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狐大人契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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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廊下垂眸剥着手中的栗子壳，明明时间尚早，但被乌云遮盖的天空撒不下一丝光芒，大雨连绵不断，地面积水踩下去能淹没脚踝。
“天狐大人……”我看向远方，轻叹着。
暴雨已经下了足足三天，天狐大人，准确地说是天狐大人的化身也已经外出三日有余。
[在想我？]身后白色的高大虚影凝聚，男人弯下腰，袖中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捏走了红木容器里的一颗栗子。
“您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有些发愁地拧着眉，依旧看着远方，期盼着能看到一只白色狐狸的出现。
[嗯？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天狐撩起衣摆盘膝坐下，将手中的栗子抛起后用嘴接住。
“这不一样，您那个化身这么多日未归，不会是遭遇不测了吧，不是说那具身体是难得的容器吗？”
我看向天狐，这神祇倒是毫不着急，也不知道是不在意那具化身，还是自信化身不会有危险。
[安心啦~这才三日而已，估计刚找到吧，很快就能回来了。]天狐咀嚼着栗子道。
“究竟是什么物件需要天狐大人您亲自去找？明明家里的长辈们可以为您献上一切。”我难以遏制自己的好奇心，询问道。
天狐眯起眼睛，笑得狡黠：[想知道？]
我用力点头：“请天狐大人解惑！”
天狐抬起一手，勾了勾，我配合地向前凑了凑，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天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明明除了身前的这个少女以外，就再无能听到看到祂的存在了。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面无表情果断否决：“多谢天狐大人，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天狐不满地噘起嘴：[为什么！明明你亲那个化身时毫不犹豫！为什么拒绝我！我可是你的神明哎！哪有人类可以拒绝神明的！]
“亲动物和亲人是两回事，再说了，您是神躯，我怎么能玷污您神圣不可侵犯的躯体。”我平静道。
天狐眯起眼，自成为神祇后就淡漠的心绪忽而生出一些不悦，不知道为什么，祂不喜欢这个人类说这句话，哪怕她说的都是正确的，是每个人类都应该遵守的。
[收回去。]天狐突然道。
“什么？”我迷茫的反问。
[我让你收回去，刚刚那句话。]
“…您生气了？那我收回刚刚那句话，您不要生气…”
虽然神明的语气并没有变化，可我的直觉告诉我，祂现在在生气，哪怕我无法理解对方生气的原因，但刻在骨子里对神明的崇敬服从会使我第一时间去妥协去退让。
我以最快最标准的姿势趴伏到地上，额头和双手手心紧贴地板，将后颈暴露在对方眼下。
天狐垂眸看着跪拜来祈求自己原谅的少女，乌黑柔顺的发散落在木板上，白色的巫女服被弓起的背撑出好看的弧度，明明是最为虔诚的姿态了，天狐心头的怒气却不减反增。
怎么能立刻就妥协！
为什么要如此顺从我！
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低微的姿态！
不！不对！你不应该会这样！遥不应该这样！她该是，她该是！…
……
天狐愣住了，有什么因果从神识海中一晃而过，可祂没能抓住，但祂也知道，那对于祂来说十分重要。
这一突变倒使天狐冷静了下来，不过冷静归冷静，看着那露出的白皙后颈，心中难免还是有气的。
[起身罢，去烧水备膳。]不等少女有所反应，天狐的身影就那么原地化作白烟消散了。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我才缓缓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气。
都说神祇的性情捉摸不定，今日是的的确确体会到了。
我将神祇所吃剩的栗子清理进专门的囊袋中，收拾了器皿和没有动用的水食，才向后殿走去。
另一边，高天原上，直接将凡降魂体收回的天狐快步从自己的天岩户中走出，祂直奔御面足神和敬畏神的天岩户，可却扑了个空。
[不在吗？]天狐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守门的小神。
[二位神尊真的不在，天狐神尊请回吧。]
天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谁不知这二位神祇不爱外出，怎么祂一来找就说不在。
[罢了，那二位回来记得通知我。]
可无法，神祇的居所不得对方同意是无法进入的，哪怕清楚这说了也是白说，天狐也只能这么交代后挥袖离开了。
守门小神看着那疾步远去的身影，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这位天狐神尊向来以难缠著称，今日这么好搞定，看来是真有急事。
不过神尊们的确是在天狐神尊来前半个时辰时外出了，如此错过，天狐神尊还真是遇霉运啊。
刚这么想着，远远地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两道身影，守门小神表情一肃，身子站得笔直，等到那两道身影来到门廊前，守门小神恭敬地向其行礼。
“恭！…”
“嘘！！”
刚要开口恭迎二神回府就被打断，守门小神面露迷茫的微微仰头，不敢直视神祇的面容，视线只是匆匆扫过神祇的下颚和嘴唇，在心中琢磨此等何意。
“不用迎了，你就当我们还没回来。”男性的神祇摆摆手，交代后便带着妹妹闪入天岩户中。
守门小神面上恭敬道是，心中却有些怪异。
这，这是在躲避天狐神尊吗？？
高天原之广，所居有八百万神明，这大大小小的神明中居于最高位的，除去五位别天津神后，便是神世七代，而天狐这次来找的便是淤母陀流神与阿夜诃志古泥神，这对兄妹代表了面目与思想，天狐本想请求二神帮忙重现那段因果。
……
巨大的九尾白狐盘坐软木高堂，数只穿着和服直立行走的狸有条不紊地清理着周边。
罢了。
天狐巨大的蓝色狐眸垂下，银白色的浓密眼睫投下阴影，祂心想，不过是一段与人类的因果，又何必为此去和那些麻烦的七代神命牵扯。
[天狐神大人，今夜宴席您去吗？]一只后颈绒毛卷翘的狸走上前，匍匐下身子询问道。
天狐懒懒扫去一眼，狸浑身一抖，将身子贴得更低了。
[不去，天天都开宴，有什么意思。]天狐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
[是。]
正当此狸要退下时，天狐却改了主意。
[等等，今夜七代神尊是否参宴。]
狸想了想，回应道：[是的，名单上确实有几位神尊。]
天狐哼笑一声，巨大狐身站起，前爪踏下高堂时却是变化为了赤足木屐。
[我倒要看看是真的巧合，还是别的原因，等宴会快开始了再把我的名写上去。]
俊美的银发男人嘴角挂笑，和袖点了几只狸的名字，打算亲自盯着它们化形为满意的侍从模样。
这其中自然也有卷毛狸。
天狐的心是多变的，一番折腾后，当众狸终于达到了天狐的要求时，距离宴会开始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
众神参宴有一项规定，那便是需要携带宴礼，礼的贵重程度将决定了宴席的位置，当然最上手的那十几位就算不来也会空置。
为了更靠近目标神尊的位置，天狐去了自己的宝库，这真得细细挑选，太贵重的礼是亏，一般贵重的礼可能会被排下去。
在天狐离开大殿的时间，几个被决定陪从的狸正聚在一起聊着。
[这次又是希子第一个哎，真好。]一侍女靠上灰短发侍女的肩，用羡慕的语气道。
[哪里哪里，你不也很快就被天狐神尊认可了嘛。]摸了摸肩上女生的头，卷毛狸希子温和道。
粉色短发的侍者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郁闷：[我说你俩就不要互相恭维了！明明每次最惨的就是我们这些雄狸了！尤其是我啊！我啊！每次被折腾的最狠得就是我了啊！]
两侍女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一旁侍者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谁让你一听天狐神尊回归就要过来，不能机灵点？]
[是啊，哪次扮人你不是最后一个。]侍女捂嘴窃笑。
[哇啊！你们就别笑我了！谁知道天狐神尊为什么要对我长几只眼睛那么纠结啊！跟你们一样不就好了！]粉发侍者抱头哀嚎。
希子安抚道：[好了好了，悠君，下次你先等我询问过天狐神尊，神尊不需要侍从伴行你在过来就好了。]
[真的吗！幸子大好狸！]粉发侍者悠君欢呼着，引来同伴们善意的笑容。
众狸正闹着，毛茸茸的耳朵齐齐一颤，同时安静下来在大殿门的两侧列排站好，没有要求化人的狸们也各自停下了动作，众狸垂下头，木屐落下的哒哒声如同落在它们心头。
[走吧。]
天狐的声音降下，六名男男女女毛耳毛尾的侍从便整齐地跟随其几步之后。
胧车已在户廊口等待，天狐所选择的宴礼也被搬运上了车厢，天狐一行前往宴会。
入夜，凡间。
雨终于停了，掐算着平日天狐大人的用餐时间，我再次前往主殿。
“咚咚。”
“天狐大人，可问我能否进殿。”
主殿的大门从不关闭，但我依旧要站在门槛外，头需要看着脚面，按理来说直到听到回应我才可以进殿，不过再多次被天狐大人强调可以直接进来后，我现在也就随意了一些。
没有听到回应，我也走入了殿中。
偶尔天狐大人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闹脾气而不回应，我从最开始的惶恐，到现在的淡然，这位是个性情反复无常，但也很好哄的神祇。
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我眉头微拧，主殿供台上的菓子没有减少，饭菜也早已凉透。
“天狐大人，今夜的菜肴不和您的胃口吗？”我看向那巨大的雕像，试图在其中寻找那抹白色的影子。
可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回应，没有身影，就好像那只是一尊普普通通的冰冷石像。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我有些慌了，若是我从未与天狐大人本尊接触过，若是我与其他的族人那般无法看见天狐大人的神影，那得不到回应或许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可偏偏我见过，触过，交流过，两年的时间对人类来说太长了，长到足以将一种特殊变成习惯，烙印在人类的本能中。
我张开嘴，心中的慌乱使我想问什么，可声音却卡在喉咙中。
我问不出口。
我有什么资格去问询一位神祇的去向。
我又能有什么方法将话语传达。
人与神明之间始终有着无法跨越的天壑。
我闭上嘴，将心头那些杂乱的思绪收敛，反复告诉自己这才是正常的，这便是神明。
没有得到回应，但我也需要将菜肴回收，不可让神明品尝这些失了风味的吃食。
匆匆将器皿都收入托盘上，心头的难受使我想尽快离开这座殿堂。
可怕越是着急，便越容易发生意外，平日走惯了的门槛，今夜竟将我绊住。
一阵叮当咣啷的响声，主殿再次归于寂静。
我保持着扑倒的姿势，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不想面对狼藉的现实，伴随着疼痛而来的是委屈感，眼角和鼻子阵阵发酸，我紧咬着下唇，竭力克制着才没有让不争气的眼泪掉下来。
在疼痛稍缓后，我缓缓爬了起来，吸了吸有点堵塞的鼻子，除了眼角还有些不适外，我的表情已然平静。
好在没有人看到，不然真是丢人丢……
正一边弯腰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在心里庆幸着，一抬头，就对上了黑夜中一双发亮的蓝眼睛。
我身子僵住，不知是继续收拾地上得好，还是先收拾自己向天狐大人行礼得好。
白狐甩动着尾巴轻巧走近，隐隐约约能看到它嘴里叼着什么。
我眯起眼仔细一看，竟是一只貂一样的动物！
其前半头部被白狐含在嘴里，身体的毛色青黄杂黑，花纹大小不一，呈斑点状，尾巴很短，随着身体无力的摇晃。
“这，这是您的猎物？”
虽然把天狐大人的化身当作普通的野兽真的很不合礼数，但我除了这个可能性也想不出别的了。
白狐没有说话，狐眼扫视了一圈地上还未清理的狼藉，尾巴一甩卷上了我的脚腕。
这是让我跟祂走的意思。
“可不清理的话…”犹豫的话还没说完，白狐回头那一眼便让我闭上了嘴安静老实地跟随着。
那是没有任何情感的一眼，是我感觉那句狐狸躯壳中的并非一位神祇，而是普通的野兽。
或许天狐大人还在生气吧……
我这么想着，垂下头才看到下摆处甚至鞋面上沾染的汤渍，我心头一惊，刻意顿了一步想将脚踝从狐尾中挣脱出来。
察觉动静的白狐再次回头，在人类纤细的脚踝即将脱出前再次将尾巴缠了上去，甚至比之前更紧。
“……天狐大人，脏，请松开我。”我面露难色的轻轻挣扎，换来的却是更加发疼的力度。
大概继续挣扎的话会勒得更紧，我放弃了，忍着脚踝上的麻疼继续前进。
一路被带到后殿，随着周围的环境逐渐熟悉，我心中疑惑不减反增。
这不是去后厨的地方吗，难不成天狐大人要吃熟食？也，也对！近狐遥！你怎么能把天狐大人真当野兽看待！真是太不应当了！！
一边内心自我谴责，也到了后厨。
白狐终于松开了尾巴，叼着花貂跃上切肉的灶台，噗的一声将那半颗貂头吐了出来。
我忍住弯腰揉脚踝的冲动，上前查看，发现那貂竟是睁着眼的，红色的眼珠瞪得溜圆，鼻子中还有小半截绿色的植物茎秆露在外面，脱脱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我拎起菜刀，正琢磨这从哪下手好，白狐抬爪拍了拍貂的头。
我询问：“是要砍掉头部吗？”
白狐摇头，再次拍了拍貂头，我略一思索，不太确定地问道：“难道是，脑？”
这次白狐点头了，后轻轻一跃，踩在了貂的肚子上。
我疑惑：“是吃腹部的肉？”
白狐摇头，又踩了踩，我思索着重新回答：“是要皮毛？”
白狐还是摇头，这下我是真的猜不出来了，只能无奈道：“您不如直接说话告诉我吧。”
白狐垂下脑袋，片刻后，却是抬起一爪在貂肚上一抓一掏，一颗内脏便这么落在了案板上。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自己所看到的，这，这，这，这！
这是貂的胃啊！！！！
“天，天，天狐大人您，您原来喜欢这一口，吗吗…”
至尊的天狐大人竟然吃貂的脑和，和，和…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我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地方塌了一块，就连说话都成了一种困难。
白狐可爱得歪了下脑袋，似乎不明白眼前的人类是怎么了，不过它摇了摇头，一爪抬着指向我。
我顿时呼吸一滞，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不，不会是给我吃……”
犹犹豫豫的话还没说完，白狐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堪堪用手撑住了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天狐大人！别说是脑了，动物内脏对于人类都是不可食用的啊！
这是要惩罚我吗！只是因为说错了话就要降下这等恐怖的惩罚？！不！不对！天狐大人是三日前出去的，也就是说……
这是堆叠的神之愤怒！
“哈哈…哈哈…”我干笑着，试图讨好积怨已久的神明。
“您要罚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不吃这些秽物…”
白狐注视着笑容勉强的少女，迈步上前，轻轻舔了舔人类那脆弱娇嫩的脸颊，冰蓝狐眸对上那双充满希望的黑眸时弯了弯。
然后白狐摇头了。
我心中那块地方也在白狐摇头的动作中，全塌了。
之后，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劈开那狸的脑袋，怎么按照白狐的指示将脑部里的液体和那个器官一起吞下的。
仿佛一眨眼，我就完成了那恐怖的惩罚，得到了天狐大人的原谅，并一起回到了我的住所，一起躺进了柔软温暖的被褥中。
我缓慢地眨动着有些干涩的眼睛，毛茸茸的生物窝在腹部浅浅的呼吸起伏着，我迟疑地砸了咂嘴，口腔中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大概，是一场噩梦吧…嗯，一定是这样。
坚定得如此想着，我闭上眼，感受着三日未能存在的小小热源，缓缓放松了身体意识陷入黑暗。
…………
……
寂静的深夜，蜷成一团的白狐忽地睁开眼，一双充满人性的眼睛稍一打量，便知晓了大致的情况。
这个化身回来得还挺快。
天狐心想着，起身舒展了身体，狐嘴凑到熟睡的少女脸前嗅了嗅。
风生兽也吃了，很好，接下来只要控制住风生兽的巢穴，吃入一衡（十斤）不成问题。
这么想着，天狐也开始观找化身的记忆，一只风生兽这化身且能解决，但控制一群风生兽还需祂稍作干预。
结果这么一看，倒先让天狐看到了少女被强迫食用风生兽的凄惨模样，和被门槛绊倒摔倒在地的一幕。
天狐陷入了沉默。
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好笑，毕竟画面着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天狐看着少女熟睡中还微微轻皱的眉头，狐狸脸上竟然露出一种无奈地笑来。
[真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刹那间，熟悉的因果出现在神识海中，这次天狐抓住了。
“真是，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警察啊。”
红蓝灯光交替闪烁着，嘈杂的人声，吵闹，尖叫。
谁跪在地上，谁抱着谁，谁在笑，谁在哭，谁在痛苦，谁的冰冷。
我跪在地上，我抱着她，我在笑，我在哭，我在痛苦，她的冰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狐大人契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