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相见何言 五青儿惊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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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上马，不带随从，两骑飞快向东南奔去。
人烟渐少，天地渐开，野草渐现。
奚尹忽勒住马：“长离，你带路。蓼儿洼本是你白家地界。”
一路行来，白南心渐宽，听他此言勒缰下马：“我不识路。”
奚尹在马上用鞭指他：“带路。”
看他在马上威风凛凛，白南上前捏住鞭梢，微展笑颜：“奚公子风流天下，却识不得一个蓼儿洼。”说罢一用力。奚尹忙借力翻身腾空而下，整整衣衫，方道：“问路吧。”
白南却又上马，向前奔去：“哪有人可问？”
越行越阔，野草见长。
待行至一土坡下，二人打马而上，停于坡顶不言。
那遥遥远方，老树独立。
“蓼儿洼蓼儿洼，坡下为洼。过了这坡，再不远吧？”
白南点头：“到那树下歇息片刻，再行计议。”
树是好树，老梅树；人是好人，恰相识。
踏破铁鞋，眼前人在。
白南似被人掐住呼吸，心一沉一沉地跳。
奚尹勒缰停马，忽有些心烦意燥。
哑巴五青子。
是五青儿。
天交未时，五青儿仍在这梅树下。
昏倒？睡熟？
梦里依稀往事，斑斑洒洒，历历见来。
铜镜匣前，簪花娘亲，忽回身对她笑：“爹爹呢？”
爹爹在山间习剑，晨雾未散，身形朦胧。
娘，爹在那里。
“夫人，小姐，该喊老爷用饭了。”吴老伯在旁侧微笑，“今天又有客来。”
又是客来。吴倾努努嘴，有些不开心。
吴老伯却哈哈笑：“有客来，吴家好四宝，哪个不想要？总要见识见识。”
娘亲红晕上脸，羞涩开口：“吴老哥。”转身依依离去。
吴老伯更笑开怀：“小姐，去吃饭喽。”
父亲收剑，有鸟儿开始鸣叫，伴着朝阳。
回去路上，父亲怀抱，山间四处花香，满满的，随着金光散放。
白雾袭来，依稀可闻父亲笑语：“再过几年，等倾倾大些，就练剑吧。”
等了几年？
屋前梅开，喜鹊登枝，喳喳不停叫。
吴倾在屋内，母亲不在身旁，父亲不在身旁，没有吴老伯，没有二虎阿妞，屋内空荡荡。
窗外有歌声，飘飘渺渺，清清绕绕。
母亲立在台阶上，素衣素裙，不是昔日模样；父亲身背长剑，立在母亲身前，二人相拥相望。
梅花瓣纷纷洒下，红红艳艳；却又忽然火起，点燃父亲衣角母亲发梢。
吴倾泪雨滂沱，打开门向外冲去，哪有父母半分影子？
她立在庭院，不知该往哪里。薄雪覆地，四周白茫茫。
她环身，又见那窗前老梅，花苞半放。一枝红艳艳，已然全开，拿在父亲手中，别向母亲鬓边。
有马蹄声传来，吴倾惊回头，白雾浓浓，人队马列，其形已辨。
吴倾回身，父亲不见，只有母亲手握长剑，就向颈边。
吴倾手提裙，瞪大眼。
脚不能移，口不能言。
母亲颈边红红一片。
吴倾大喊：“娘——”
这一喊，惊吓到奚尹白南。
她坐起，满头是汗，目光涣散。
奚尹白南对视一眼，白南上前：“这位小哥，可还好？”
五青儿惊转头，死盯白南脸。
白南想，明明是个女娇娃，怎就没想到戏文里常唱的女扮男装？
奚尹想，怪道藏得那么好，不是一声娘谁会想她是红妆扮儿郎？
白南想，这也对，正相合，就该是女娇娘。
奚尹想，这可好，有得闹，怕书僮换|妻房。
五青儿双目红肿，腹内空空，浑身乏力，明明似曾忆起什么，却又转为茫然。她眼前一黑，忙以手支头。
待那黑晕退去，她慢起身，收好碗筷酒壶，整好包裹，起身欲离去。
奚尹开口：“敢问这位小哥，我等迷路，该如何去得蓼儿洼？”
五青儿不停脚，不回话，向前一指。
白南奚尹道谢上马。
当晚蓼儿洼，空屋白窗下。
“怎么啦？”三赖子开口,“重阳好端端，咋哭啦？”
五青儿摇头不说话。
“唉……天晚啦。去睡吧。”
“五青儿？”见她不动，三赖子又开口唤。
窗外两个身影轻轻动一下，呆在原地没挪步。
五青子，五青儿，一字之差，男女天涯。
“三赖哥，你先睡吧。”
三赖哥，你先睡吧。
白南临睡前耳边反复响这句话，喊得那样平常那样亲，让人怎不忍心听她话？她起身出屋，几时回房？今夜可曾入睡？可又会为了什么哭泣？
思来想去，天将明方合目。
门外传来叩门声：“三公子，天亮啦，该吃饭啦。奚公子等您哪。”
是里正来唤。虽说有人家，可地远人稀，连家客店也不曾有。二人只好寻到里正家，报上白府名号，方才安顿下。
听说是白府三公子，里正一家忙不迭。听说要招书僮，摸黑把话传到里各家。
白府书僮，要搁平常，再不会到这偏远地带招起。各家有适龄男童都当晚备下，单等今早。
白南看面前众人，不知如何开口。
奚尹坐旁边，闲闲品茶。
白南在众人面前走一遭，选出几人到前，问可识字。
奚尹在旁暗笑，觉得也算那么回事。
选来选去，自然选不到人中意。
白南面露难色，对里正开口：“你看这？”
里正遣散人群，回身上前替奚尹白南满上茶，这才立在白南身旁答话：“我们村民野户，小门浅院儿，哪里就真够格儿当公子书僮？倒是三公子，怎么也是这么远路来，要不小的再陪二位公子四处看看，万一瞅见个合适的，也不白跑这一趟不是？”
白南没有理由不答应，三人当下启程四处去看。这一看，七弯八拐，最终当然就到五青儿门前。
里正有些为难：“三公子，这家不是我们里的，是外来客。”看白南不说话，他又继续：“小的跟这家不熟。是去找个熟人来好说话还是就进院儿？”
三赖子娘舅被喊来，推开门道：“三赖啊，在不？有贵人来哩。”
三赖子看一行人入院，忙从堂屋移出来，打声招呼算见过礼。
三赖子满脸疑惑听娘舅说完这来龙去脉。娘舅开口：“三赖，好事啊！读个书认个字儿，做得有学问先生哩。”
三赖子没开口，半晌嘎着嗓子说：“我不去，不稀罕。”
“糊涂哩！哪个找你来？你那小兄弟哩？”
三赖子打量白南奚尹，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他不识字儿。不去。”
三赖子娘舅不再理，径向屋内走去：“小哥？小哥在不？”
三赖子扯住他裤脚：“娘舅，娘舅，你干啥？咋闯屋里去？”
三赖子娘舅停下步：“三赖，你咋的啦？多好事儿，快把你小兄弟喊出来，问问他愿意去不愿意。”
三赖子不撒手，盯着娘舅大声：“他不去！他哑巴！”
事不对头，里正忙上前，将三赖子娘舅往回拉：“好啦好啦，多等会儿也没不是。”说着回头瞅一眼白南，见白南点头，又接着道：“等那小哥过会儿出来再说吧。”
五青儿本在屋内补眠。昨晚整夜不曾入睡，直守到日出东方，红光万丈方就枕。白日入眠，睡觉极轻。她从开始听到最后。
窗外有一干人等着，不说话。
五青儿从碎烂窗纸望出去，看到三赖，再看到白南奚尹，衣饰金贵。
五青儿定定瞅白南，是昨日路边那张脸。
她偏偏头，心底不知是笑是寒。
一行人准备等下去，有人不耐，可有人铁心等，也只好等。
其实没等多久，半个时辰不到。
五青儿自屋内出来，轻轻立在三赖子身边。
三赖子娘舅开口：“小哥？”
三赖子转头望她：“五青……子？”
五青儿点头，头顶伤疤迎向里正怪异目光，再望向奚尹白南，向四人深深一揖。
奚尹望着五青儿回揖，想：“做得好风采。不知底细，再不想不是男儿身。”
白南同望五青儿回揖，想：“果然扮得来。不亏昨日，再不料不是哑巴汉。”
还礼毕，三赖子娘舅上前把话重诉一遍，问：“可愿意？”
白南以为会有千推万挡，奚尹以为会有千阻万拦，可阳光下五青儿把头点。
找车吧，备马吧，收拾包裹吧，再在这蓼儿洼住一晚吧。
蓼儿洼，最后一晚啦！
夜空下，小院中，五青儿三赖子并肩坐。
“三赖哥，我不签死契的。”五青儿低头低声说，“按月拿钱，该去去，该走走。”
三赖子不说话。
“三赖哥，我不走远的。”五青儿抬头望院中乱草杂树，“一座城里，附近府邸，得空我会看娘去。”
三赖子不言语。
“三赖哥，我们得回去。”五青儿仰头望空中，“我不想，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三赖子在低泣。
“三赖哥，我得走出去。”五青儿睁大双眼望夜空，“我们不可能，这样躲躲闪闪，一辈子。”有什么东西滑进嘴里，和着夜风，咸咸涩涩，“三赖哥，我对不起你。”
这世上事本没有对起对不起，三赖子明白这个理，所以他开口：“五青儿，是我们保不了你。”他转身为旁边人擦去脸上泪滴：“五青儿，是我亏欠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相见何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