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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王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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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主仆俩走出巷口时,发现车夫正卧在枣树底下睡大觉呢。
“你个不知羞的,主子还在办差呢,就先躺下了!”王婆扯着嗓子尖叫,伸出腿脚便去踹车板上的车夫。
可青天白日下,玫红的裤腿与青布鞋却生生从车夫仰面而卧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脸灰的丫鬟见了,不禁皱了眉,“这儿可不是家里,小心被人看见。”
此时车夫已经被吵醒,惺眼见了来人,赶紧翻身而起,忙忙从驴车上跳下来见礼。
王婆挖苦道,“现在殷勤了,才干什么去了?也就会个偷懒谄媚,真真是滑种。”
车夫埋头给瘦驴理车缰,并不搭她的话。王婆犹自恨恨,蹭着车辕边,压低了声音又骂了几句。
这时已先行上车的丫鬟一把捞开了青帷,问道,“干什么呢?还不上来。”
陈戍在外边问,“大娘子,现在是回府吗?”
秦蕤点点头,她今日出门前弄了些灶台上的柴灰和药水抹在身上,隐隐有些作痒,现在只想赶回去清洗干净。
王婆也飘上了车,见了她,嘴中仍旧唠唠叨叨道,“娘子,对待懒散耍滑的下人可不能太慈悲,要知道天底下的人,可不都如您一般。这世道啊,多的是心思歹毒、欺善怕恶的坏心坯子呢。”
秦蕤笑着对王婆道,“上辈子做坏人,这辈子也能当好人,您多盼着他好,让他多做好事不好吗?”
“我呸,就凭他,”王婆朝前头啐一口,“遭天谴的,除非好人都死绝了,否则还轮不到他来充好人。”
每回从瓶子里出来一见到陈戍,她就差把憎恶俩字写在脸上了。
这王婆身为恶傩,被秦瑄用秦门秘法封在乾坤瓶中多年,难得跟着秦蕤出来透透气。今日差事虽了,秦蕤却也未撤去法力,仍旧令她显像于人前,能身临其境地臭骂仇人一场,她自然不遗余力。
一想起自己死前的惨状,她气就不打一处来。驴车辘辘地朝前颠行,隐约还能听见车中人扯着嗓子的詈骂:“前世做贼的,杀人掠货,黑了心肝的下流种,过了奈何桥也改不了贼性,偷鸡摸狗,一杆笔画不出两副皮……”
王婆生前丈夫早逝,无儿无女,三十多岁时在官府挂了媒人牌,操持营生,积攒了一些棺材本,原意留给自己养老,却被当地一个游手好闲的街混子盯上。一天夜里,趁着月黑风高,攀着土墙就翻进了屋子里。先将床上熟睡的王婆一刀捅死,再搜出银两,洗劫而去。
王婆一命呜呼,灵魂刚离身,就见自己辛苦了一辈子的家底这么被人夺去,她生前买起菜来,连一厘一毫都要计较清楚,见此如何能忍?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原魂化为怨魂。
那杀她的强盗逃出家乡后,没俩天就被她的魂魄索了命,七孔流血,死在路边。换成旁的恶傩,或许一口怨气也就这么散了,但王婆不一般。她尤不解恨,在阳世等啊等,寻啊寻,终于又过了二十几年,让她找到了强盗的转世。她又跟着他。
那人下一世是个小偷,也是倒了霉了,初出茅庐第一手就被王婆阴了,闹大了,大半夜就被坊众绑到了官府,差点打个半死。在牢中服役了半年,放出来后王婆也天天跟着他,最后也不得善终,算是被她吓死的吧。
到了陈戍这,已经是第三世了。王婆仇怨未消,不知怎么,又找到了他,四处给他捣乱。恰好陈戍的父亲陈六郎是秦府的老车夫,求到秦瑄跟前,后者随手就将她整治了。
之后偶有碰面,王婆总是用言语给陈戍一顿好捶,让他过早地明白了刁妇难惹的道理。
陈戍与他的前两世截然不同,自小便老老实实,从没行过害人之举。许是上辈子被报复得太惨,长了记性。五年前王婆被收服时他也在,秦瑄还特意显了王婆的魂身,令她能亲口述出这段仇訾的前因后果。陈戍听了后,心内也起了愧疚之心。他本就拙于言语,之后每回见她,多半低了头任她骂去,倒是很少有回嘴的时候。
听着王婆的喝骂,秦蕤感觉似比上一回又弱了许多,阿兄为了让她投胎,偶尔会借个由头放她出来,发泄一番,故而中气一回比一回弱。想来再过个几年,这段冤孽便能了解了。
他们出来的地方,正值坊深处,地狭人稀,周遭都没什么人家。她便不去打断王婆,自靠在车壁上思索方才的林家:宅子很干净,从入大门起她便一直开着天眼,没探出有什么异常。唯一的发现是林一娘手指缠绕间,丝线上隐隐的黑气,与市面上卖的成品如出一辙,说明那些绣品的确来源于她。而花木最是敏弱,受不了异气,这个传她绣法的“我执”定然极少踏足这处院子,否则红梅不会盛放。
那么“我执”会停留在哪呢?
因羁绊留在尘世的魂灵,与恶傩不同,祂被执念束缚,不能离开太远。
秦蕤用帘钩卷起车帷,看着窗外依次后退的排排屋舍,在那黛瓦青檐上出了一回神。她又想到林一娘在廊下绣花的样子:虽然已经立了春,但院子总归不如屋里暖和,这姑娘虽在脚下垫了个火炉,可为何非得在外边绣呢?秦蕤还从未见过府里绣娘冬日出内室干活的。
正是午时逼近,灼灼日照从当空倾泻而下,洒在她系红丝的双丫髻上。秦蕤抬起暖融融的脑袋,目光透过车窗,投向了游弋着几缕浮须的云汉。
她倏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或许林一娘是想借日光的至阳之气,去消散、化解她身上的鬼魂之气。此类方法在玄门的记载中极为寻常,也颇有成效。方才从她手指间流露的气息,春晖一照射,转瞬间便消隐无踪。绷架上那只猫缠绕的魂气,甚至还不如上一回在秦武荷包上所见到的……
“——大娘子,大娘子?”
思绪突然被打断,秦蕤回过神来时,王婆已唤过她数声,俩人虽同处一个车厢内,但秦蕤一旦沉浸到思考中,周围的动静便很难干预她。
她笑问出了什么事。王婆一听她问,脸上的笑容登时垮了下来,苦脸叫:“娘子,这回的事,奴二十几年的口碑可全完了。赶明儿林家人去找白府,发现查无此人,奴就是个骗子。”想她王茹虽然心眼是小了那么一点,但童叟无欺,官媒做了二十几年,都是诚信经营,出了名的嘴实可靠,撮合的上百对夫妇也都是美满姻缘。死了倒好,为了给大娘子办差,不保晚节,谎扯了一盅又一盅,她来日不会下拔舌地狱吧。
秦蕤笑道,“辛苦你了,都是我的不是。”
王婆手中绢帕一飞,捂嘴而笑,“不打紧的。”又挨近了说道,“不知您之前说的,可就在今晚?”
秦蕤之前承诺祂,一旦事了,会酬一斤水烟烧给祂。
“就今晚”,秦蕤答应地利落,“既然累阿婆你做了不愿做的事,就再加一斤,权当犒劳。”
王婆喜出望外,奉承话不要钱似的灌进秦蕤耳中,听得外头的陈戍暗自撮嘴。
见窗外暖春正好,王婆笑嘻嘻地也去揭开另一道车帷。世人总误以为鬼魂悚惧阳气,实则不然,正如有人喜欢晴照万里,有人喜欢绵绵细雨,鬼魂对天气的喜好也全凭性情与心境决定,
“论起来,那林府的丫头才是个扯谎的人才。”王婆笑道,“编得织女娘娘经,好像那戏文里唱的一样,吝长一段,亏她想得出。”
秦蕤道:“兴许就是出自戏文也未可知。”
以林一娘的家境,就算识字,也并不会通文理,要她编是不可能的。秦蕤倒是隐隐有些印象,小时候看过的兄长从南边带回的戏书古本中,彷佛真有相似的几句词。但时日太久了,她也记不太清了,得回去翻过才知道。
驴车驶离了巷子窄窄小小一截路,途径腹地,人烟便渐渐繁辏起来。透过窗口向外望,有许多穿红着绿的孩童在自家门首玩耍,秦蕤他们的车从挑水的汉子、捆柴的民妇、泼水的仆僮旁经过,隔街相望的街坊相见了,互相打个招呼、道问句安,停下来说笑两句,透着股亲热劲。
午阳与和风一起,熏得车帷翩翩微动,车内人迷离堪醉。
眼见不远处又一群孩子正于路中跳跳闹闹,拍手打节奏,口里叫道:“摘豆角,不待老,嫩的甜,老的饱。气□□,没度量,才触着,就肚胀。”
陈戍将车赶停,冲着他们唤:“嚯,小孩,都靠边让一让。”
秦蕤探头去瞧,一个正在自家门前弄杼纺纱的妇人,穿一领天青色比甲,檀色湘裙,也正笑吟吟地抬首。
儿童咯咯地笑,在陈戍的喝声中一哄而散。青驴又慢慢迈起了步子,小车笃笃前行。行经妇人的宅邸前,秦蕤与她四目相对,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生着一张略显消瘦的鹅蛋脸,脸庞很白皙,衬着乌鬓如云。那双像是浸在清水里的乌丸儿触及秦蕤的视线,霎时间,掠过一抹异色,神色微变。
青驴打了个响嚏,四只蹄子在那黄土地上蹭了蹭,停在那扇黑油大门前,不动了。
饶氏想不到,自己能在这儿遇见秦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