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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不曾当垆 五青儿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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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啦!
那天做完娘的寿辰,送走四狗子,阳光里的五青儿转泪花。
当晚星空下,五青儿一人仰头在小院,久久站立。
“五青儿?”三赖子从屋里移出来,低声唤她。
“三赖哥,”五青儿轻轻慢慢说,“你唱唱那首曲子吧。”
三赖子发愣,面露难色:“五青儿?”
“三赖哥……”五青儿垂下头,脸上有什么东西亮亮的一闪而过。
满天闪烁的繁星下,三赖子沉沉的声音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响起:
“
人说吴家一枝花,倾国倾城倾天下。
人说吴家一样宝,狐皮狐毛狐狸袄。
人说吴家铜菱花,铜边铜纹铜镜匣。
人说吴家好夫妻,好男好女好相依。
真个
吴家好四宝,
抢也抢不了。
抢了不姓吴,
宝也不是宝。”
两年了,三赖子虽然仍每天都傻呆呆窝在墙脚下,人们却还是觉出他的变化:面色红润了些,笑得真心了些,虽然还是傻,却不那么呆了。
两年了,五青儿出落得亭亭玉立:纵是身穿旧衣,纵是常着男装,那份清丽,那份神采,尽管使劲儿掩盖,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外挤。
两年了,三赖子娘每天坐在炕头,除了织织布,还会和旁边的人说上几句话:比如过去的浮云往事,比如这阳春里的好天气。
两年了,四狗子隔三岔五地来取布取菜蔬,隔三岔五地看见五青儿便背过身轻叹气:这样的女孩子,哪怕着男衣,可怎么保得齐?
两年了,街坊邻里渐渐多话语:
有人问,三赖子家变样了,四狗子你这两年咋这么费心啊?四狗子陪笑打哈哈。
有人说,四狗子不过自己的光景啦,傻帮着三赖子家。四狗子闭嘴不言语。
有人劝,四狗子管管自个儿吧,到成家的年纪啦。四狗子今年二十二。
街头歌谣初夏起,孩子眼睛最最利。
这家孩子拍手唱,傻三赖,三赖傻,三赖家里满院花。
那家孩子摇头唱,满院花,花满院,满院立个娇娃娃。
东家孩子跑着唱,娇娃娃,娃娃娇,娃娃来自九天霄。
西家孩子跳着唱,九天霄,霄九天,九天仙人在凡间。
南家孩子分着唱,在凡间,凡间在,凡间怎不我家来?
北家孩子齐着唱,我家来,来我家,我家月夜迎接他。
从夏传到秋。哥哥妹妹听到了,叔叔大婶听到了,爷爷奶奶听到了,男男女女听到了,街坊邻里听到了,有人着慌了。
三赖子在回家路上,不时对着身边的孩子大声喊:“去!不许跟着我。”那些孩子不理他,边唱边嘻嘻哈哈。
三赖子到院门口,一群孩子从门缝前哄散开,唱着歌谣散入四方八面。
三赖子进院关门,看着满院的花花草草,看着走在前边进屋的人影,有些想落泪:五青儿,十四岁的五青儿,你还要出落成什么模样?
纵是院门常关,三赖子家门口却时时有人溜溜达达,似闲逛,更似有意来此。街上泼皮无赖也渐渐多来此处。
那晚四狗子来取布,从窗口望着月下院中的五青儿,叹气:“三赖哥,想个法子吧。城里城外传遍了。再拿不出个主意,我看迟早要出事儿。”
见三赖子不言语,四狗子转身接着道:“三赖哥,你可说句话呀。那帮泼皮天天来这儿逛荡,万一哪天要是真瞅见了,要硬闯……三赖哥?”
三赖子不言语,半晌闷头说了一句:“法子?我有啥法子?”
三赖娘长叹一口气,吱呀呀的织布声又响起。
屋内一片沉寂。
院中的五青儿整个人呆立在窗下。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那模模糊糊的人影儿越来越远。五青儿吸一口气,睁开闭上的眼,转身走到屋内:“四狗哥,别为难娘和三赖哥。只是要麻烦你帮我在外找份差事。为今之计,走出去最好。”
“不行!”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绝不能这样!”四狗子站起来走到五青儿面前,低头看她,“五青儿,你想都别这么想。咱不能一时犯糊涂苦了一辈子。”
“你不能出去!”三赖子低头闷闷说,用双手捶地,“绝不能出去!”
“五青儿,”三赖娘停下织布,低声唤,“来娘这儿。”
五青儿走过去,握住三赖娘空中的手:“娘。”
三赖娘双手摸上她的脸:“你不能出去。五青儿,听娘的话,打消这个念头。娘知道你不服。可以前你还小,现在不一样。能躲一日是一日,出去绝没有活路的。”三赖娘捧住她的脸,声音发颤:“啊?五青儿?你听到娘说的话没?”
五青儿坐在炕沿儿上不说话。她挪开三赖娘捧住自己脸的双手,偏头间看到躺在炕上的剪刀。她身子一僵,三赖娘还在问:“五青儿?听到娘说的话没?”
五青儿松开三赖娘的手,转过头不去看那把剪刀。她身子发抖,用力咬着牙,闭上眼,泪水却唰唰而下。
屋里起了极低的抽泣声。
三赖子察觉有异,低喊她:“五青儿?”
五青儿站起来,回身抓起那把剪刀,狠命向自己脸上划去。
“五青儿——”两个岔了音的声儿在屋里响起。
四狗子扑过去,将她半推倒在炕上,拼命夺下她手里的剪刀:“你这是要干什么?!”
疯了般移过来的三赖子接过四狗子递给他的剪刀,却又忽地扔在地上,全身发抖,两眼发直,俄而两手捶地对着剪刀大哭起来:“娘!娘!你看妹子她……娘!娘!你看妹子她……娘!娘……”
四狗子回身扶住三赖子,一声声喊:“三赖哥?三赖哥!你醒醒!你醒醒啊三赖哥!妹子她没事儿,没事儿!”
三赖娘慌张张伸手乱摸索,抓住五青儿,把她搂在怀里:“傻孩子,你个傻孩子,我苦命的傻孩子。你做什么傻事……”边说边用手来回抚五青儿的头。
有温热的东西沾到手上,三赖娘手一抖,停在空中,整个人僵坐不动:“四狗子,来看看五青儿,伤到哪儿了。”
三赖子又傻呆呆的了。
这消息不几天就传了老远。听说,三赖子嘴里只会翻来覆去说那么几句话:“娘!娘!你看魅子他……爹!爹!你们还我爹……狗!狗!打狗打死它……”
有人悄悄问过四狗子。
四狗子说,那晚听见隔壁三赖子家有人大哭,赶过去看三赖子就变成了这样。
四狗子还说,那晚三赖娘听见什么响了几声儿就没了,许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央他拿些纸钱供果去送送呢。
人们叹息的叹息,落泪的落泪,心疼的心疼,当笑话说的当笑话说。
过了八月十五,四狗子领着一个旧衣少年走进本城最大的客栈:鸿宾楼。
四狗子给人陪笑:“掌柜的,我小兄弟,收下他吧,打个杂啥的,勤快着呢,啥都会干。”
掌柜的瞥一眼那少年,眼睛先是一亮,继而看到额头上那横横一条丑陋的疤痕,厌恶地收回目光:“四狗子你是老伙计,都知根知底儿的。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兄弟啊?”
“嗐!”四狗子回身把那少年推到头里,“掌柜的也瞧见了。夏初那天夜里大雨,第二天早起我一开院门,这孩子就昏倒在门前。我看他这模样,可怜他受苦,将他救起。等醒了,问话也不说,这才晓得是个哑子。在家过了几日,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落落。掌柜的也知道四狗子没爹没娘,就我单一个。我怜他和我一样,不想再赶他出去受苦,只做小兄弟认下。这在家有小半年,他这么大了,不能总闲在家。我又没别的门路,想掌柜的是个好人,定能收下他;也不图什么,胡乱有口饭吃就行。让他在后院呆着,打个杂搭把手什么的,断不会来前堂吓到客人。”四狗子一气儿说下来,唯恐被打断,这时方才喘口气:“掌柜的,您看?”
那人长久打量四狗子身前的少年,眼里有几分迷惑:“他是……?”
“噢,噢,”四狗子忙开口,陪上笑脸,“五青子,正好做我小兄弟。”
那眼睛高高在上的人终于收回目光,转头向后开口:“王虎?”
一个中年汉子从后堂颠儿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掌柜的你喊我?”
掌柜的点点头:“来个新人,五青子。你给安排一下。月钱照着给。”看王虎答应一声便要领那少年往后走,他又喊住:“照顾着点儿。四狗子小兄弟。”
王虎顿住脚步,冲四狗子笑笑,这才回话:“掌柜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