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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萧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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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蕤对“萧屿”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
但对饶玉卿提及的两件事,她倒是耳熟能详,只是熟悉的原因迥然不同。
一件是名满天下、布衣百姓之家耳濡目染。
一件是讳莫如深、通达之家亦噤若寒蝉。
年幼之时,“紫荆关之变”几个字,她偶尔还听人提及。但在圣人超拔许勇为锦衣卫使之后,宫闱的特务昼伏夜出,人们便渐渐息了议论的心思。
她曾好奇问过彼时仍在世的阿耶,却换来阿耶的一顿训斥。后来年深日久,也就没再想起过了。
饶玉卿提起“紫荆关之变”,又说自己的丈夫死在了延和五年“夺宫之变”之后。
这是一个隐晦的提醒,也是一个要命的提醒,最有可能的是,萧屿是紫荆关后的新朝之臣,却又正好是当今最厌恶的旧臣。
但她与世人一般,对紫荆关与延和年间之事,知之甚少。除此之外,从饶玉卿那儿也再打听不出什么了。她只是一介闺阁女子,又因无法离故居太远,故而对事情的始末一知半解。我执不会撒谎,祂既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不知情。
但秦蕤仍旧明白了祂先前所谓的“难为”是何意。
“阿兄,你了解萧屿这个人吗?”
虽然已用皂荚沐浴过,但涂擦过易容药水的面部和手肘部仍旧隐隐泛痒。秦蕤在家中坐了大半天,月上中天时,才等来从大内归家的长兄。
她听闻下人禀告后,便披衣出门,赶到秦瑄的书斋时。他已洗漱过,换了一身家常的月色深衣,坐于灯火下,眉宇朗朗,深眸如星,执一卷《四洲志》观读。
他方才问及今日之事,不料秦蕤却让下人退下,在一室紧阖的星灯间,唯余两兄妹四目相对。
“哪个萧屿?”秦瑄问道。
“就是死在延和五年的那个萧屿。”
秦蕤知道,秦瑄能背下满朝五品以上官员履历,问他,是最迅捷也最安全的办法。
她尾音一落,室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知怎得,早在秦蕤说出“延和五年”之前,当“萧屿”这个名字送入秦瑄耳际的一刹那,他眼前已经疾快地划过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与“萧屿”同音的人本就不多,印象极深的也只那一位而已。
他沉吟了片刻,神色柔和一如往常,只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日那位‘我执’,是萧屿的妻子。”
秦蕤一五一十地将今日与饶玉卿的相遇告诉了他。
夜阑人静,少女清脆又低沉的叙述在轩内极轻地响起。不久,又像一阵晚风似的落下。
秦瑄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灯下目光似比往日更深了三分。
“想不到,萧少保的夫人也是至情之人。”阖上手中书卷,秦瑄似有所感地叹息。
盖因世间恩爱夫妻,大抵是为人肖似、志趣相合者罢。两心相知,死后亦眷眷缱绻,不离不弃。
“少保……”秦蕤有些意外萧屿的职品竟为从一品之高。
“没错”,秦瑄颔首,向她解释:“萧屿在延和元年,已官至太子少保,兵部尚书,领参知政事衔,入政事堂议政。当时他虽无元翁之名,却有首辅之实。延和帝对他可谓事事依顺,言听计从。”
这是秦蕤十几年里,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延和帝”三个字。
与“延和”这个年号一样,它的主人也是当今朝廷深加隐讳的一件往事。
圣人故意掩去了他的存在,锦衣卫遍及京畿的爪牙四处逮捕那些胆敢追忆死去年号的逆臣贼子,对他们严刑拷打。
就算那些人与事会持续地在天下人心中,发酵,萎烂,如野草一般,等来年风一吹,顷刻便会死灰复燃。且在锦衣卫的刑具难以遍布的南方,人们彷佛从未忘记,秦蕤第一次听闻“延和”,便是在云中陪伴阿翁时,偶听与其弈棋的友人谈到了一句。
但阿翁无心政事,友人便没再接着说下去。
风虽过,却有痕,这桩道理秦蕤了解,秦瑄却比她更为清楚,他还在少年时,便一一亲历过那些。今时今日再回忆起来,倒也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事情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成庙星驾之后,给当今曾留下四位辅政大臣。”秦瑄徐徐道,将一张岁月长河在秦蕤面前缓缓铺展开来。
“他们时而和衷共济,时而政见不合,但对于一个人,他们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一致,那人便是萧屿。
时任兵部右侍郎的萧屿,当时虽年仅三十二岁,却已官至正三品,并且兼担晋州、陕州两州巡抚.。曾有人对其升迁之快感到不满,阁老们却道,‘此人卓然负惊世之才,吾等只是为国升迁他而已。’”
“但好景不长”,秦瑄于案后起身,负手于清凉如水的金砖之上缓步踱行,口中道,“内官之中有一位叫做张静者,曾为当今的蒙师,因而深得圣人信重,四位辅臣也得退居一箭之地。何况随着圣人年长,辅臣们都年事渐高,三位致仕,剩下的一位精力也大不如从前,张静逐步做大,最终凭着圣人宠信,在朝中可谓一手遮天。”
“张静此人,才虽了了,却十分乖张自用。当时凡上京谒见之官员,都须与张氏孝敬,否则便会遭他记恨,官员们不敢不从。唯有萧屿,在藩镇十余载,每三年一次的回京觐见时,从不打张府门前经过,还曾写了一首“两袖清风”诗以暗讽。故而张静早对其衔隙于心,潜思毒计报复。”
无论是萧屿、张静,还是卅年前的圣人,这些旧事秦蕤都是头一次听闻,故而听得十分投入。
秦瑄接着说了下去,“十九年巡抚满任后,萧屿上书举荐原陕州布政史自代,张静指使御史台上本弹劾其结织党羽、用人唯亲,再经刑部一番论罪后,萧屿被下诏狱,论斩。”
秦蕤靠着一张近案的胡桃木圈椅,闻言,便随口点评:“这人的作风倒是肖似咱们的锦衣卫使大人。”
长身玉立的男子似无反应,只接着往下叙述,“萧屿性格刚直,他以往在地方时,查案纠核不惧亲王长史;侦举私盐不避勋贵懋臣,又如何可能为了保全性命,向张静一介权阉低头?
不过,倒是有桩极为有趣之事……”他顿了顿,短暂地停步,转过身来对妹妹轻轻笑了笑,“这样一个看似公正清廉的人,官场之中得罪的人不少,交好的却倒像更多。
张静要杀他的消息一传到西边,上至亲王勋贵,下至贩夫走卒,伏阙上书者数以千计,都是为其求情的。朝中剩下的唯一一位辅政老臣,伍齐朋,亦罕见地为其开金口。
这时候,张静——”
秦瑄唇际泛起浅淡笑意:“一见声势浩大便怂了,诡称自己老眼昏花,将一个与萧屿同名同姓之人弄混了,灰溜溜地放了人。”
“举亲以自代的奏疏又岂能混淆?好拙劣的托词!”秦蕤扑哧一声,笑吟吟地骂那脸皮厚的权阉。
秦瑄接口道,“许是也觉颜面有失,借故之后,他仍想贬萧屿去大理寺任少卿,官降半级,但伍齐鹏不同意,降职的批红一直扣在他那。最后张静无法,只得低头。萧屿虽未升任,却仍回原职,留在朝中任兵部右侍郎。”
秦瑄屈指在书案上点了点,“之后圣人恩准伍齐鹏告病归乡,张静再也没有顾忌,朝中成为他的掌中之物。可萧屿在当时,政治上堪称娴熟,他从不与张静正面冲突,也从未犯错给他留下把柄。张静树敌太多,也不会一直盯着某人。因此之后他们倒也相安无事,直到宣和八年紫荆关之变。”
十七岁的少女忍不住扭了扭身体,竖起了两耳:终于来了!
对于秦蕤的小动作,太师大人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在心底幽幽长叹一声:长久以来知情者的缄口不言,致使后来者对国朝险将倾覆的惨事都毫不知情,殷鉴不远,却又如何成为后事之师呢?
他闭了闭眼,沉默片刻,终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胡蛮叩关,张静以不世之功诱嗦天子,帝皇御驾亲征,声势自然极为浩大,朝中自宰辅以下至四品官,泰半追随。其中有中书侍郎牟衡,尚书令毛归海,尚书省左仆射廖澹台,门下侍中宇文衡,骠骑大将军宁远公彦文博,征胡大将军关中侯庾戈……满朝文武倾动,甚至跟随成庙南征北讨的老将长平侯韦桓亦接令北上。
诏下两日大军即匆忙集结启程,军需器械粮草均不足倚恃,上下一片混乱。朝中百官数次苦苦哀求,但圣人对规谏皆置之不理,只听张静一人信誓旦旦。甫时父亲未在京城,却于暗室补得一卦,算出此行大凶。”
“那父亲上报圣人了吗?”秦蕤的语调里暗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秦瑄摇首,再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如昔,他略略侧头,似在朝秦蕤讲话,却没有迎上她那道灼灼视线。“秦家的族规,不预政事。父亲他不能破了规矩。”
一室静默。
烛火映出秦蕤浅淡地近乎无色的清眸,她低下头,盯着地砖上那抹熟悉的影长,淡淡问道,“那之后呢?”
“阿蕤?”
“嗯。”
秦蕤答一声,不由抬起头来,发现长兄已站到了她的面前,四目相对时,他似乎欲言又止。
秦蕤坐着,与他站着的身子差距甚遥,于是他缓缓曲下膝头,直到以一种平视的姿态与她相望,视线却未从她的脸庞移开。睛光中彷若有一点星火,不似往日星寒如瀑,不见丝毫犀利,却瞑瞑蒙蒙地,令人难以窥透内里的含义。
“父亲是在保护我们。你明白吗?”
少女的眉宇中央,有一痕极浅的“川”字,她的瞳孔是浅棕色的,与孩童时的乌黑已不大一样,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良久,才听到她轻轻回的一句,“嗯。”
秦蕤抿了抿唇。
“大军出征后,因为诸多原因,我方在紫荆关受到伏击,二十万京营劲甲精骑皆陷没,六十六位随行大臣殉国,圣人亦被俘虏,四溃而逃者有十数万之多。
消息传来的那一月,京城人心震恐,大臣们丧魂落魄,街头巷尾之家尽是失去亲人者的嚎哭之声,扶老携幼南逃者一时间更是难以计数。国朝百年的积累,一朝失罄,遗留下的疲卒不及十万,器械无备、粮草不足,所有人都陷入了无比的惊惶。
顾盼之间,不知胡蛮人的铁蹄何时便会攻来长安。”
即便长安城是九霄铁池,在上下无固志的那个八月末,它也彷佛风吹即破。
“当时是,所有传回来的消息都在夸大胡蛮人的军队是如何的不可抵挡。”
秦瑄将头搁在交叉的修长十指上,语调沉沉,陷入了回忆之中:“几乎没有人认为,单凭着现有的残兵败将,就能够击败胡蛮人、守住这座延续了上千年的京城。朝堂之上,留下的大部分官员都在苦劝监国的吴王,只有南迁才是唯一的出路、南迁之事刻不容缓。剩下的人,或是张皇无举,或是持观望之势。”
“但萧屿不是。”
他缓缓道,“在满朝的惊慌失措中,他越众而出,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秦蕤用眼神问道。
“敢议南迁者,斩!”
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晨,早已不复壮年的萧屿力排众议,致使宣政殿里响起了这句挽救国运的六个字。
从此,国朝的命运被改写,无数人的命运也被改写。
“‘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晋南渡事乎?’”
虽然时隔数年,但对两句话,已从顽童成长为青年的秦瑄,当朝一品太师,依旧字字深刻,未曾片忘。
“前晋被北戎攻下都城大梁之后,皇室南渡,从此再无北望之力。九百年的江山自此跌挫。”秦蕤沉吟出声。
“紫荆关一役后,大同、威武十数个边关重镇皆遭胡寇劫掠,形同虚设;京师亦险些陷没;之后云中、粤州匪盗不安;瑶、僮、苗、僚伺机蜂起,朝廷出兵不息,新皇又阅历有限,朝廷知兵事者大多埋土于紫荆关,全赖萧少保一人,号令明审,夙兴夜寐,筹划排布,无所不当,渐渐江河如故,波平海宁。
故而新皇十分仰重,赐一品衔,崇仁坊新邸,紫袍尚方宝剑。凡政事举棋不定时,皆问于萧屿。”
“上皇”,他顿了顿,“也就是今上,被虏寇挟持二年后还朝,新皇不愿纳受。萧屿听闻,以一言回转其心——‘天位已定,宁复有他’。”
“时人皆道,延和帝对萧屿深信不疑,萧少保则性故刚直、不懂变通,但帝不顾举朝阻挠,破礼法,废上皇子改立亲子为东宫时,萧屿却未曾在在此事上有所规劝。”秦瑄突然说起了题外话,
“阿蕤”,秦瑄的目光从指尖越过,投递到妹妹秀雅的面容上,“延和帝与萧屿的关系,你怎么看?”
他的深眸隐隐发亮,带了点审视的含义。
这道提问多少有些突兀,但秦蕤没有多想,只扶臂起身,绣工夺目的锦鞋踏在平滑如洗的青色地砖上,心思沉吟。缓踱几息之后,旋而止步,转身答道,“国朝才脱险境,正值动荡不安之季,举凡稍有眼光的帝皇,皆会夙夜兢业,选贤任能。萧屿有惊世干才,我若是延和帝,亦会重用他、仰赖他。”
“但帝皇最为忌惮之事便是‘功高盖主’四字,萧屿保卫京师、布防九州,其声威布于天下,又有兵符在手,延和帝不会不防。”
她又偏头想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阿兄你适才提及,萧屿在地方当政时,对于要行之事,从来不惧与官场之人结怨。南迁之时他亦独自挺身而出,敢言他人之不敢言、敢为他人所不敢为。说明此人坦荡正直,且胸有丘壑,正如前辅臣所言,‘惊世之才’。
小妹见识有限,从两件事妄揣其为人。其一,他从不与张静正面冲突,因彼时张深负皇宠,满朝皆为他的爪牙,萧若独挡,便如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其二,延和帝改立太子,群臣劝阻都无用,萧屿素来直谏,帝又素重其言,本该是他出面的时候。他却见事不预,小妹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并不看重改立太子之事。”想到如今这位东宫的年纪,算算十几年前,也还只是个未发蒙的孩童,贤愚其实都还未显出来。众臣阻谏,也只不过源于礼法,但假若萧屿并不是高谈礼法之人呢?
从他以往的履历看,也只能得出这个人重视民生的结论,倒看不出旁的。
“二是他深知延和帝延祚血脉的心思,清楚劝亦无用。正如几年前他极清楚宣和帝对张静的倚赖一般。舍己为人,舍了己,若能救到人,倒也义无反顾;但若舍己依旧救不了人,那不过是平白费掷而已。
观他对张静的态度,他更像是一个懂得隐忍、不会做无用之事的人。”
秦蕤平平静静地说完后,忍不住目光投向兄长。只见后者唇畔不知何时附了深意,随后倒像忍不住似的,朗声笑了出来:“好一个‘不做无用之事的人’!阿蕤啊阿蕤,能从片语支言之中捕捉到一个人的真实为人,果吾家千里驹是也。”
他倒不叹息妹妹是女子之身,在秦家,只要足够有本事,男女皆一视同仁。
“那么,是我说对了。”秦蕤扬起粉腮,笑吟吟道。
“我再说一事与你听。”秦瑄稍稍敛去眸中融融笑意,托起其冷落已久的茶盏,“当年朝廷商议南迁时,张静的干弟弟锦衣卫使周奉也在堂上,见有朝臣痛骂张静,便挺身训斥,又命宦官将对方逐出朝堂。这一下,惹得大臣们勃然变色,怒气上涌,纷纷抡起了拳头。在宣政殿上,王驾之前,便向周奉挥拳相向,几十人一拥而上,动手抬脚,活活将周奉打成了一块烂肉,死在御座之下。
见周奉已死,群臣怒火未消,也不用锦衣卫,自己动手,阖宫搜捕张静一党,之后又在御道上打死两个太监,把宦官们骇得面无人色,值班的金吾卫和羽林军亦手足无措,不知该拿这群疯了的大臣如何是好。”
他缓缓以盖沿拂去茶水的浮沫,“延和帝当时仍是监国的吴王,自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惊惧之中,便要退回内宫。回了内宫,便是宦官们的天下,他们的同类被打死,自己又有性命之忧,又怎肯善罢甘休?
一旦吴王退朝,太监们便可趁隙向其哭诉,求其将今日动手的官员问责,张静死后得到平衡的局势立时便能逆转。毕竟以法度而言,御前打死官员,足够治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但就在王惧欲起之时,萧屿排众上前,手止其行,向他讨要了一道宣谕:奉等罪当死,勿论。”
此事便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秦蕤静静听完,明亮的睛眸中划过了一道令秦瑄满意的了悟。
他不再理手中的白瓷釉盏,凝眸,颔首道,“以萧屿的为人,他不可能不厌恶周奉等人,也许心里早已千百遍想将张静党人千刀万剐了。但在群臣争殴时,他没有上前参与;在吴王悚惧而退时,他独看到了危机所在。旁人都在激动地泄愤,他却在观察、思考,并越众化解。
阿蕤,萧屿是一个目光冷静,思虑周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