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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卑极悲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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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次救她于水火,她却用这些来胁迫他。
是有点可笑的吧。
“原来如此。”齐沈延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秦渺有一瞬间的懊悔,她方才实属有些情急。
有些东西尚未弄清楚,再怎么样也不该直接挑明。
“叫粟粟是吧。”
秦渺疑惑的抬头。
“你很聪明,但我不喜欢小孩子自做聪明。”
他的语气淡淡的,秦渺却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似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这算什么,变相承认吗?
齐沈延也不再开口,任由她呆滞在床上。
良久,秦渺不甘心地再次问道:“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既然他愿意承认,尽管她不知道是何原因,但他既然有救她的理由,那么是不是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为了她去救夏昀。
齐沈延未言。
答案却很明显。
秦渺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再开口时已经化作了哽咽:“哪怕是直接杀了他也不行吗?”
置身于痛苦之源中不能挣扎,求生不行求死不能的无力感,她很清楚。
若是不能活下来,哪怕是不要再受这些折磨也好。
秦渺本就受了鞭伤,此刻的面色更是苍白无色,她忍不住的缩向角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不行。”
耳旁传来他冰冷的声音,紧接着的是无情的脚步声。
秦渺抬头时早已泪流满面,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齐沈延决绝的背影。
……
一连两天,秦渺都再未见过齐沈延。
反而是带她出去的那个女孩,日日都来给她换药。
“你这伤虽然吓人,但还好没伤到筋骨,再有一天,便能下床了。”
秦渺点了点头,沉默良久:“他,怎么样了?”
秦渺和夏昀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孩自然也是清楚。
“前两日你都没问过,为何今日要问?”
秦渺一时开不了口。
不料那女孩却是毫不顾忌,直接说了出来:“是怕你伤好了,我便不来了,你就无人可问了?”
“还是因为我是主上的人,你必须有足够的时间了解我,觉得我可不可问?”
每一句话都是秦渺的心中所想,秦渺不外掩饰:“都有…”
“但更多的是懦弱。”她的的眸光暗了暗:“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
见她脸上挂起自嘲的笑容,女孩的神色变了变:“他已经死了。”
“在你被主上救走的那天夜里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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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盛二年 秋
夜幕降临,宫廷里的灯大多都熄了。
栖梧宫的后院里,侍奉的婢女大多已经休息了,安静的夜色里却燃起了肆意的火光。
浓烟化在夜色中,只剩刺鼻的烟熏味。
秦渺与良欢坐在水池旁,铜盆里燃烧的纸钱尤为刺眼。
今日是绛河人的鬼节,相传,只有这一天,鬼域里的冥族可以自由出入,完成自己未尽的人事心愿。
自从秦渺知道后,每一年此时她都会给夏昀烧纸。
“娘娘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剩下的纸钱救交由奴婢烧吧。”
秋夜寒气重,这又是在池边,更是阴湿。
虽有火烧着,但秦渺现在的身体不比从前,受不得一点的寒凉。
况且触景生情,如此的郁郁神伤,更是伤身。
秦渺没有说话,不断往盆里搁置更多的纸钱。
燃起的火焰照进她的眸子里,秦渺突然抬头:“阿欢,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良欢是在秦渺进入青鸟阁之后才跟着她的,有些事情,她并不了解。
尤其是对于十七和夏昀的事。
她本以为秦渺是想和她讲这些,可良欢没想到,她要讲的竟是她自己的身世。
“其实,那些朝臣说的并没有错,我本来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风尘女子。”
她笑了笑,语气里满是云淡风轻。
“你知道官妓吗,我的亲娘便是。”
“我从小就是在琴瑟坊中长大。”
“为了不让我见人,我被她关在屋子里那个漆黑的柜子中,周围都是泥泞秽语,肮脏不堪。”
“或打骂,或叫喊,上一秒能把你捧在手心,下一秒就能把你摔在地上,任踢任拽,毫不留情。”
“琴瑟坊里不会养闲人,更不会养一个没用的孩子。所以我从小便知道怎样说话,怎样做事,怎样讨人欢心,怎样察言观色,怎样让那些人高兴,可以给我吃食,让我保命,不再随意的拳脚相向。”
“我每日每夜都惶恐不安,我希望她能够看我一眼,看看她自己的亲生女儿,能够心疼我,带我离开。”
“可是她没有,若不是那些人来找她,危及到她的性命,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愿意顾及我的死活。”
秦渺永远记得那一天,无数的黑衣人闯进琴瑟坊,她那个眼里向来没有她的母亲,第一次摸了她的脸,第一次抱住了她,连夜带着她离开。
她满心欢喜的以为,她这位娘亲无论平日里对她如何冷漠,但在关键时刻,她的心里还是会有自己。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她搏出路的一个砝码。
带她走不过是因为没有她这个砝码,她便也没了退路。
良欢重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曾经以为张扬恣意的小姐,其是内心里早已满目疮痍。
一切她不理解的事情好像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秦渺坐在那儿,没有泪水,神色平静得出奇,像是没有在讲自己的故事。
这个故事她从未亲口对任何人说过,今夜是第一次。
她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会哽咽,甚至哭天喊地的痛哭一场。
可是当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她除了心痛难忍,竟挤不出一滴泪水出来。
不知为何,秦渺越是如此平静,良欢越觉得心疼:“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秦渺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所以阿欢,你知道吗,当我在以为自己又要陷入无尽的黑暗时,他们的出现,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仍旧记得,在漆黑的屋子里,他说的那些话,是我这半生以来听过得最好听的声音。”
“但是他死了,被我害死的。”
“我答应过他,要护着十七,”
“可是后来当我拼了命冲进去,以为我永远可以保护她的时候,”
“她躺在床上,浑身都是血污,那个可以,可以对着我笑的眼睛就那样,那样呆呆的看着房顶,”
“我的心里有多痛吗。”
“是我没有护住他们,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可结果呢,我终究是连自己也不曾护住…”
“娘娘,你已经尽力了。”良欢见秦渺越说越难以自抑,立刻过去抱住了她。
后来的事她不是没见过,无论是哪个时候,哪个情况,秦渺都已经做到了最好。
“我没事,我只是听了祈南说的话后,突然有点感伤。”
很多人都说,她早已不欠她们什么了。
可只有秦渺自己心里清楚,她拼命想要护住的,又哪里只是十七…
还有那个不见天日的自己……
翌日
不过刚到卯时,秦渺便站在宫门外,现在已经临近入冬,天还未晓,宫门处的冷风冷冽入骨。
秦渺穿得单薄,只罩了一件斗篷,她这些日子本就身体状况不佳,再加之昨夜的事情,良欢实在不放心她这样一直站着:“娘娘还是回屋里去吧,此时才刚到卯时,南祈宫的宫门还才开始放行。”
“无事。”
良欢知自己再劝慰无用,只能吩咐宫女在门口再多放几个火盆。
廊道里开始回荡车驾的哐响,片刻功夫,一辆马车便缓缓驶入。
秦渺正了正自己身上的斗篷,脸上抑制不住的欣喜。
驾车的是个着白衣的男子,他未戴冠,发丝由一根绸带拢住,见秦渺走近,立即从车驾上跃下,行了个礼。
秦渺并不在意,眼神一直注意在马车内。
“十七?”
车里的人听见秦渺的声音,连忙从车里探出头,见到秦渺又有些疑惑。
“十七,是姐姐,是姐姐啊。”
十七睁大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她仍旧穿着昨夜穿着素白的斗篷,因为没有束发,青丝不断的在冷风中颤动,连一双杏眼也抖动得通红。
十七不由得皱眉,转头看向一旁的叶子骁。
直到叶子骁点头,方才惊喜的从马车上走下来,踉踉跄跄的扑进秦渺的怀里。
“姐姐,别哭。”
此话一出,秦渺更加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抱着十七,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叶子骁看了看天色:“王后娘娘,还是先到里屋去说吧。”
“是啊娘娘,再等一会儿,这外面总少不了人多眼杂。”良欢只是担心秦渺的身子,她已经在这冷风里呆了不少时间了,等会旭日初升,天气只会愈发寒凉。
十七进宫的事情暴露给其他人对她人来说只会更加不利,秦渺点头应下,转头又哄着十七“十七,跟姐姐进屋里去吧,姐姐给你准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
“好呀,姐姐去哪儿,十七就去哪儿。”
秦渺带着十七进了院子,良欢对着叶子骁做了个请的姿势,也没等他先起步,便又连忙跟了上去。
十七正跟秦渺抱怨着叶子骁在宫外对她管得怎样严,秦渺忙着安抚她。
良欢跟在后面,看着久违的充满生气的秦渺,心中五味杂陈,或许只有此刻,她已然疲惫不堪的心才能有半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