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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乡 你是崧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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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提到你们村,听你的口音,你是崧泽的人吧?我也是在那一带长大的。”
崧泽,李枝心中噩梦般的海边小村落,却是松音眷念的故乡。那里他生活了十几年,封存着诸多珍贵的过去,要不是师父赶他走,一辈子待在那个寂寥的地方,他也是愿意的。
“您搞错了吧?我从未见过你。”村里的几十户人家里,李枝努力回想,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松音用白布擦拭着方才用过的药瓶,轻描淡写:“我们住在更远离人烟的地方,离你们村子还有不少距离,而且我师父总是深居简出,没什么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简直就是隐世的世外高人。”李枝杏眼睁大,没想到那个烂地方,竟藏龙卧虎,“他的医术想必也很高明吧?”早知道的话,也许母亲当时还有得救。
“跟你想象的恰恰相反,”松音扶额苦笑,“烂到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李枝感到说这话的松音,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太平盛世,绝世高手,一身伤病,无法自医。这就是他的师父。
他很诧异,这个没有战乱的时代,为什么师父技艺精湛,仿佛被精心训练过的战士,随时可以上阵杀敌,也不明白,故国历来无战事,师父满身的伤痛,究竟是怎么造成的,更不清楚,为什么家中医书堆积如山,师父对医术的造诣却一塌糊涂,每当旧疾复发时,只会硬抗却不懂怎样医治。搞得他不得不小小年纪,就啃起了厚厚的医书,盼望自己能尽快化身在世华佗,医治好师父的顽疾。
这个孑然一身的奇女子,以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定是英姿飒爽,风华绝代的!
可惜,师父对过去的事情缄口不言。
偶尔回忆起往事,对方那隐忍着莫大痛苦的神色,令他心疼又困惑。
她经历过什么呢?
师父有时会劝他习武,插科打诨地埋怨自己一身本领要后继无人了。
他却坚决拒绝:“我对扬名天下没有兴趣。”
“至少可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嘛。”
“学医也可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啊。”
“师父是过来人,学医的下场不会太好哦。”
话里似乎另有深意,但师父又是一副连哄带骗的样子,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师父,你总拿我当小孩子啊!
不过他确实无心继承衣钵,师父的病虽不致死,却是异常痛苦的,她伤病发作的样子,他曾偷看过——单薄的身体脱力了似的跌落下床,全身不住颤抖,疼到昏死又醒来再昏死,如此反复。他一边看一边泪水滔滔往外涌,从此明白了一个词叫生不如死。
叮……叮……
北风顾自吹着,携着门口的风铃再度发出了好听的声响,将医者纷乱的思绪一下拉了回来。
松音将手里的药瓶交给李枝:“这几日手不要下水,早晚记得敷药。”
李枝点头收好。
“对了,都见过两次面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李枝。”女子怯生生地答道,过去他们会喊她赔钱货,小美人,贱人,□□,臭婆娘,扫把星……可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好听。”松音微笑称赞,“我们既是邻居,又是同乡,今后如需帮忙不必客气。”
李枝连连感谢,和阿娘一同离去。
站在一旁的白术忙不迭地凑了过来:“公子,顾小姐催你了。”
“知道了。”松音洗了洗手,重新走回了书房。
松音漫不经心的客套,让李枝觉得,漂泊无依的渔船终于寻到了避风港。
伤好了以后,她带着自酿的酒前来,说是有家乡味,希望松音尝尝。
明明厌恶着故乡的一切,现在却要利用它来讨好男人,真是可笑,但这也是接近他唯一的办法了,她想。
松音礼貌收下,从小与师父远离俗世,他和崧泽村民其实少有接触,谈何家乡味?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发现竟有点像师父酿的二月白,也是,她酿酒的手法,据说曾经是跟村里人学的。
看到对方喜欢,李枝喜出望外,看来,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有一次李枝来送酒时,正巧碰到松音用膳,白术看到她便说:“我家公子说我做的是猪食,李姑娘厨艺这么好,不如以后公子的三餐就由你代劳怎么样?”
估计是那一桌黑不溜秋的菜肴刚被嫌弃过,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气话。
后厨的工作总是繁忙且油腻的,李枝早就心力交瘁,能有机会来本草堂她当然求之不得,当下表态:“万分荣幸!”
这下把白术整不会了,没想到玩笑话被当真了,一时间有些尴尬。
小童胡闹惹来的麻烦,松音却不慌不忙,他举起酒杯继续悠悠饮着,用他那双动人的眼眸注视着面前的女子:“那今后拜托李姑娘了。”
本草堂给的报酬,足足高了酒馆二倍,而且工作十分轻松,仿佛是一种的优待。
每日李芝来之前,都会精心打扮一番,抹上脂粉,唇施芳泽,看起来不像是厨娘,反而和出门闲逛的小姐有的一拼。
松音对李枝的这般变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表明却依旧置若罔闻,不即不离。
这样的态度,让李枝备受煎熬。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能我的心意?夜里,她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她有过两段不幸的婚姻,也想躺在心爱之人的臂膀里,共度良宵。
冬去春来,李枝在本草堂做了三个月的厨娘了。
她总是期望能有更多时间与松音交谈,但机会并不多,白术交代她,饭点之前将松音的餐食备好,忙完便可以离开,不必留守。
渐渐她发现,这句“不必留守”的真正含义,不是无需,而是不许!
而原因,和那个房间有关——那个松音每日午休的地方,有的时候,也是特别病患看诊的秘密场所。
是什么隐蔽的伤病,才需要避开旁人,单独看诊?李枝嗅到了异样。
“疼。”
那日,李枝做完晚膳前脚刚离开,转眼又偷偷从后门溜进了本草堂。她躲在厨房,却听到书房突然传来了女子的娇嗔。
她向书房望去,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猫爪子似的挠着她的好奇心。
这个秘密会诊的女病患,是伤到哪里呢?松音那柔软温热的手指,会触碰到她的肌肤吗?
她环顾四周,白术果然不在——她曾观察过,这种时候,小童都自觉去前厅,一边煎药一边看门。
她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了,房屋的门是紧闭着的,李枝上下搜寻着,找到了一个窄窄的缝隙,她眯起一只眼,用力往里面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