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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萧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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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芽叶细嫩,色泽翠绿,沸水冲倒后,亭亭玉立,汤底明亮。不知是会稽郡的哪一味?”
歪梁折柱、廊房倾颓的破馆内,荆衣布裙的灰脸少女闭眼嗅一回袅袅茶烟,俄而睁眼笑问。
主人正轻敛峨眉,于案前提壶分茶,闻言粉腮露出浅浅一漩涡:“娘子好眼力,这是云石三清。”
秦蕤惭愧地摇摇头,其实她于南茶知之甚少,只分得清红白绿玄四色而已。
主人浅斟一碗兔毫盏,轻放她面前幻化而成的一张弧形三足凭几上,动静娴熟如流云,露出白腻一截榛首。
庭院尽生青草,零碎物件歇躺在尘土中,沉埋朽烂,周遭的一切都离不了物是人非之感,可这茶却依旧甘香如兰,幽而不冽。
秦蕤曾饮过会稽郡上贡的雨前龙井,初啜淡然,似觉无味,再饮之后,觉有一种太和之气,弥沦与齿颊之间。
由是明白了何谓“无珠之味,乃至味也”。
可惜了今日这盏,以早春初雪浸泡的至味,可嗅却不可饮。
饶氏适才告诉秦蕤,相遇之前,她正思红泥火炉“浴白鹤”.[ 古人将用沸水汤洗盖杯称为“白鹤沐浴”],只可惜无人对饮。
“娘子平日喜饮何茶?奴这儿有几味旧年珍藏的南茶,尚能入口。若不见弃,敢请移驾一叙。”却才在那对立了瑞兽的门当间,妇人如此说道。
秦蕤说自己之前在云中,常年喝的一味叫君山银针。
“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饶氏引用了一句前人诗句,“早听闻‘素裹银茸’是汤色清香的南国翘楚。却未曾有幸一尝”
“看来夫人是懂茶之人。”
饶氏摇首,道:“奴外祖是会稽郡的茶农,奴只是自小长在茶园,故而略知几分罢了。”
秦蕤又道:“奴已知夫人是杭绣大师,却还未知夫人尊姓大名?”
她瞧得出妇人已清楚自己是秦家人,其实这倒很容易,举世皆知,大夏能睹见鬼神的只有秦氏一脉。
方才她下车后问妇人,可有未竟的心愿。妇人没有直接回答,但秦蕤看得出,那双水银丸一样的乌眸里划过了挣扎。
但秦蕤与祂其实都心知肚明,因心事未竟不肯离开的魂魄,秦家人或许是一个希望。
“敝姓饶,名玉卿。籍贯会稽钱塘。家父饶邺在宣和年间曾于永安县为官。奴外祖亦是钱塘人,外祖母则是当地有名的绣娘,他们有一女嫁与家父为妻,便是家母。”
饶玉卿将家世娓娓道来,“永安县与钱塘遥别千里,家父外任之时,家母便留在祖居侍奉舅姑。奴于乡间长大,本家与外祖家仅一邻之隔,常去外祖家茶园玩耍。钱塘终年和风细雨,朝云暮雾,最是适宜名茗生长。也就这个时节稍晚些罢,”祂浅浅一笑,“一道春雷之后,南方的一切都不同起来,一簇簇茶芽鲜嫩如染,一脉脉茶山接连云烟,处处碧染,状状青绿,还有从赤脚边淌过的溪泉、舅母兜里的叮叮糖、在斗笠上别两支现采的山茶花的采茶娘子……”
提及童时的回忆,饶玉卿的眼底有一种光芒,是祂自己都未察觉的晴亮。
“原来令外祖母便是大家,难怪夫人的女业如此精湛。”
饶玉卿面露几分赧然之色,“不瞒娘子。教林家姑娘学艺一事,非是有意为之,只因奴常年寥寂此处,一人伶仃,这林娘子奴看着长大,喜她敏慧,也怜她时运不济,父母不能帮持一分。便想助她一助。”
秦蕤颔首道:“寻常姑娘家若是过了花信之年,怕是难以找到合适的姻缘。足下能使她有一技之长傍身,也是她的福气。”
饶玉卿问,“娘子一定是为了此事而来吧?”
见秦蕤点头,她道:“若是担心她的阳神会因奴气息而受损,足下大可放心,只需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待她全然化用奴当日所授,魂气会自行消散的。”.
秦蕤看了看四周,皆是些破铜烂铁、断砖朽瓦,转过脸来问,“夫人的夫家,想来也是官宦之家吧?”
中庭的那扇黑油大门上,挂了两对户对。
饶玉卿也随她望了望周遭,忍不住喟叹,“阴差阳错,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夫人说的是。”秦蕤笑道,“世上之事,多有注定。夫人或许可将奴视作一回山僧[ 将错就错的典故]。”
“岂有如此秀丽的禅师呢?”饶玉卿嗔道。
秦蕤先是一愣,复又想起魂灵能见人的本躯,遂与祂对视相顾笑了起来。
饶玉卿道,“才方娘子问奴可有未竟之心愿。说来也惭愧,奴却有个不情之请。”
祂放下茶盏,柔声细语道,“但此事确有艰难之处。若察不便,娘子大可直言回绝,无需心中挂怀。其实今日能留娘子一些时辰,听奴言语,已是心满意足。”
“夫人无需忧虑,但说无妨。”秦蕤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釉中的香茶已凉,饶玉卿又另斟了一盏,换到秦蕤面前,方才缓缓道,“奴在此处,逗留已过廿载,留念人间,也不过是想与外子合归一处。”
隔着浮起的烟霭,祂姣好的面容有几分模糊不清。
“外子于十六年前离世。他在生时,长年外放,遂与家人聚少离多。人皆道,‘父母在,不远游’。外子巡抚藩镇,奴便替他留在京城奉养双亲与一对儿女。”她停顿了下,“与他少年夫妻,那时戏文里演‘银汉迢迢,佳期如梦’,奴与外子,想的亦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或许是觉得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这样的话,有些出格,饶玉卿垂了榛首,两团微醺攀上粉腮。
“先姑舅皆是疏朗慈和之人,奴的儿女亦孝顺懂事。家道虽清贫,但一家人其乐融融,略无参差。奴偶尔接外活补贴,外子俸禄不多,也悉数寄回,自己连沽瓶薄酒也常常赊账,每日佐饭,不过一盘野菜,或是一碟苦菜。”
秦蕤叹息道,“男子在外建功立业,驱驰奔波。女子在内操持家务,实属不易。”
纵使饶玉卿不说,她也能从祂的字里行间窥探到,一个贫寒之家的儿媳,是如何在照顾身体日渐羸弱的两位老人、担起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的守护之责的同时,还要担心远行的丈夫,还需独自操持全家老小的生计。她或许有孺人、淑人甚至一品夫人的头衔,但却从未享受过真正的官太太的威柄、富贵的闲趣。
正如她的那双柔荑一样,外表洁白,内里却早已布满针黹的烙印。
秦蕤曾听说、见过一些这样的女子,她们看上去如同姣软的兰花,柔顺贞静,实则不然,只有蒲草,坚韧忠贞,才能与她们对家庭的付出相较,行人穿着蒲鞋,任何远方都去得,那是他们札于大地的根脉。
饶玉卿道,“外子在外十九载,后来女儿辉英长大外嫁,姑舅也先后离世,京城家中只剩奴与幼子阿圭。有年五月,奴染上了气喘之疾,之后渐觉气闷。彼时与外子已有两年未曾暌面,书信予他,他差命在身,归期未定。原本以为再过一两年,等他外任期满,蔗镜甘来,可以一家团聚。但来年立春之后,便觉转厄。辉英与女婿日夜为我延医问药,然而命寿天定,外物都已无用。”想到撒手人寰时,一对儿女的泪水,饶玉卿眼圈也渐渐红了。
“结缡二十八载,奴过世后,外子不续娶,也从未纳过妾室。他常言:‘一生所期与子偕老’。是奴没有这个福气。”此时饶玉卿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渊亭岳恃的身影:从风华满京的少年会元,到两鬓微雪的子紫袍老叟,他从来都只是她的有情郎。旁人总说,他长目威严冷峻,一张嘴不饶人,实难相与。只有她才了解,那双犀利如银的深眸后,有着怎样慷慨的一腔柔情,绵绵无尽:于黎庶,于朝廷,于亲人,也于她。
这些年,她最不悔之事,便是十九岁嫁给了他。
不知怎地,秦蕤就想起了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来。
明明是悼念友人的词句,此情此景记起来倒也应景,大抵是因这世上的糅和了岁月的深情都相通。
她生于世家,所闻所见的男子大多风流成性,在大夏朝,权贵男子若不纳妾,时常还会遭到旁人的耻笑奚落。她见过最恩爱的夫妻是她阿耶与嫡母朱氏,那是一份琴瑟和鸣、相濡以沫的情感,但阿耶也曾另有阿娇在侧,便是她的生母——已过世的徐姨娘。
世上人觉得男子享受齐人之福,是自然应当之事,自古圣人往下,也从未有人问一问身边女子,是否甘心自己的男人身上有其他女子的味道。
她突然有些羡慕饶玉卿,遇到了一位举世难得的郎君。
“京中的家里,是这间屋子吗?”
秦蕤问道,连带着饶玉卿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点点头。“只是外子回京不久后,圣人又另赐了府邸。外子虽不舍旧居,坚辞不受,但圣人三番五次下令,最后也不得不迁。”
秦蕤看着廊下膝高的青草,栋梁的蛛丝网,即使弃旧搬新,但若亲人犹在,这里未免也过于潦倒了。
“足下说,想与尊夫合葬,却不知现在你二人的墓在何处?”
“奴归葬于夫家的祖茔,外子却被另葬于西湖边,三台山麓上。”
秦蕤只觉疑惑,既然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又为何不死后同穴?
饶玉卿轻轻叹息,问她:“想来娘子应知,延和五年的那场‘夺宫之变’吧。”
秦蕤缓缓点头,对这四字如雷贯耳。
“那娘子可知,宣和八年的……‘紫荆关之变’?”
祂一语方落,忍不住去探查秦蕤的神情:果见后者渐渐凝结了目光,舒展的眉宇变得庄重起来。
在秦蕤有几分深不可测的视线下,祂正色,一字一句地道:
“奴夫家姓萧,外子名唤萧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