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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香远倚香 “小姐,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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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南没有回话,径自出门去了。
有人走上前:“公子?”
奚尹点头:“去办吧。”
走不出两步,奚尹补一句:“不要惊动。”那人唱个喏儿去了。
路上芳草凄凄,迷离人眼,再不是昨日缤纷模样。
白南骑马而行,神色凄惶;想来这景色若要撩人需由人来定。
前方不远处一座小镇,虽不似前城繁华,然亦人来人往。白南命由此进入,寻家客栈暂且歇下,待明日而行。
那亲随虽面有讶异,却也不反对,一行人入得店内,歇下无话。
到晚间,白南辗转,声音极大。白福被惊醒,初时以为不过入夜难眠,再细听方觉有异,忙起身上前轻呼:“三公子?”
白南似刚从梦中醒来,声音发粘:“福叔……”
白福扶他起身,不由诧异低声:“三公子?!”
白南推开他,没有言语。
白福离去掌灯,打开行囊,取新里衣交由白南换过;又劳烦小二端热水上来,摆了巾帕,这才看到灯下白南雪白着脸,黑发汗湿。
白南呆愣愣起身,望一望白福,走到窗边。
见他推窗当风站立,白福忙上前:“三公子,看夜风凉。”
白南接过巾帕,擦擦汗津津一张脸,转身走至桌前:“福叔,头疼。”
白福正在关窗,闻言一怔,方道:“三公子昨儿晚一人在奚小公子后园,准是多喝了些。酒醉伤身子,酒醒头疼要命哪!”
白南没有动,沉默着一任白福去要浓茶;看他进屋关好门,又开口:“福叔,头疼。”
白福手里托盘一晃,忙稳住上前放好,又斟杯茶:“三公子,不是老奴放肆;以后少饮酒。酒是什么好东西?!老奴年轻时随老爷走南闯北,也醉过,醒了呀那头疼的,跟人拿小锤儿敲似的,一鼓一鼓地疼,疼得难受。后来再也不敢多饮。老奴尚有这几分记性,倒是三公子,怎么不记以前老爷教训?少饮酒,人哪,当不住这样那样瞎折腾,别再犯就是。”
白南默默饮茶毕,望烛台灯火出神。
次日上路,行过午时,视野渐渐开阔,许久不见有人家。怎料原本晴好天气忽然风起,天上淡淡灰云如墨泼,先还有鸟儿在低空飞过,不一时踪迹全无,又见风吹树头斜,雀鸟皆归巢。野外空旷,知要有雨来袭,白南勒马:“福叔,你等先行,我晚归几日。”
顺他目光望去,依依远山现天边,白福眼中有几分忧虑:“三公子,天要下雨,暂且先回。”
白南转马望天:“不急,雨还要等一时。”
看他远去,白福忙吩咐随从几句,便独自催鞭追赶:“三公子,等一等。”
未出几里路,雨点儿已豆大般砸下来。白南欲冒雨前行,被白福死活拦住,觅一人家歇下。
望窗外雨幕重重,听帘外雨声潺潺,香远独坐窗边桌前。有丫鬟轻手轻脚走来:“远姑娘,茶凉了。”
香远没有回头:“搁着吧。凉茶方趁此景。”
“远姑娘?”
香远没有再开口,那丫鬟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香远没有动那凉茶,只是望窗外出神。
那年,是哪年?那雨下得应也有这般大;不,也许比这还要大,似人拿了盆取了罐,后又似一缸一缸往下倾,总也不见个头。院里积水成河,听丫鬟道,香园流香溪涨得高了宽了,连那掬香池都满得似要溢出来,水汪汪一池碧,煞是好看。
“小姐,莲下双鸳鸯呢!”倚香浑身湿漉漉,绞着发梢跺着脚,在厅廊望她笑,“没有人,老爷夫人和公子都出门了。”
香远嘴角微微咧开一线,起身将半掩窗全部推开,任雨丝飞进来,打上自己衣衫发梢。
那日倚香取来花伞,伴自己长廊行走。许是雨大,不多时便裙角尽湿;待行出长廊,绣鞋满帮花,已是泥漉漉。记得自己嗔怪倚香:“怎不提我一声,好换木屐的。”
倚香当时如何回答?她笑将头顶花伞取下,任雨水淋向伞下二人:“小姐,这才有趣。”说着又忙将伞撑起。可这一会儿功夫,恁般大雨,早将二人淋个透湿。自己佯怒要打,被倚香调皮拦住:“哎,小姐,不好打的,不好打的。小心惊了池中鸳鸟。”
掬香池内半塘荷花,下有绿鸳双眠。
自己一时看傻,被倚香笑了去:“小姐,当心脚下泥浆。”
自己必是红晕染面,不然怎么至今尚觉双脸热辣辣?
香远起身斟茶,却听窗外雨声中有些嘈杂。香远皱眉,搁下茶杯关窗。
红香馆内有人议论有人哭,有人嘲讽有人笑。
鸨娘举着伞在香清身边来回转:“清儿,我心疼你,你也心疼心疼人行不?这么大雨,你在这里跪这么久算怎么回事儿?起来进屋,省得给人落了话柄惹笑话。”
香清不言语,一径跪在雨中。
鸨娘左劝右劝劝不动,想说些恐吓话,怕撕了脸面;想命人强行来拉,又怕香清恼怒,一时也没个主意。急切里得亏有人提醒,这才想起香远。
次杯茶方方斟满,香远便被敲门声惊动,心下有些不喜。丫鬟在门外小声:“远姑娘,香清姑娘在雨地里跪了好些时,任谁也劝不动,想央你去劝一劝。”
香远凉茶在手,没有动。
那门外声音又起:“远姑娘?”
香远抿茶,听窗外雨声。
门外再无言语。
香远静静饮茶毕,这才起身开门:“走吧。”
那丫鬟倒也还在门外,跟在她身后没接话,默默而行。
香清跪在雨中,纹丝未动。
香远自丫鬟手中接过花伞,走向香清:“好妹妹,还不起来么?”说着将伞撑在香清头顶,伸手相扶:“你纵是跪上百年,又能如何?”
香清冷言:“不如何。可远姐姐,我宁愿跪上百年。”
香远在伞下举目:“可这雨,哪里能百年?人死,又哪能复生?既入了这青楼院,又如何盼得好姻缘?”
香清正要再开口,被旁侧丫鬟抢白:“清姑娘,任性也有个限度吧。这般雨天儿,还要人怎么劝,才不拿乔?”
香清抬头一愣,那贴身丫鬟脸色铁青,再无常日嬉笑相劝模样。又望香远,香远只起身道一句“何必?”便依依离去。
香清转头轻喊:“姐姐?”
听她开口相唤,那丫鬟上前搀扶:“起来吧,清姑娘。”又小声在她耳侧道:“你就那么实心?若没死呢?”
香清躺在床上,望旁侧香远:“远姐姐……”
“我知道。”香远开口,“夜深了。你,还想说什么?”
香清闭眼:“远姐姐,你真从不曾想昔日么?我……我怎么也忘不掉……我想回去……”
香远起身移近烛台,替香清抚去脸侧泪水:“好妹妹,说什么呢?”
香清哽咽:“远姐姐,你可怜我,照顾我,我知道。可是,我们终不能出这青楼。若能够,哪怕冒百死,我,我也愿意试。”
香远在烛光中神情飘忽,耳边仍有香清话语:“远姐姐,你对我说真话,你从不想旧日时光么?”
你对我说真话,你从不想旧日时光么?
香远有些想笑。
香清神色慌张:‘远姐姐?远姐姐?我不问,我不问的。你,你别伤心……”
“好妹妹,”香远轻道,“我给你唱支曲儿,可好?”
她许是陷入梦境,兀自往下说:“还是那年的事呢!是随母亲去庙里上香时于路边听到的。那曲儿极好记,是这样唱的。”她稍清清嗓子,便唱起来:
“
花满满,园香香,园中池里绿鸳鸯。
花成对,鸟成双,园里园外俩鸳鸯。
园外一个少年郎,
园里一个美娇娘。
花满满,园香香,园中池里碧汪汪。
花空对,鸟不双,园里园外不鸳鸯。
园外一个探花郎,
园里不见美娇娘。
花落落,园疏疏,园中池里黄枯枯。
花无对,鸟无双,园里园外无鸳鸯。
园外无有探花郎,
园里无有美娇娘。
花重满,园重香,园中池里重鸳鸯。
花成对,鸟成双,园里园外苦鸳鸯。
园里一个探花郎,
园外一个美娇娘。”
那曲儿分明极好听,只是在这夜深时分,由香远唱来,却极哀婉。
香清默默记那词曲儿,听香远一遍遍唱。
想是窗外风雨早住,有月升空,照得这世间银亮亮,衬得红香馆闹嚷嚷。
香远起身:“许已后半夜,我总该回房的。”
香清拉住:“好姐姐,这曲儿,唱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