃一次那些毒药？”

　　叶子骁顿时浑身一僵。

　　当初的那件事，一直是齐沈延的逆鳞。

　　叶子骁下意识的看向秦渺，秦渺坐在凳子上，眼皮都未曾抬过半分。

　　齐沈延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语气已然降到了极点：

　　“粟粟，你是嫌你自己命太长了，还是嫌十七那丫头活太久了。”

　　这一句话，他显然已经起了杀心。

　　秦渺坐在原位，瞳孔抖了抖，语气依然保持着镇定：“我只是随口一问，并无其他的意思。”

　　“是吗？”齐沈延显然不信，方才她沉默的表情已经将事情表现得清楚了。

　　秦渺知道他没信，正了正身子，抬头对上齐沈延的人寒光，语气里充满挑衅：“你觉得凭我们现在的关系，我还会蠢到用我自己去威胁你吗？”

　　她向来会捡对他最有力的刀用。

　　齐沈延扫了眼地上跪着的叶子骁，语气已然微怒：“出去。”

　　房间里的气压顿时低到了可怖的程度。

　　秦渺看着走出去的叶子骁，缓慢的调整呼吸。

　　桌边还放着叶子骁未喝的热水上，齐沈延抬手，杯子便被挥落在地。

　　伴随着他冰冷的语气一同落入秦渺的耳中：“你最好给我记住了，你要是敢给我故技重施，我就当着你的面送那丫头下去见她哥哥。”

　　他把哥哥一词咬的极重，似是在提醒她，夏昀死时的惨状。

　　“以后不会了。”秦渺垂眸，刚好掩住了眸中的酸涩。

　　她知道齐沈延向来是说到做到。

　　“我本以为这些天足够能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最近做的事。”

　　她随意破坏了他的计划，杀了安清月，他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顾南的生辰宴的事后，他故意不见她，便是想用顾南的事情警告她。

　　若是她再像对安清月那样行事，他随时可以像对安家一样对顾府。

　　正因为她看清了这一点，她才会如此着急的让叶子骁他们进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她怎么也没想到齐沈延今天会恰好此时过来。

　　齐沈延走后，秦渺仍旧坐在原处，低垂的目光一动不动。

　　叶子骁一进来便是这副光景，他扫了眼地上炸开的碎瓷片，眸光敛了敛：“王上走了？”

　　“是，走了，继续谈我们的事。”秦渺拿了桌上的茶壶，又倒了杯热水，只不过这次是给自己。

　　“现在你应该相信是真的没有解药了。”

　　若真是有解药，齐沈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嗯，相信了。”

　　“那你还想让我带十七走吗？”

　　秦渺毫不思索的回答：“想。”

　　“能不能告诉我，你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秦渺没有回答，反问叶子骁：“若是单靠药物稳定，凭你一人，是否可以一直护住她的性命。”

　　叶取和是齐沈延的人，经过刚才的事，她更加确定不能再把十七放在他们那儿。

　　“我知道你的意思，此事行不通。十七的病情变化反复，随时都有可能恶化，大哥比我医术好，留在他那儿，方才是上策。”

　　“若是有一天，齐沈延要让你哥杀了十七。你当如何？”

　　“我会尽全力护住她的。你应当相信我，我如果不想让十七活着，今天就不会带着她来见你。”

　　闻言，秦渺面上的担忧未曾减弱半分。

　　虽然如此，但叶取和毕竟是叶子骁的大哥。

　　叶子骁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补充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最好的办法便是同意影三和十七的婚事，这样影三也会拼命护住她。”

　　秦渺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的握紧，就因为如此，她才更想让叶子骁把十七带走。

　　影三，顾南，十七，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叶子骁看着她愈发凝重得神色，突然沉声道：“大哥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他还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劝劝你。”

　　“我当谢谢他，没有直接让你杀我。”

　　“其实他倒是真想杀了你。”

　　秦渺笑了声，没有说话。

　　叶取和早就对她动了杀心，这不算是个秘密。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想让她死，但大多数的原因都异常的可笑。

　　叶取和的也不例外。

　　当时她还在好奇为什么叶取和会突然对她有那么大的态度转变。

　　现在想想，也是可笑。

　　从始至终，被瞒在鼓里的人只有她一个。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计划吗？”

　　秦渺原本计划的事迄今为止可算是一件也完成不了。

　　“我想要一个东西，叶取和那里一定会有。”

　　“什么东西？”

　　“嗜蛊的解药。”

　　……

　　第二天一早，叶子骁便带着十七出宫了。

　　他们本应该是偷偷进宫，如今齐沈延已然知道了，所以出宫的时候也不必再顾及些什么。

　　十七一走，秦渺又恢复了从前那般的神情，对着良欢道：“你去吩咐人把滨水阁收拾出来，明日绛河的神女侍会进宫。”

　　这是昨日齐沈延原本来的目的，因为上次戏本的缘故，绛河为了展现两洲交好，特地派了神女侍前来相交。

　　相传神女侍一脉是绛河自五域时期传下来的血脉。

　　血脉尊贵，是绛河洲内地位的象征。

　　良欢刚才应下，只听秦渺又道：

　　“顺便将忘今城中有名望的世家女眷一同叫来。”

　　“还有，把栖梧宫内所有知道叶子骁行程的宫女都查一遍，查不到便审，任何有可能传消息出去的人，一律杖杀。”

　　“娘娘是怀疑，栖梧宫里有叛徒。”

　　秦渺点头，她不相信真的有那么巧，刚好她在与叶子骁谈事的时候，齐沈延便来了。

　　一切只能有一个解释，有人提前把这件事透露给了齐沈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