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绿滋

17、深秋

　　深秋的雨水连绵潮湿，和着寒气钻入骨头缝里，半夜里睡着的时候都能被冻醒。
　　老板将近六十多岁的人，虽然头脑还算灵活，但手脚毕竟不灵便，尽管想趁着苦的动的时候多赚点养老钱，也是心有余力而不足。
　　阿呆半夜醒来找东西吃时，听见睡在隔壁的老板辗转反侧，还伴随着受冷的吸气声。
　　第二天醒来时，老板发现身上盖着一层旧毯子，从暖和的被窝中哆哆嗦嗦地起身穿衣后，走出门外，阿呆正坐在一大堆潮湿的废纸中，背对着他卖力地刨着，瘦瘦的身子即使穿着很厚的旧棉衣还是显得病怏怏，脊背微微的驮着，也正是从这里可以看出，阿呆也是有了些年纪的人。
　　老板揉揉眼睛，背着手，默不作声地走到院子里的水管前洗脸刷牙。讨生活的人过日子也只能将就，老板看见阿呆的双手已经开始生冻疮，细细长长的一双手粗得更热狗似的，还是每天傻不隆冬地用冷水。
　　洗漱完之后，老板又背着手慢慢走出破烂的回收站，像平常一样去买包子和稀饭。
　　一直都在低头苦干的阿呆一看见老板蹒跚的身影，立刻就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到厨房里，又飞快地跑出来，怀里揣着一个碗，碗里搁着四个热乎乎的包子。
　　阿呆看看包子，又看看老板，一脸憨憨的，却又胆怯的笑。
　　老板拿起一个包子啃了两口，问阿呆：“你买的？”
　　阿呆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看来阿呆也不怎么呆，老板嘴里咬着包子，抬头望望天，鼻腔冷得发疼，再看看院子里那辆破得只有个型的三轮车，想了半天才说道：“你今天跟我一起去收废品好不好？”
　　阿呆略一踟蹰，低着头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望望老板，眼神闪烁得厉害。
　　老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睁大眼睛：“小呆子，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阿呆眼神茫然地望着他，好像早已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老板再接再厉，循循善诱：“你再想想，刚才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呆不摇头也不点头，紧紧地皱着眉头，然后用脏脏的食指敲敲自己的脑袋，一脸的傻气，口齿不清地说道：“这……这里……不记得……了……”
　　老板听阿呆说完，终于颓然地松开了手，有点微微的失望。
　　他当然希望阿呆赶快记起一些东西，回到自己的家，他虽然心疼阿呆，但毕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废品回收站，他在乡下还有老伴，还有要上大学的儿子，每个月辛辛苦苦的所得都要寄一大半回去，自己一个人生活原本就很辛苦，现在还加上一个阿呆。
　　虽然他不要工资，但总算是要吃饭吧，一个月零零碎碎地算下来，也是一笔算得上让他心疼的数目。
　　“哎，算了，你也吃吧，吃完一起出去。”老板把碗搁回阿呆怀里，叹着气转身回屋。
　　阿呆茫然地拿起有些冰凉的包子，呆呆地往嘴里送。
　　他不想离开这个回收站，也不想去那个熙熙攘攘的市中心，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城市的黑夜里奔跑，东西也被抢了，无家可归，下雨只能跑到商店门口躲一下，可还是被面容冷漠的服务生赶回大雨里，淋湿之后便生病，脑袋烧得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地往人群少的地方走，病好了，神智也混乱得差不多了。
　　呆了，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却还是对那座城市心怀恐惧，不敢靠近。
　　害怕再受到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