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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九九重阳 母亲曾对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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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远笑笑:“哪有谁?连哪朝哪代什么时候的俚曲都不知道。好听就是。”
香清望她出门,没有说话,倒是门外丫鬟进来:“清姑娘可要喝茶?”
香清疑惑:“你……”
那丫鬟也未多言,摆上香茶便出屋。香清看她双目红肿,似曾暗地偷哭,又见喊自己清姑娘,心内有些郁郁,总不至到今日已步步成错?
那丫鬟出门来,紧赶两步,随上香远:“远姑娘。”
香远回身立定:“你……侍奉好你家清姑娘,好好劝解于她,切莫步我后尘。”
那丫鬟含泪望她:“姑娘……”
香远摇摇头,远去了。
香清口内干渴,又不想唤人,强起身下地倚至桌边,半杯热茶未曾斟满,便有人推门而入:“怎么自己起来?能动弹?”
香清手中茶杯滑落:“好姐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丫鬟上前扶她:“哪里话?夜来风大,不小心迷眼,泪流不止,怕污你眼前风景,这才出门去找人吹出来。你身在病中,万不可多想。天下事多多,哪能尽如人意?”说话间侍奉她在床上躺好,待要离开,犹豫些时,终是开口询问:“你跟香远姐都讲些什么?”
香清略侧身:“并无什么。不过是相貌品性。”顿一顿,低喃一句:“我怎会只看那人样貌?”忽又略高声:“好姐姐,你说那小杂役,当真已死?我此时怎就不信了呢?”
不信五青儿已死的另有其人,比如奚尹。
那日奚尹派人出去寻访,并无音信回。倒是三日后,自城门来报,有一赶车老汉哼着小儿歌进城,跟人吹嘘见个天仙样人物,只是不知为何却破了相,让人可惜。
奚尹在书房赏字,闻言未动:“后来呢?”
“那老头儿听城里人都说五青子死了,哈哈大笑,刚开口却又停住,任周围人怎么问都没再说话。”那人渐渐嗫嚅,“依公子吩咐,不敢惊动。也并不知晓那五青子到了哪里。”
奚尹自书案抬头,扫那人一眼:“这般地步,还不敢惊动?”
那人迅速告声罪退出。
奚尹望那人身影渐消,终是开口唤道:“白安?”
门外有一清秀之人进来,约摸十七八岁:“公子?”
奚尹点点头:“方才可曾听见?你去办。不要假手他人,不可过分惊动。”
白安称是,准备出门方又想起什么般笑回身:“那白三……”
奚尹做个手势,笑打断:“还用问?他若知道我第一打断你双腿。”
白安这一去,并未如料想般顺利。又半月有余,五青儿和三赖子到蓼儿洼的消息才被报给奚尹。
听道是去了蓼儿洼,奚尹大笑,白安亦笑。
奚尹道:“哪里不好去,去到蓼儿洼?”停一停又道:“白三公子已然归家了吧?”
白安依言回话,看奚尹心情貌似不错,这才又将半月前香清雨中之事回禀。奚尹皱下眉,也未说什么,反开口道:“可惜长离尚未归家。不然倒可催他亲去蓼儿洼处理事务。”
白南自那日打马而去,再归家已是近三月后。三月来路途遥远,跋山涉水,许是因此方显消瘦,并错过中秋家宴。这事惹得白母动怒,斥其败坏家风,连累白福一并受罚。
当晚月下柴房,白南无有一言,只是望窗外弦月发呆。白母念白福年老,又追随先夫多年,免其关柴房受苦,禁足三月而已。
白芷归省日,暗自到柴房规劝探望,要他在母亲面前服软认错。白南仅道“长姐恕罪。”便再无一言。白芷亦无可奈何;想由他去,却又暗为母亲心忧,怎奈夫家催归,只能于次日还家。
白南这一罚,便到了八月底,直到奚尹几次三番有信来,白母方才减了刑罚,亦恕免白福。
奚尹曾道那日不甚远,怎料这一天却迟迟后推三个月,且是自己多次相邀,而非白南不请自来。奚尹心下暗暗称奇,故白南于九月初八赶到时,奚尹好番询问。
白南并未多做解释,只道归家甚迟,误了中秋家宴,被母亲责罚。
奚尹好奇,五月间便动身离去,怎会错过中秋?遂追问白南三个月去向。
看白南面色有变,却终不肯说。奚尹忽也变了脸色:“长离,你这到底是何必?你看你哪还有昔日半分影子?”
白南将手中茶杯攥得紧了又紧,终是一仰而尽,起身离去。
奚尹哐地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从桌边站起:“长离,你道欢喜来欢喜归,再不扰我兴。就这般不扰?”
白南停步,未回身:“清平,有话明日说。先让我歇息。”
白福在奚尹身侧小声道:“小公子,我家三公子被关十来天柴房,一得到夫人允许就上了马,又颠簸这些日子,确实劳累了。”
奚尹一震,对仆役挥手:“带三公子去西院。”
次日便是九九重阳,登高赏菊好时光。
而对蓼儿洼五青儿来讲,这一天,是她出生日;这一年,是她及笄年。
九月九日清早,五青儿为三赖子备下吃食,携个包裹出门去,这一天便未曾归。三赖子并不着忙,到蓼儿洼来,天天都是这般过,今天又有什么异常?
投奔娘舅,那只是三赖娘自说自话罢了。十来年未曾走动的亲戚,怎会今日因他们落难投奔而突然亲近起来?他们又怎敢告诉人他们是在避风头?就是住在娘舅为他们寻来的这破屋内,已是大恩大德;况且这里人烟稀少,不过零零散散十来户人家,少有闲杂人来往,正是避人耳目好地方,还奢望什么?
这半年节令不合宜,不能开垦田地,但身上银两却是够的,哪怕撑上两三年,更何况明年开春还可种些瓜果蔬菜添补日用。而两年后,也许不用两年,便又回乡。眼前这一切,算得什么?
三赖子看来平平常常日,落在五青儿眼里,却是血泪斑斑。
三年光阴,三年求生,三年苦难。
那一夜,爹死娘亡,家破人灭。
娘说,倾儿你要活下去。
她活下来,不享父疼母爱,不练武艺不读诗书,不习针织不学琴画。
她活下来,那声播天下的吴家,如云如烟,风吹已散。
那一夜,梅花飞落,火光冲天。
她哭了天,哭了地,哭了父母。
她烧了家,烧了人,烧了自己。
可五青儿呵,三年来的五青儿呵,有哪一日,便曾忘记,吴倾就是你?
那仇人呵,那不知哪里的仇人呵,天涯海角,今生今世,定要寻到你!
吴倾跪在老梅树下,放声哭泣。
这里离蓼儿洼甚远,四处又无村落,人迹罕至;偏生长有一株好梅树,想来年久日深,已是老梅。若非前些日吴倾走得远,再也找不到这处所在。
虽未有花开,吴倾初见时,却还是眼含泪。
九九重阳,似眼下这般,本无甚节气可言。但是,九月九日例外。
吴倾今日赶到此地,巳时将过。她解开包裹,取出香火,白饭一碗,清酒一壶,跪拜过,起身立于树下,望这四周野草茫茫,天高地阔。
吴倾想那浮云往事,沧海桑田,世事多变。
吴倾想母亲笑对父亲所说话语。
母亲曾对父亲言道:“倾儿九月九日,定有长长久久好姻缘。”
父亲不知怎抬头,看到门外偷听的自己,走过来抱起,凝望着但笑不语。也曾偷眼望母亲,却见母亲脸色绯红,唇露笑意,微低头在书案收拾砚笔。
那时年小,不懂姻缘究竟为何,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觉有爹爹娘亲,便什么都好。
一夜梦碎。
等知晓姻缘为何,却不见爹爹娘亲;那长长久久好姻缘么,谁见过?连爹娘都不曾有过,哪里还会有?
爹娘离开三年,自己却也长到及笄。若是爹娘还在,今日该……
呵,爹娘哪里在?今日哪里该?
可是,今日本该是爹在,娘在,吴老伯在,二虎在,阿妞在,一家二十四口都在,团团圆圆喜庆日,本该是,本该是的。
吴倾咬住唇,用力擦掉眼边泪水,死死不肯出声。
老梅枝上有什么鸟儿飞来,在枝上跳来跳去,欢欢快快叫。
吴倾抬头瞪眼望它,泪水越擦越多,脸上越来越花。
她忽地弯腰自地上拾起大块土坷垃,跳起来使劲儿向那鸟儿丢去。
鸟儿受惊,拍翅膀飞远。
脚下香火倾倒,白饭撒地,酒壶横躺。
吴倾还是没忍住,大声哭泣,昏天暗地。
奚尹今日要来蓼儿洼。
早饭毕,未谈几句,白南便开口相询五青子一事。
奚尹回他:“都说害病亡了。”
白南吃一惊,抬眼望他:“什么病?”
奚尹起身笑:“什么病?长离你真会问。一个讨饭的,旧病。”
白南默然。
奚尹见他不答话,遂走到门口问屋外仆役:“马匹可曾备下?”
听那人答是,白南回神:“葬在哪里?”
奚尹不再玩笑,望白南摇头:“长离,你这样痴傻到何日?”
他上前,取走白南手中茶杯:“‘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走吧,今日去蓼儿洼。不曾具鸡黍,倒也算至田家,不辜负这九九重阳。”
白南没有移身,开口:“清平,那人在蓼儿洼?”
奚尹出屋:“蓼儿洼,你是主,我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