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相见已晚 那入耳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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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狗子正在给客人往上端最后一盘菜，胳膊肘被人碰了碰。四狗子回头，是王虎。王虎低声说："对不住，四狗子。快去看看，你家小兄弟被喊到了楼上。”
四狗子一个激灵，手上那盘菜险些翻在桌上，他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您慢用。”说着收回手，转身将托盘递给旁边的人：“王虎哥，搭把手，我去去就来。”说完穿过大堂便向三楼奔去。
刚上三楼回廊，被人喊住：“四狗子！”
四狗子回头，望见来人，心里再焦急，却还是回身陪了个笑脸：“掌柜的。”
“不在一楼伺候着，来这儿干什么？”
望望三楼雅致的回廊，再望望回廊两侧雅致的房门，四狗子有些讷讷：“掌柜的，我，我来看看，看看我小兄弟。”
对面的人紧了紧眉：“我记得你小兄弟是在后院打杂的吧？”
“掌柜的您记得准。只是，只是他不知怎么被喊到楼上……”
“楼上？”掌柜的眉皱得更紧，“我一直在三楼，没见有杂役上来。”说着掌柜的声音严厉起来：“四狗子，三楼不是谁都能上的，更何况今儿还有贵客要来。你是老伙计了，可别犯混。”顿一下，又道：“三楼没有，去二楼看看吧。别着慌，许是被人喊去帮忙也说不准。”
二楼间间房，四狗子端着茶水进进出出。从最后一间房出来，四狗子满头汗：没找到五青儿，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
四狗子回到一楼。
厅堂里依旧热闹非凡，与之前一般无二。
四狗子来回扫两眼，脊梁骨阵阵凉意嗖嗖地窜上来。
“找到了？”王虎凑过来低声问，看四狗子仍呆呆望着厅堂，忙改口：“三楼没有？”
四狗子猛转头：“三楼？”
“三楼！你去哪儿找了？”那人低声斥了一句，转身离去。
五青儿被告知掌柜的三楼有请时，正在烧火。
她静静听那传信之人说完，右手偷偷在黑黢黢的灶膛边沿蹭了蹭，这才站起来跟那人前去。跨出门槛时，闭眼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人引她到三楼门口：“到了，就是这间。”边说边回头，待看到五青儿那张脸，不由吃一惊，上前低道：“五青子，你怎么一脸黑？唐突了贵客，小心上边责打。还不快去洗了？”
五青儿摇摇头，不动身。
那人叹口气，打开房门由她进去。
屋内馨香细细，帘幔轻绕。五青儿有瞬间的恍惚，却被娇笑声给震醒：“可来了。再不来香清妹妹就当真恼了。”边笑似边吩咐丫鬟：“还不快引入这厢来？”
五青儿快速打量一眼房间，看到前来相迎的当真是个丫鬟，这才把头低了，跟在她身后走去。
奚尹和众人一样，静静看那小杂役走过来。待看清那张黑花花的脸，还有额上未被完全遮掩的疤痕，众人皆摇头而笑。
香清没有笑。她双眼似被露水点了，定定瞧着，不说一句话。
奚尹没有笑。他停下手中折扇，看那人走近施礼，看那人起身立于旁侧。
奚尹没有说话。他瞅一眼似被定住的香清，轻轻摇动手中折扇。
五青儿默默低头站立，眼不上抬。
旁边众人又低声细语交谈起来，似忘了她的存在。
“取巾帕来。”
香清声音响起，奚尹却看到那小杂役只是眼皮似抬非抬了一下，再无其他动静。
奚尹合起折扇，轻轻敲击左手，看丫鬟将巾帕送到小杂役面前。
五青儿眼前多了雪白的巾帕，她抬眼望那丫鬟一眼，后退半步施一礼，不接。
那丫鬟回身笑禀道：“他一小杂役不知福，可惜了这雪白巾帕，我看让他去吧。”
香清起身：“他既不知福，就由我来帮他。”
奚尹忙笑拉住：“清儿……”
五青儿一震，下意识抬头瞥一眼，再垂首神思恍惚。
话还没说完，有人禀道：“公子，白三公子到了。”
一众人忙敛襟正坐。
奚尹松开香清，严厉瞅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方起身，那边厢已有人翩翩走了进来，笑语珠连：“奚尹佳公子，你我分别将次三年，缘何今日本尊不见，先见香远？”
五青儿被众人推挤到角落，恍恍中只觉那入耳声好比泉过空涧，雨落石磐，似曾逢于夕霞晚山，雪后梅边。
待茫茫然抬眼望去，见一人自外含笑而来，衣锦着白，簪玉执扇，恰便如鹤鹤白鸟翩翩翔于天边，悠悠落止白沙汀畔。
眉目风流，神姿俊雅。
耳边人声不断，句句皆是赞那白三公子无人及。
香清心内刚要冷笑，却瞥见白三公子身后的香远，忙微微施一礼，暗唤姐姐。眼睛却看到香远向不远的角落处望去，她心内一寒。
白三公子与众人厮见过，同奚尹向首位走去。跟在二人身后的香清香远亦并肩而行。
香清心内打鼓，此时方醒悟今日太过任性了些，不由面露惶色，怯怯向身边人低低开口：“香远姐姐。”
香远点点头：“好妹妹。”
众人一时落座。奚尹与白三公子叙了些别离之情，席间渐渐轻松。
忽一时听奚尹笑道：“白南，今日有个趣事。”
香清香远面色一变。
白南却笑应道，“哦？什么趣事？”
“说来你可别恼。”
白南以扇轻敲奚尹肩：“公子不可如此毁我清誉。”
奚尹仰头大笑：“果还是自命风流，真可谓无人能及。”渐次收住，提起酒壶含笑替白南斟满：“当饮此杯。”
白南也不推辞，笑饮毕。
奚尹道：“你看。”
白南依言望去，不出意外看到入门时瞄见的那个人影。虽低头着旧衣，样貌瞧不甚分明，然体态纤弱，别有一番风流宛转。
白南心下稍动，对奚尹笑道：“清平何意？”
奚尹转转手中酒杯，唇边含笑：“长离观此人若何？有人赌此子风流胜你。”
白南按住奚尹手中物，双目直视他：“清平以为若何？”
奚尹抽回手，自斟自饮：“我么……”他放下酒杯，对香清道：“清儿，去帮他收拾干净。”
白南双眼紧盯着移动的香清，看她取了温热的雪白巾帕，看她向那小杂役走去，看那小杂役惊愕后退，看那小杂役连连作揖施礼，看香清定在原地，看香清终是将巾帕交出，看那小杂役手捧巾帕犹豫又犹豫，看那小杂役闭眼缓缓擦拭，看那张脸渐渐露出本样，看到额上长长伤疤，看到小杂役将巾帕复交还香清，看到香清仍怔愣不动。
白南几乎要起身了，却被奚尹喊住：“长离，若何？”
白南身子一颤，忙收势坐定，没说话。
奚尹问若何。
若何呢？白南想起春来新竹，娇翠欲滴似静静喜雨。
若何呢？白南想起夏至长荷，亭亭玉立似临水当波。
若何呢？白南想起秋中桂子，月下光寒似香彻天宇。
若何呢？白南想起冬里青松，碧映白雪似独傲霜冰。
白南想，月中广寒，日中金殿，天中云间，可是哪里不经意走了上仙？
白南想，深山秀岩，密林清泉，原野鸟鹤，可是哪里不经意散了精魄？
“长离？”
白南回神，双目移向奚尹：“何人赌何物？”
奚尹刚笑开口：“清儿赌……”怎料门外传来嘈杂声，他皱了眉。
有人来报：“公子，门外店家要送茶水，一口咬定是公子您要的。”
奚尹想起先前店家百般推诿，心下有些明了：“送来吧。”
四狗子端茶水而入时一眼便瞅到旁边的五青儿。他奉茶上案，道句：“客官您慢用。”
正要退出时却似方看见五青儿，不由大惊，先是怒斥道：“五青子，不好好在后院帮手，怎么闯到这里惊吓贵客？”接着又转回身对奚尹施一礼：“公子，小的幼弟不懂事，四外乱闯冲撞了贵客。看他是个哑巴的份上，还望公子宽恕，让小的带他回去好好责打教训。”
白南一愣，直直注视五青儿的目光移到四狗子身上。
奚尹亦是一惊，不由抬眼寻找：“清儿，他……？”
香清立在五青儿旁侧，回身扫一眼奚尹和白南，再扫一眼在坐众人，冷笑：“怎么，哑巴不许独占天下风流？”
香远凉凉吩咐丫鬟：“过去掌嘴，出血为止。”
一掌掌下去，没有人喊停。
香清擦擦嘴边鲜血，昂首：“香远姐姐，我可怜你。”
众人见情形不对，陆陆续续告辞退出。四狗子亦趁乱带出五青儿，惊出一身冷汗。
奚尹笑对白南道：“好好的接风宴，坏你兴致。怪我平日太惯纵于她，就让香远晚间代我赔罪吧。”
白南却似没听见：“她赌什么？”
奚尹大笑：“长离，不枉你担此虚名。”
又饮一杯方慢慢道：“她赌什么，还用问么？”
说着起身将手中空杯掷向几案，任它骨碌碌滚落在地：“举案齐眉，此一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相见已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