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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中星陨如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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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风声在树林里有多了几分诡异。
偶尔有几只鸟雀飞过,惊起阵阵的扑翅声。
自从夏昀离开后,秦渺悬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
他走了已经有半个多时辰,现下一切如常,树林和暗营内都没有半分动静。
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秦渺躲在灌木丛里,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渐渐舒缓。
或许是有希望的,只要平安过了今晚,黎明的曙光便不会晚。
今晚的夜色很美,深蓝的天空上挂着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黑夜里忽闪忽闪。
让她不禁想到了夏昀。
这样的人,老天应该会给他一个好的结局。
秦渺在心中安慰自己,忽儿一阵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
寂静的夜色被震开,剩下下了一地的漏掉的心跳声。
秦渺绷紧了神经,努力辨认着哨音的指令。
那是暗营里紧急集合的哨音,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不会被轻易吹响。
怎么就这么巧,刚好是今天晚上。
秦渺不自觉的便想到最坏的可能。
林子的深处,夏昀离开的地方留在眼前,此刻连风声都没有,安静的出奇。
若是夏昀真的被发现了,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应当是有什么突发情况。
秦渺想着,又存有一丝侥幸。
但慢慢地她便意识到另一个问题,集合的哨音一旦吹响,所有人集齐,他们不在的情况很快就会被发现。
以暗营行事的速度,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他们。
说不定还会加强戒备,到时候就算夏昀逃出去了,也来不及跑多远。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林子里又卷起了邪凤,树林里哀鸣不绝的声响一声又一声的刺进秦渺的神经。
直到第二声集合的哨音吹响,秦渺站起身往林中走去。
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必须先去确认夏昀的情况。
树林里黑漆漆的,连篝火都没燃。
秦渺每一步都踏得极为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什么。
走到了初次厮杀的空地,满天的繁星对着她,秦渺停留了片刻,又鼓起勇气往林子内迈去。
前面的路她没走过了,按照她先前的猜测,这就是可以下山的路。
她走了一路,一个暗卫也没有,照目前的情况,夏昀很有可能已经逃出去了。
秦渺松了口气,刚要抬步。
一个人影便落到她的面前,黑色的身影笼罩着她,挡住了阵阵的星光。
秦渺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推踉跄了一步,连眼睛也倏的闭上。
她努力平静下来,脑海里闪过一句又一句的说辞。
她睁眼,见来人是左北桉。
一颗心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还没来得开口,左北桉的话便让她的心瞬间提起。
“主上在等你。”
秦渺藏在衣袖下的手不经意的动了动,蓦然间握紧了匕首。
左北桉斜睨了她一眼,直接看穿了她不起眼的小伎俩:“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
她与左北桉身手差距太大,现下偷袭被识破,硬来根本不占优势。
秦渺不甘心的放开匕首,手重新垂在身侧。
左北桉并未带她去集合的靶场。
穿过树林,直接到了一处院落前。
院落里,齐沈延一身白袍异常的夺目。
他独自坐在亭中的石桌上,桌上摆了茶水,似是在赏月。
秦渺猜不透他的意图,默默垂眸。
左北桉直接跪在了她的身旁,行礼:“主上,人带到了。”
齐沈延看着秦渺,她站在不远处,正死死的埋着头,身体崩得有些僵硬,一看便是心虚的模样。
不过还只是个小丫头,在真正的危险来临时还是少了些镇定。
齐沈延喝了口桌上的茶,缓声道:“过来。”
秦渺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得默默上前,只是她实在是怕他,步子迈得沉重又缓慢,在离齐沈延还有两三步的位置上戛然停住。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没有问夏昀,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秦渺有些错愕:“还…没”
她有些心虚,根本不敢抬头。
她就本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只不过因为计划逃跑的事,才拖了一日又一日。
一时间空气又归于了死寂,齐沈延没应声,顾轻衣只能僵硬地低着头。
呼吸声伴着心跳放大在她耳中,秦渺努力平复心情,放缓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越是集中精力去想,呼吸声越是清晰。
她只希望夏昀能够无事,这样就算被左北桉在林子处抓到,她也能找点理由搪塞过去。
齐沈延手中的茶杯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的敲在桌上,沉重的响声在黑夜里尤为刺耳。
黑夜里,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秦渺忍不住抬了头,刚好撞上了齐沈延好整以暇的目光。
顾轻衣努力忍住低头的欲望,齐沈延却没多看她。
来的暗卫直直的跪在地上,语气恭谨:“禀主上,今日紧急集合未到的两人身份已经查清了,是石教头手下的人,其中一个已经被叶卯主的人在山下抓到了,现在人在刑阁,还有一个尚在寻。”
十二地主遵循十二地支的顺序排列,叶取和排在第四。
“回去告诉叶卯主,我随后就去,另外一个人在我这儿,让出去的人都撤回来吧。”
齐沈延说话时一直看着秦渺,自从听了刚刚暗卫的禀告,她的脸色便一直煞白难堪。
漆黑的夜色中,适才还一片繁星的天空瞬间归于黑暗,寂静的空气中传来爆裂的声响,一簇又一簇的烟花在黑夜中炸开。
夜中星陨如雨…
原来,今日竟是上元节。
秦渺双腿发软,整个人控制不住的跌在地上,嘴唇微张,开始急促喘气。
她努力抬头,不让眼眶中的泪落下来,余光瞥见头顶的烟花,一朵一朵开得绚丽无比,秦渺却只觉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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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沈延走后,秦渺被直接送去了青鸟阁。
连带着她为数不多的东西也一并被左北桉送了进来。
齐沈延从始至终没问过她一个字,她想好的说辞连用的地方都没有。
一连两天她出不去,也没见过他,甚至没有一点外面的风声传进来。
她不敢多问,牵连自己倒没什么,这本就该是她受的,就怕再把叶子骁和十七搭进来。
他们从前终究是走得太近了些…
未时时分,有人来送了两本书给她,说是齐沈延吩咐的,让她五日之后背下来。
秦渺坐在桌案旁,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却是半分也读不进去。
事到如今,她一点也看不透齐沈延的意图。
她被抓住是事实,齐沈延却没有半分要处置她的意思。
门外的院子里站着两个暗卫,自从她进来后便一直守在外面,无疑是来盯着她的。
这些天她异常安分,从早到晚的待在屋子里,不闹也不问。
暗卫们也更加觉得一个小女孩翻不出什么风浪,渐渐的看守也愈加松懈。
青鸟阁分为内外双院,内院是沈行衍的居所,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往。
偌大的院子里,就他们几人,她要如何出得去。
傍晚秦渺照常去厨房拿晚饭,厨房的嬷嬷正在闲聊。
“你听说了吗,前几日那个私逃的,被绑在靶场里示众呢。”
“知道,今早我还看见了,那浑身上下,一块好肉都没了。”
“还是个孩子,唉,不知道又要熬几天才能解脱。”
“…”
秦渺端着饭碗的手倏一抖,碗磕在桌子上,一下便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两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噤声退了出去。
厨房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嗒…嗒…嗒嗒…
泪珠打在桌面上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
秦渺抬手抹了眼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别无二致,重新又端起了碗走了出去。
临近卯时,天将亮未亮,秦渺靠在床边,一夜无眠。
夜里风大,床头的油灯一直在闪烁,昏暗的房间内,光线忽明忽暗。
秦渺望着不断跳动的火苗,决定再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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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现,院子里燃起的火光异常的明亮。
渐渐的便有浓烟升起。
秦渺从屋子里探头,见院子里的暗卫正在急着救火,又小心将房门掩好,趁乱溜出了院外。
没走几步,喧哗声便戛然而止。
好在,她逃得快。
不过一会儿功夫,太阳便逐步挂上天空,艳阳高悬,一切又归于平静。
外院与内院不同,路径错综复杂,面积又广,顾轻衣还未走出去便迷了路。
外院有里很多训练的人,顾轻衣不敢多做停留。
不远处的树下有个姑娘一个人在练剑,秦渺想也没想便直接冲了上去。
不过短短数秒,那人即刻转身,剑刃挟着冷风直直的刺在她的面前,差一点便直接划开了她的脸。
她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浑身上下满是肃杀之气,冷眼睥睨着她,并没有要放剑的意思。
秦渺连忙摆手,做出一副无辜样:“姐姐别误会,我只是想问路。”
她在这里本就是个生面孔。
“我不小心走进来,找不到出去的路,待会儿被发现肯定会受罚的。”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放下剑,收回进了腰间的剑鞘,转身便走。
秦渺几乎立刻便要认为自己失败了。
那人走了约莫有十来步,见秦渺一支愣在原地,语气冷硬:“跟上。”
秦渺欣喜的抬起眼,背后的匕首悄然的收住,微笑着跟上。
外院的门口仍然有暗卫守着,不过好在他们并不认识她,秦渺向那位姑娘道了声谢便匆忙走了。
她的时间不多,得赶在他们发现前找到夏昀。
靶场内
夏昀被绑在木桩上,铁链从他手腕穿过,带过锁骨从脊背后穿出,鲜红的液体顺着铁链滑下再滴在地上。
地上已经黑红一片…
头发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血水凝住,垂下来掩住了他的面容,原本永远明亮的眼已经几近血红。
没有衣物的遮挡,身体上凌乱的鞭痕尤为刺眼。
有些鞭伤已经开始发黑,到内里仍有不断的鲜红流出,不用靠近便能闻间一股强烈的恶臭。
秦渺躲在暗处,看见眼前这一幕,惊恐的睁大了眼,泪水抑制不住的往外涌。
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她只能用手捂住嘴,把嘴里的哭声生生咽回去。
初日已经渐渐升起,温暖的阳光洒下,硬生生将两人隔在两地。
阳光洒在夏昀身上,身上的鞭痕愈发的清晰,渐渐的有几只鸟雀飞来,停在他的身上,见没有反应,尖嘴开始猛烈的戳向伤口中的残肉。
沙哑的惨叫声一声又一声的撞进秦渺的耳膜。
她再也忍不住,从角落的阴影中跨出,泪顺着脸颊落在地上,在光洁的地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的黑影。
似是注意到动静,夏昀的头费力的向上抬了抬,看见是她,又生生地将惨叫声咽回去,对着她艰难的摇头。
他的嘴唇上满是干裂的口子,有些缺的皮肉似是被生生咬掉的。
秦渺立刻向夏昀冲了过去,鸟雀们听见动静,连忙扑翅飞开。
她解了身上的外衫披在他身上,盖住那些可怖的伤痕。
这些日子里,她努力让自己接受他们计划失败的事实,接受他被抓,甚至接受他死…
可如今他还活着,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面。
那个在黑暗里拿着光走向她的男孩,那个眼睛里永远闪着的光的人,不应该沾上这样的污秽,甚至被其羞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