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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林一娘 ...


  •   宜平坊,林宅

      林衙生让小厮送客时,眉眼还耸搭着,待那宋姓官媒一离开,他精明的小眼里,立时转过兴奋喜悦的光芒来,拍着手对妻子罗氏哈哈笑道,“好咯好咯,这相人家的事是再不用急了。咱们大娘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嘞。”
      罗氏仍在端详媒人留下的画像,闻言,从画卷上抬起头,温温柔柔地念了一句佛,“阿弥陀佛,延康坊三进的宅院,西市宽深五丈的药铺,这样的殷实,大姐儿若能嫁过去果真有福了。”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林衙生摇摇头,“上回坊角蒸饼摊的唐拐儿你同意,前日生猪铺子的张三郎你也道好。你这婆娘好没成算,不知道咱们大娘今时不同往日了,她那神仙赐的手艺都在京城里传开了,单单一副荷包便能卖出五钱银子。要是你,这样会挣钱的媳妇你不想要?”
      但做娘的担忧的总是多一些,“可是大娘年岁也不小了”,罗氏叹了口气,“都二十又一了,生养上便吃了亏。这钟家底子又厚,人物又好,奴看就极好、极合适。”小像上的后生,玉簪束冠,青衣朗袖,看上去斯斯文文,罗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林衙生也清楚,若是搁从前,就连坊角那家蒸饼摊的唐拐儿也看不上他家,假如饶到了钟家生药铺这样的人家,那得是祖坟冒了青烟。但今时今日,祖坟真的冒青烟了!大娘出息,孝顺虔诚感动了某位女仙,得“天法”佐身。他这帮了半辈子闲的没出息的老父亲也连带过上了好日子。固然女儿大了不得不外嫁,但大娘如今沾了仙气,可不能让她平白嫁了个寻常的无用汉,蹉跎一辈子,浪费了这番际遇。
      刚要喝斥罗氏,却见外门小厮儿阿贵一溜烟地跑进来,布鞋上还踩着院里花圃的泥,笑嘻嘻喘气道,“家主、家主,又有个……个说媒人来咱府上了!”
      林衙生喜不自胜,忙道:“快请进来!”这老闲汉还使劲搓了俩下手,嗡嗡念叨,可千万是个前途似锦的读书人家。
      不一会儿人便被阿贵带了进来。那官媒人一身玫红,重鬓上簪两朵丹红绒花,宽颐圆眼,十分精神爽利的模样,身后还跟了个脸蛋子灰扑的丑婢,脚刚入院门,便大大了福了一福,走上堂,春风满面地笑,“林公大喜,大喜啊。”
      她步履匆匆,连本来在前面引路的阿贵都被抛在了身后,却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令后者还颇有些疑惑。
      林衙生今日红烛结了又爆、连续迎来两位官媒,心中原本喜悦非常。但他总觉得自家不能掉了身价,故而绷着个脸问,“不知某喜从何来啊?”
      倒是罗氏,心思简单,脸上笑容尽显,还招呼着阿贵给她们看茶。
      这媒婆在前厅停下后,也不坐,先是自报家门,“奴姓王,林公与夫人叫奴阿王便可。这次来呢,是受几家之托,为贵府大娘说亲的。”
      她抚着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五家,您说,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时下里,寻常人家相亲都会先找到官媒,在他们面前挂了号,报了条件。故而常常会有条件类似的寻亲人家,通通找上了一家,由对家来挑选的事儿。每当这时,对家自然身价水涨船高,货比三家,总能寻出个最中意的。
      但这事可不常有,故而罗氏听了之后,喜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亲自给王婆子倒了茶,又让坐。
      王婆也不吃茶,也不坐,恭身道,“早就听说了令千金仙名,天赐的针赍绝技,性情会持家,模样还好,奴一路走来啊,街坊邻居没有不夸不赞的。贵府的稀罕事,我阿王活了这些年,再没听说过第二桩。您二老的福气啊,这满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客套话谁都喜欢听,林衙生与罗氏自然也不例外。她夸完了林一娘又恭维林家二位后,便笑着示意身后捧着几幅画轴的丫鬟上前。
      “这郊外的成家啊,是第一个托了奴的,故先说他家。成公家里有位郎君,年十八,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和贵府的娘子是再合适不过了,模样儿也好,您看看——”那丑婢将放在最上面的画像铺在案上,供林衙生和罗氏观看。
      成小郎君锦衣缎袍,衣袂翩翩,一看便是个富贵公子模样。
      再听王婆说他家事——“家中良田千亩,金银珠宝有二十几台。成公又说了,他是长子,来时若下聘,聘礼绝不会薄了女方。”
      她话语刚落,林衙生便问道:“那郎君现下是做何营生啊?”
      王婆捂嘴笑道“林公,瞧您说的,那家里偌大的产业,将来大半都是他的,何须另寻什么营生,只等着收租子都够养活一大家子了。您家娘子嫁过去,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这话,林衙生听了还可,罗氏却极为动心,感慨道,“咱女人这一生不就图个安稳度日吗?若是真有赁多田产,大娘嫁过去也不会委屈。”
      王婆刚要附和,便听林衙生叱了罗氏一句,遂只能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衙生不道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眯着那双小眼笑道,“王娘子且说第二位,某再听听。”
      后者见了他俩的眉眼官司,已知这桩事上做主的是谁,对林衙生的打算心中也有了猜测。遂吩咐丫鬟,“换第四张,白家的给林公过目。”
      她笑着道,“奴虽受托在身,但若按自个儿的想法,最般配的还是这白家的郎君。”
      指着画中人道,“才行过的冠礼,家里尊亲是大府里聘的西席,自个儿又是秀才,能作诗、会写文章。家境也不俗。做人做事往长远看,来日他家的定有大前程呢。”
      林衙生一听就动了心,追问道,“家境不俗,怎么个不俗法。”
      “哟”王婆挥一挥帕子,笑答道,“家里粗使婆子、杂役便养了五六个,后院的丫头也有五六个,您说说,这家境还有什么可挑?”
      真是想曹操曹操便到,完美人选的横空出世,生生合了林家夫妻俩的两幅脾胃。
      罗氏高兴了一会,倏然转愁,“可是,这家既是个读书人家,能看得上我家吗?”
      要知道,林一娘可没读过书,时下仕女们热衷的琴棋书画更是一窍不通。
      王婆便问了,“女郎可曾读过书?上过学?”
      罗氏与林衙生互看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
      林衙生默默转过脸去,端起了自己的茶碗。
      “虽没读过私塾,但小的时候我们也找先生教过几年。”
      这便是谎话了。
      哪知王婆闻言不忧反喜,“哎哟哟,奴就说这是上天的安排,天赐的姻缘!你说可巧不可巧,这白家还偏就要找识字不多的新妇。那天白夫人登门时,奴原以为,凭他家的家底,该想求一位书香门第、可与郎君红袖添香的娘子。哪知道白夫人私下与我说,这女子书读的多与少不打紧,圣人都说了,‘女子无才方是德’,针赍女工才是持家的根本。您说,这可不巧了吗。”
      林衙生听了,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里,哈哈大笑道,“不愧是读书人家的夫人,见识就是不一样,女孩子书读那么多有什么用,又不能为官做宰、替家里挣进金银。女工好可就不一样了,某的大娘,绣活连大家妇都赞不绝口的,她替自己挣的嫁妆,绝不逊色于那些东西市的掌柜。”
      虽是一拍即合,但林氏也不想错过其他三家。这几家中,有开笔行的、开酒肆的,有大户人家的豪奴,夫妻俩果还是最钟意白家。王婆便趁热打铁,“既然林公与夫人有了人选,那就这么定了。还请夫人带奴去见见府上的大娘,奴好去白家回禀。”
      “奴带你去。”罗氏连忙站起来,满脸是笑地去携王婆的手。将将要挨到时,却被另一双手制止了。
      灰脸丑婢搀住了罗氏,抬眸朝她露出了笑,眼神温婉“夫人慢些,婢子搀着您。”
      她的声线清浅明朗,动作又轻柔,从衣服料子传来的指触温暖细腻,罗氏还从未被人这样服侍过,当下有些受宠若惊,“啊……好,好。”
      王婆暗暗松了口气。
      林家的宅院是三进,从大门进去便是院子,一家子开了几道苗圃,用来种花种菜,过了垂花门之后便是主院,亦是前后两进,三间主屋,东西次屋,后边还有一个狭小内院,得穿过一个月洞门,林一娘住在内院里。
      罗氏领她们去找女儿,便顺便介绍院子,“这宅院是新置的,可巧,搬来的那天红梅竟开了。街坊们都说是吉兆。”提起这个,她颇有几分得意:从前潦倒的时候,一家四口只能挤在坊角两间破瓦下,不乏忍饥挨冻的时候,彼时哪里想到还能过上住大宅、呼奴使婢的日子呢。
      “浑家原说宜平坊也住了二三十年了,不如举家搬到更好的里坊,可大娘舍不得离开,我们也就依她了。”
      说话间,三人已过了月洞门,只见内里数株花木扶疏,诚如罗氏所言,梅花结丝吐蕊,火烈如烟。再见雨廊前边,一位女郎正伏案忙活计,身旁还有一个才留头的绿衣丫头替她挽线穿针。
      林一娘长得像罗氏,面团脸,眉眼亦清秀。
      她见有外人来了,便搁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王婆俩人走近,先撞入眼的是那绷架。架边摆放了数十种花线,有褚黄、姜汁黄、石榴红、海棠红、黛青、玄黑等等,色色不一。底稿上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吐火罗国大白猫,猫眼如琉璃,歪头,一根白尾巴蜷蜷地翘立。猫爪已经绣成,王婆一见便啧啧惊叹,“好齐整的活计。”她常年独居,女工从年轻起从未落下,但也不敢自称能绣成这个样子:素线从数个方向走针,里外叠加少说四五层,走势却丝毫不乱,反倒使一对毛茸茸憨态可掬的猫爪子跃然纸上。
      “王娘子见笑了。”林一娘神情大方地自谦了一句,显然对旁人的夸奖已经见惯不惯了。
      “怎么会是见笑呢?瞧瞧这功夫,织造局里的怕也不过如此啰。”王婆含笑打量了林一娘一回,“娘子这手艺,究竟师从哪位仙家,可否告知?”
      东市里都在传,上个月圆之夜,林一娘得神仙眷顾,梦中被授一套“天法”绣技,只是说法模棱两可、含含糊糊。有说神仙是王母与玉帝的第七女、人称织女娘娘的,有说是三遭东海化桑田的寿仙娘娘的,还有说是掌管天界玉梅的掌卉仙女的。
      那林一娘本只当她是寻常官媒,替人家与自己提亲的,听了这话后,心中却生出了警惕。她下意识回视王婆,亦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几眼。
      她是个精明的闺阁娘子,自从那晚得师傅传授,打她算盘的人明里暗里多了许多,秀坊里的同行羡慕有之、嫉妒有之,认识不认识的寻上门来打听的更是数不胜数。她省得世人对待鬼神的态度犹如鸿沟,故而“仙人下降”是最为妥当的一个借口,如此一来,既能保护得了那位,也能将自己的声誉更往上推一层。
      “是织女娘娘。降临时,她身上穿的是一袭百鸟翎羽裙,五光眩目,色彩凰极,非尘世能见之光。她持慈圣颜,宣示予奴:‘感汝诚心,今特前来,传汝吾法,为安身之用。’话音落下时,手里便抛出一枚银针来,忽然大绽光芒,将奴周身拢住。一早醒来,那套针法便在脑海中了。”
      林一娘抬起那双酷似林衙生的细眼,发出了一声满含情感的叹息。这故事她已复述了上百遍,早已熟烂于心,保证每一字每一句都能踩在最虔诚的调上。
      罗氏也在一旁帮腔:“那日之后,针线上的活都做得极出色。奴这做母亲的愚鲁,原教给她的也极粗疏,万幸得天怜悯,这才在女务上有了出息!”
      林一娘唱作俱佳,就连王婆也一时分不清真假。
      “罕事,罕事……”
      她感叹了几句,见从林一娘嘴里打探不出什么,便打算作辞。
      罗氏好客,先说“吃了午饭再走”,又让女儿现场献技,想留她们亲见为实。
      王婆对吃饭有心无力,但她来一趟,打得本就是替人相看的幌子,假若表现地对对方的女红毫无兴趣,不免露馅。故而假装出了十分的兴致。但看着看着,她逐渐真看出了些兴趣。
      那林一娘得了母亲的令,便挑了最难的一处下针。
      吐火罗国盛产猫,那儿的猫眼睛,灵动剔透,因此格外俏皮可爱,但因为颜色渐变繁复,公认只有最好的绣娘能绣出一模一样的灵动。
      底稿上的猫眼由绿变蓝。只见林一娘从针线篓里另取了一根绣花针,下针时十指翩然,迅疾如雷,旁观者甚至来不及看清上一针的走势,下两针便已功成。她来回取线的手法也十分奇特,绣线复沓,王婆从未见过,猜想也许是南派的功夫,又或者是自创的绝技。
      一对猫眼,需用八副颜色依次渐变的绣线,分别裁成二之一、四之一、八之一、小九之一粗细不等,一共三十二色,在何时何处使用,全由下针人自己判断。
      若是都走准了,那么这位下针人,必得是心思极细腻,且心境清净不可。
      一个时辰过后,白猫色彩晴亮的右眼赫然已跃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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