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存活相依 “男孩儿, ...
-
后晌街边的墙脚,三赖子愣了一下。
那小叫花子佝偻坐在原地,双眼紧跟他。
三赖子移到自己的地方坐下,斜倚墙,抄着手儿在日头底下打个盹儿。醒过来,下意识地向右望,不出意外地看到那双眼:黑溜溜水亮亮。
想是都吃过了晌午饭,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三赖子开始念:“人说吴家一枝花……”旁边的小叫花这次没有哭,一动不动,睁眼瞅他念。有人走过来扔些杂粮剩饭,三赖子渐渐忘了右边,疯癫癫高一遍低一遍眯眼念到天将暮。
街上渐渐没了人。揣好破碗剩干粮,三赖子拄起身,一点一点儿向右移。经过那小叫花身边,瞅见张流泪的脸,顿一顿,向前行去。移不出多远,返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整玉米窝窝,放到破碗里,搁在小叫花身边,走了。
第二天,三赖子老远就看到自己那豁了口的碗,碗里的玉米窝窝没有动。三赖子移过去把窝窝收起来,又向四周望望,没有那个身影。三赖子从早上盼到晌午,又从晌午盼到后晌,那个身影没出现。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一个月过去了。
天渐渐暖了,人们开始换上单衣,穿得轻便起来。
三赖子清清楚楚记得那是小满过后第七天。那个身影又出现了,隔着远远地望他,哭着满脸花听他唱“人说吴家好夫妻……”。
三赖子想也许那小叫花只是喜欢这歌谣,也许同他一样打小儿爱个词儿呀曲儿呀的,于是把字咬得分外清晰,曲调儿也一点点添上去,拿捏得格外准。连曲带调儿唱了有三遍,那小叫花落着泪掉头跑开了。三赖子心里不觉有些失徨徨。
小满第八天后晌,三赖子仍是在原地守着那个破碗疯疯癫癫唱曲儿,却被一皮鞭给抽在身上:“秃三赖子你还他娘地唱呢?!”
三赖子松开护头的手抬眼望去,白晃晃的阳光里围了四五个身影,
“吴家早他娘地让人灭了。太爷有指示,今儿起不兴唱了。你他娘地听到没有?”
肩上重重一脚踹过来,三赖子半张着嘴斜倒在地,瞪大眼说不出一句话。
有本镇老相熟的替他解围:“官爷,他是个半疯子,傻了。您甭跟他费力气,过后儿得空我们再知会他。官爷,咱去别地儿逛逛吧?”
一行人走开。三赖子颤巍巍地直起身,胡乱揣起破碗,两手倒换着急速离去,街面上留下丝丝连连的两道血迹。
“娘!”推开门,将半个窝窝头放在织布的娘身边,三赖子大喘气,“吴家,吴家没了。不让唱了。”
三赖子娘停下手头的活计:“啥?你说啥?”
听他重复一遍,三赖子娘半晌说了句:“可怜吴家好四宝。”便又摸索着慢慢织起来,再不说话。
三赖子移到桶边灌一口凉水,低下头:“娘,要是家里再多添个人……”
织布声停了停,又吱呀呀响起来。
三赖子没说话,三赖子娘也没说话。
日头渐渐西斜,晕出红光。几格小窗未糊满纸,将西斜的阳光放进来,半照亮这小黑屋。
“三赖,”吵耳的吱呀呀里传出声音,“是你前阵子说的那个吧?”
三赖子闷闷嗯一声,不说话。
“不嫌弃,就来吧。不愿意,可别难为人家。”
三赖子在街边墙脚缩坐着,傻呵呵冲人笑。
不兴唱吴家,三赖子就整日价傻坐着。有人说三赖子被吓傻,再也不会唱了;有人说三赖子本就傻,不会唱正常;又有人说是三赖子不想唱,他会的词呀曲儿的多着呢。不管人们怎么说,反正打那日挨了打,三赖子再也没开过口,每日里只会眼睛扫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呵呵傻笑。
三天来,街头大变样。差官衙役满街走,闲言碎语到处传。
有人高声说,吴家被灭,鲜血流成河,一条命都没保住。
有人低声说,吴家没人啦,那些禽兽杀了人毁了尸烧了房灭了迹。
有人轻声说,吴家人定是成仙啦,不然门口那株焦老梅怎么发新芽?
有人悄声说,吴家好四宝,以后我们可到哪里找?
有人私声说,吴家肯定有人逃过祸,不然怎么满街喽啰?
有人摇头说,吴家这么大的祸,造孽哟!
句句话话三赖子听进耳,声声语语三赖子不张口。
这日又是日落时分,早已看不到日头,只有西边漫天彩霞红通通。街上行人稀少,三赖子收住笑。他揣起破碗,最后抬头扫一眼街市,心内微微叹气。
刚向右转身,却看到远处那个盼望已久的身形,孤零零立在红云影中。三赖子回头扫一下街道,这才向前低声唱:
“人说吴家一枝花,一枝花,泪飘洒;
人说吴家一样宝,一样宝,祸来招;
人说吴家铜菱花,铜菱花,照着啥?
人说吴家好夫妻,好夫妻,怎相依?
真个吴家好四宝,谁也抢不了;
抢的抢不到,丢的丢不了。”
三赖子边唱边移。两遍过后,来到那身影面前,再唱一遍,不移动,不说话。
小叫花身发抖,泪成河,牙咬着手不出声。
三赖子低头顺眉不言语。
觉得眼前人影飘,听到耳边脚步响,三赖子急抬头,身子不点地,双手不停移。鲜血流出来,三赖子疼得倒在地:“我疯啦,我傻啦,我的俩手流血啦,我可怎么到得家?”
那飘飘远去的身影在拐角停住了步,转身回头望。
闩上院门落上锁,双手裹布进房屋,三赖子高兴地低声喊:“娘!娘!找来啦!”
三赖子娘停下手头活:“来啦?三赖,没让人家犯难吧?”
小叫花躲在后边,摇摇头。
“三赖?”三赖子娘继续问。
“我娘瞅不见。”三赖子转身移到炕根儿下,“没有,娘。就在咱家住下啦!”
三赖子娘点点头,眼里含泪花:“那可好。那可好。”
五天后四狗子来拿布。院里搁下两捆柴,手中拿着一把菜:“婶子,我,四狗子。来拿布。”说着往里走。推开屋门怔了怔,不言语将菜放到灶台上,继续朝里屋走:“婶子,这是哪儿来的客?十几年也不见个走动。”
三赖子娘忙循音儿摸索,拉住四狗子袖子拽几下:“可不敢这么说。也是苦命的娃。新认我做了娘,三赖子做了哥。以后没外人儿。”说着转头朝外喊:“五青儿来认一下。这是隔壁的四狗子,好心人哪。”
穿着齐整旧衣衫的五青儿走过来,抬起落满灰的脸,望一望四狗子,低头轻轻喊:“四狗哥。”
四狗子从炕沿儿跳起来:“你是女孩儿家?”
五青儿退回堂屋,没答话。
三赖子娘取布给四狗子,念叨:“男孩儿,当男孩儿啊四狗子,当男孩儿养。”
四狗子接过布,瞥一眼堂屋的人,扁扁嘴没说话。立起来要走,又转身道:“婶子,以后甭管白天晚上的,你们都闩好院门儿。别跟以前一样,当家里没东西不怕拿。”
三赖子娘停下织布机,头转向四狗子,又朝堂屋方向侧了侧,半晌点下头,转回来继续织布。
四狗子这才出屋:“五青儿,来把门闩上。”
五青儿低头跟在后边。临到院门时四狗子不放心地回身叮嘱:“五青儿,甭管来了谁,都让婶子答应,你可千万别应声儿。”
五青儿抬脸望他一眼,垂首点一下头。
四狗子转身向前,沉声道:“记住,除了我和三赖哥,别人谁来都不许开门。”
后边没有声音,四狗子刚想回头,听到五青儿说:“多谢四狗哥。”
四狗子顿住脚步,没回头,抬手摇了摇,跨出院门:“闩门吧。”
自此五青儿在这个残破不堪的家住了下来。慢慢学会劈柴,学会烧菜,学会织布,学会纺线;甚至在原本荒废的小院里五青儿还学会了种些瓜果蔬菜,不时托四狗子拿出去卖,换回些柴米油盐。
这个家,渐渐有了些模样。
次年春天的一日,院门外有吆喝着卖小鸡小鸭的走过。被三赖子娘听到,她对来送柴的四狗子说:“这天也暖了。哪天少换些柴,买两只小鸡崽回来吧。等下蛋好给那孩子补补身子。”
四狗子答应着去了,当晚拎过来两只叽叽直叫的小鸡崽。
五青儿依着三赖子娘的话,竟也养活一只。拿到第一枚蛋那天,五青儿特意做了蛋花汤。
极稀的汤,能照出人影,全家人却全都笑盈盈。
被喊的四狗子拎着特意去街上买的四个白面肉包子过来。
这顿饭吃得比过年还开心,这个家十几年来第一次传出低低的笑声,喜得三赖子娘落了泪。
这以后,每天饭桌上的鸡蛋从三赖子娘手里递给五青儿,又从五青儿手里递给三赖子,再从三赖子手里递还五青儿。再后来,五青儿索性不再煮鸡蛋,隔四五天做一次蛋花汤,全家人分着喝。
三赖子有疑惑,三赖子娘有疑惑。可五青儿硬说自己得空已经吃过鸡蛋了,谁也拿她没办法。
来年开春儿,五青儿把偷偷攒的一篮子生鸡蛋悄悄递给四狗子,要他换两斤白面半斤肉回来。
四狗子惊讶:“五青儿你哪来这么多鸡蛋?再说哪用得了这多?”
见她低头不说话,四狗子又道:“余钱我帮你带回来。”说着要走,五青儿却忽然开口:“四狗哥,娘寿辰那天你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