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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圣人 ...


  •   玉钩悬于天际,轮廓朦胧,与周遭黯白的浮云系在一处,远眺如覆了一层瞑蒙的黄纱。
      空旷的玄兔湖,在无边的夜色中如烟似雾,黢黑无声。止有临畔长廊之中,有一角明光绽放——那是女使阿芜手中的气死风灯,受了它的照拂,几株清寒深翠的老竹,青绿似长剑一般的枝叶轻轻挠着莲花灯柄连带执灯人莹白的手背,在奥旷如许的夜中,终于打破了一脉沉寂,发出了一点点娑娑的轻响。
      两行身影行在水廊间,身姿高挑的阿芜行在前面,她小心翼翼地提着那盏洁白浑亮的官灯,照看着秦蕤脚下的路。心思敏锐的她早已发现,与平日的从容相比,后者的脚步今日格外迟缓,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秦蕤的确心事在怀。
      她想起一刻钟之前阿兄的评论。
      “‘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秦瑄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逼人的光芒,语气却如古井般平缓,“这是曾被刻在萧少保墓碑上的两句话。”
      “只可惜,宣和十六年时被许勇以‘罪人之穴,怎堪为铭’的名义毁去了。”
      秦蕤的雪腮飞上了一抹惊讶。
      “他与萧屿有何仇隙?”
      秦瑄的眼神无波无澜。
      “萧少保在世时,许勇止是升斗小民,何来的仇隙。”
      秦蕤一听便明白了。
      “难道……是圣人的意思?”
      得到兄长沉默的颔首后,秦蕤更是不明所以。
      “为何?于公,萧少保抵御外侮安定天下,保的是李氏江山,让他这个一国之君没有沦落为亡国之主;于私,萧少保说动延和帝迎他回朝,使他重归故土,不致活在刀兵之下战兢不绝如履薄冰。无论在公在私,萧少保都于他有恩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蕤一壁问兄长,一壁在心下思索,她想到了也许萧屿与圣人之间有着某些外人不知情的恩怨存在。
      她习惯般地将目光投向秦瑄,眼底生出了殷殷期盼,指望他能给出一个答复来。
      秦瑄的书案上,一盏水晶官灯正放出熠耀的光芒。
      秦瑄静静凝梯着胞妹,眼前娴静雅秀的面容,在他的心中,似已长大成人,又似乎仍留有几分旧时的纯真稚嫩。
      他将秦蕤的心思收归眼底,在通明的烛火的衬托下,眉眼显得比白天时还要柔和了些。
      秦瑄开口道。
      “阿蕤,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可以说,比之萧屿的为人,或是延和的旧事更为紧要。因它将在朝堂上护你周全。”
      看着兄长渐渐沉肃起来的神色,秦蕤也不由得目光庄重起来,正容倾听。
      “延和五年正月,圣人复位,不久,萧屿等人被下令在明德门前处以极刑。
      四月,圣人亲自下诏为张静正名。以香木铸像,祭葬招魂,赐旗‘旌忠’。”
      “延和帝的易皇后曾劝谏延和帝善待北归的圣人,延和帝大行之后,圣人以祖制为由命所有妃嫔殉葬,圣旨中甚至列出了她这位中宫皇后。止因徐廷山的劝谏易皇后才逃过一劫。出宫时,她只身携带了几件先帝的旧物,圣人听闻大怒,悉数命宦官追回。”
      “这十数年来,圣人曾多次令迤北使往返胡蛮,赍赐彩币于胡蛮次首布日固德之妻。圣人曾告诉亲近之人,当年北狩在俘之时,布日固德曾有恩于他,故而铭记于心,不敢片忘。”
      “圣人北狩时,曾在胡蛮的胁迫下,令宁远、怀化等守城将领开门献降,但并未见效。复位之后,当年的宁远将军周文卿被赐自尽,另一位拒绝献城的梁琦虽已于两年前病逝,圣人仍令人翻出了他的棺材,鞭毁其尸。”
      叙事时,他的语气十分平缓,目光亦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而秦蕤终于意识到,他方才所言的紧要是何意:
      识得帝王的为人,于任何一个朝臣而言,确实是必要且最需要的。
      可是,当曾经遥遥拜过、模糊不清的一个上位者,渐渐显露出了他的庐山真容时,一股寒意也从秦蕤的胸腔升起,随着秦瑄的一字一句,逐渐凝为浸入心底的冷。
      秦蕤没有发觉,自己的右手已不知何时开始摩挲起了那枚原悬于腰间的鱼符玉牌。
      “前锦衣卫使宋杰,为圣人身陷胡蛮酋落时,唯一不离不弃的近臣。”秦瑄继续道,“在每一个南望故土,忧心忡忡以致辗转不寐的夜晚,是宋杰宽慰圣人、打消其寻死的念头;在每一道车马难行,辱骂喝斥仍不敢下脚的泥泞处,是宋杰背着圣人、淌过难行之所。宋杰陪着圣人度过了那段不堪回首的人质岁月,说他是他的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圣人辟位后,为宋杰加官进爵,让他执掌锦衣卫,恩宠深厚。但几年后,圣人对锦衣卫的作风开始感到不满,郑贵妃便趁机举荐其表弟,果然许勇这个人,比之宋杰的慈和宽厚更为狠辣阴毒,圣人中意,宋杰遂荣老致仕。”
      秦蕤的眼底划过了一丝讥讽,自许勇担任锦衣卫使,“丰功伟绩”天下咸闻,的确比前辈宋杰“合适的多”。最令人胆寒的一桩,是五年前圣人的堂兄淮南王李典,因得罪许勇,竟被诬陷与其母乱/伦,而圣人明知此事荒诞无据,但却不知出于何故,一力维护锦衣卫,最终草菅人命,下令冤杀淮南王母子,并焚其尸。
      秦瑄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案。
      “但事情并没在此结束。许勇虽然已靠着郑贵妃树荫广茂,但在朝在野仍有人不肯买他的账,宋杰便是其中之一。宣和廿一年,许勇以夺人/妻女、收受贿赂为名诬陷宋杰,先将其下诏狱,之后上奏天子,欲明上意为何。”
      听到这儿,秦蕤食指在玉牌上不觉一顿,“宋杰与圣人感情深厚,许勇亦敢如此肆无忌惮?”
      秦瑄看了她一眼,给出了答案。
      “圣人听闻后,只说了一句话,‘任汝往治,但以活宋杰还我。’”
      在那一个瞬间,秦蕤惊觉自己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阵之后,她才终于挤出了一句。“后来呢?”
      “接到圣意,许勇便没有了顾及,对年近六旬的宋杰严刑拷打,将此案锻炼成狱。天下皆知,宋杰含冤,但无人敢替其出头,最终,流放岭南。”秦瑄以甚是平淡的语气,给这段往事做了一个收尾。
      他相信,以秦蕤的悟性,已然明了当今圣人的行事之风。
      过了一会,他半垂眼眸,意有所指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但秦蕤许久都没有给予他答复。
      她止是将指尖仍停留在那枚御赐的鱼符玉牌上,敕造“光禄寺少卿”五个篆文的凹陷清冷的触感,令她原本有些紊乱不安的思绪渐渐又变得清晰起来。
      恩怨不分,敌友不辨,是非不明,为人则凉薄阴狠,为君则罪孽深重,更为异族侵略者叫门叩关。
      秦蕤嘴角颤动了一下——这,就是大夏天子的德行。

      没有人曾告诉过她,一国之主是这样的人。
      年幼时,每当阿耶得圣人召见,从宫中返家,她与其他兄弟姊妹总是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渴盼着打听出那位至高无上的尊者一星半点的事迹。而阿耶总是嘴角挂着静静的微笑,抚须时以如出一辙的话语搪塞他们——“圣人龙颜威仪,举世无双。”
      从云中回京后,这半年间,她随长兄出入禁庭,也曾遥遥拜上天子一回,幽长的朱墀,典懋的龙榻,圣人衮冕玉旒,高坐上首,语气连带神情皆模糊不清。
      她关心朝政之事,十分清楚这些年圣人身边的亲近者,如何把持朝政、玩弄权术,如何打压异己、构陷无辜,如何弄得朝野上下一团污浊之气。但她原以为,那是郑贵妃与许勇等人蒙蔽了圣人的眼睛。
      她拜过的老师、读过的史书都曾说过:天子是神子,神子是不会犯错的,是佞臣连累了天生英明的君王,是他们的的谗言累及了君主的清誉。
      没有人曾告诉她,昏君并不无辜。
      甚至,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她终还是忍不住倾吐灼灼一腔胸意。
      “阿兄,我知守护家族是你我之责,可这是在私。于公,你是正一品太师,我是从五品少卿,未来阿溱也会出仕。如此主上,如此朝政,我们亦三缄其口、沉默是金,什么都不做吗?”
      秦瑄亦以同样的目光回视她,似早料定她有此一问。
      “我们能做什么?”他反问了一句。
      “圣人是庸阴之主,顺其者昌,逆其者亡,他顾及天下,天下才能好过;他若不顾及,天下便只能得过且过。除非取而代之,但秦家无一兵一卒,如何废这暴君、另立新主?”
      暗室之中,他睛中的光华比任何时刻都要凌厉。
      这样赤白尖刻的话,他说出来却仍旧是寻常语气,平淡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想措辞反驳,一时之间,却找不出足以推翻其论调的依据。
      片刻之前,秦蕤尚不明白,身为士子的父兄,为何在那些忠臣良将含冤莫白时,唯一能做的止是逐大流、遂圣意。好似所谓的中立,止是事不关己、掩耳盗铃。
      但兄长的话令她想起了一句俗语——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但秦家,算得上穷困吗?
      那萧屿呢,为什么在国将不国时,以一介区区三品侍郎的身份一肩挑起了国家兴亡之责?
      看她长大的兄长许是过分了解她了,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便令他读出了精准的信息。
      秦瑄唤进了下人,门被打开,他从躬身侍立的阿芜手中接过披风,亲自为秦蕤披上。
      当柔软的夹羽披风圈住了她的肩膀,秦瑄微微低首,附耳道,“别忘了,他从不做以卵击石之事。”
      秦蕤倏忽睁大了双眼。
      他又轻轻掖了下秦蕤肩头披风上的白翎,俄而松开手,透过重新打开的窗棂,望着院中的更漏。
      “很晚了,回去歇着吧。”

      秦蕤忍不住打量起他的表情,已经想不起有多少年了,多少年来她都再未从神情与语气中读透兄长的心思。
      这一次,她亦不知他是何意。
      是为稳住她,嘱咐她切忌轻举妄动,还是另有它意。
      秦蕤走了数步之后还是停下脚,目光复杂地踌躇了片刻,回过头去。
      秦瑄凝视着那一抹清浅的瞳仁。
      “阿兄,”她叫了他一声,语气低回且轻柔,“四岁时,阿耶教我写的第一幅楹联是‘维夏之桢’。”
      “这么多年过去了,而秦家真的护住社稷了吗?我们守护的,究竟是谁家天下?”
      她叩击着秦瑄的内心,亦在叩击自己的灵魂。
      她已是从五品光禄寺少卿了,将来,她要为何人守这天下?
      她要找到答案。

      少女无声的脚步远去了,而秦瑄却仍立于窗下,久久未曾收回视线。
      十六年前,他也曾问过阿耶一个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是在正月二十九,虽未出正月,天气却已不详,阴霾四合,灰蒙暗沉。那一日黄昏,刽子手早已磨好了刀锋,将在明德门前砍掉昔日功臣的头颅。
      他被父亲禁止出门。他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当年父亲明知国有大难却一言不发,为什么今日父亲明知英雄蒙尘却不言不语?
      秦家,所谓大夏的栋梁,到底护住过谁?护得了谁?
      在先代玄宗皇帝手书的“维夏之桢”的屏幅下,长身玉面的父亲寒着一张脸,拂袖冷笑。
      “小子幼稚。我问你,秦家没有兵权在手,如何能够保家卫国?你也不是茶馆中那些无知太学生,当知所谓的守护社稷,是依恃实力的。”
      “你记好了,秦家能为的,止有守住自己一脉。”
      不是黎明万姓,不是天下,是秦氏。
      阿蕤,这就是当年父亲给出的答案。
      身形高大的男子仰首遥望苍穹,迢迢银汉,干净地没有一丝杂质,十几年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洁净的事物真的非常稀少。
      稀少到,纵使岁月变迁,记忆也不会随着消亡。
      他始终记得那一场鹅毛似的大雪,飘落在街口,漫天席地而来,仿佛是要将即将到来的血迹提前掩埋干净。
      “阿娘哭了?”攘攘熙熙的人群中,一道稚嫩的童声蓦地响起。
      “不是”,孩子的娘亲细声细气地解释,“是天老爷哭了。”
      那日,他仍旧违背了父亲的禁令,翻墙出府,隐身在汹汹人潮之中,送心中仰慕的英雄最后一段路。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他了,却是第一次距离如此之近。
      记忆的最后望向的是那双眼睛。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眸:
      如银汉倾倒,星光洗就,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秽。
      “家主。”门外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见是院里的胡妈,手中抱着一个玄色食盒。
      “老奴去的时候,大娘子已经睡下了。不过婢女阿曼收下了安神汤。”
      “知道了,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歇息吧。”
      他轻轻叹息,晓得阿蕤今晚又睡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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