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绿滋

13、重逢

　　一整套的检查做下来，什么病也没有。梅匀拿着那些报告，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身体肯定是有什么毛病了，不过也许是在潜伏期，仪器检查不出来，可身体的事情，自己最清楚。
　　心疼的还是白白花了冤枉钱，想到那些来之不易的工资就这样打了水漂，又是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昏黄的楼道灯光将坐在门前的男子温柔地包裹起来。
　　听见脚步声，方芷麟连忙抬起了头，起身，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脸上明明欢喜的紧，又不敢表现在行动上，局促得像个情窦初开的羞涩少年。
　　梅匀似乎感觉到了所谓的时光，恍恍惚惚。
　　他有点眩晕，头重脚轻地走过去。方芷麟看出了他身体的不适，慌忙伸出手去扶，梅匀像被火烫了一样惊恐地缩起身子，瞪大的双眼无辜地望着他。
　　方芷麟无奈地放开了手，主动和梅匀保持距离。
　　“小匀，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家里的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你，这辈子，只要你就足够了……”
　　梅匀本来弯着腰开门，暗暗的光下本来就不好开锁，听了方芷麟的话，梅匀眼前更加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连拿着钥匙把门打开都做不了。
　　梅匀暴躁地转过身，右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管那冰凉的是泪水还是冷汗，他颤抖着身体，两三步有些艰难地上前，伸手给了方芷麟一巴掌。
　　不轻不重的一掌，方芷麟并没有觉得多疼，如果梅匀能解气的话，他宁愿梅匀这样一直打下去，打到他累为止。
　　可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即使是这样的动作，梅匀也很累了，非常非常的累。
　　身体似乎不受思想意识的控制了，变得非常疲惫，变得麻木。
　　“三年前，我被人打，被车撞，被人……侮辱的时候你死哪去了！”梅匀抽了抽鼻子，揉揉眼睛，转身打开了门，就在他要关上门的时候，外面沉默的男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
　　梅匀的双手不由抓紧门，几乎是绷着嗓子喊：“你在做什么啊！”
　　“你委屈了，难受了，就尽管打我骂我，你恨我了，就直接拿把刀把我给结果了都比现在强，”
　　这是梅匀第一次看见他下跪，那个从少年时期就骄傲无比的男生，那个像神祗一般将他从无望的人生中解救出来的男生，那个亲手拯救他又亲手毁灭他的男人，竟然给他跪下了。
　　梅匀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名为“破灭”的东西。
　　不管是来自他自身的，还是来自方芷麟的。
　　破灭了，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到这里，他反而能镇定地打开门，让方芷麟进来。方芷麟有些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走进了梅匀的公寓。
　　梅匀默不作声地给方芷麟倒了杯茶水，茶叶倒进水壶了煮过很多次，再倒出来时颜色已经非常淡了，方芷麟还是认真地喝了几口，尽管根本喝不出什么味道。
　　倒完茶，梅匀进了卧室，没几分钟就走出来，将一个薄薄的牛皮信封放在稍显油腻的茶几上：“这是上个月的房租，这个月的房租……能不能再缓缓？”
　　方芷麟知道拒绝只会让梅韵更加反感，只有拿过桌子上的信封，轻轻地点头：“我这不忙着钱用，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付就可以了。”
　　“……”
　　“……”
　　“……”
　　“那……我先走了。”
　　“嗯。”
　　方芷麟的这句话，似乎是给了两人一个解脱，他们之间，除了分别的话，真的，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你这份资料是怎么打的！怎么打的！啊！！”
　　办公室里，怒气冲冲的主管将手中的文件狠狠地砸在梅韵胸膛上，梅匀的身子似乎是承受不住般往后倒了倒，脸上是尴尬羞愧的神色。
　　“打资料这种事情随便从大街上拉个人来都能胜任！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错！你到底有没有在做事！有没有！”
　　梅匀连忙低下头，讷讷地说道：“我会改的，我会慢慢的学习……”
　　“学习？”主管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漠不屑，“我这里是事务所，不是学校的实习基地，你还要学习？梅先生，我记得你已经二十八岁了，毕业五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够你调整位置？”
　　梅匀知道主管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委屈很无助，想要哭。但正如主管所说，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再也不是可以随心所欲什么都不知道的十八岁。
　　“我认为，事务所不需要你这样的职员。”
　　颓丧地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走到最角落里的位置，收拾自己的东西。偶尔抬头望望其他精神焕发认真工作的同事，梅匀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废物。
　　轻手轻脚地收好东西，本来还想和大家打声招呼道个别，可看看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说不定会招人恨。
　　抱着大纸箱，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去。
　　因为低着头的关系，根本没有发现迎面走来的男人。
　　“梅匀！小心！！”主管恰好从办公室出来，一看见梅匀将要撞上来人，惊慌失措地喊。
　　梅匀疑惑地转过头看主管，脚仍然在走着。
　　“啊！”怀里的纸箱忽然被撞飞，里面的文件通通散落，梅匀连忙弯下腰去收拾。
　　“陈少爷，你没事吧！”主管大步大步走上前，右脚正好踩在了梅匀刚好拿着的文件上。
　　可那个陈少爷半天没说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瘦弱男人。
　　主管以为陈少爷生气了，连忙用皮鞋踹踹梅匀的屁股：“还不赶快道歉！”
　　梅匀反而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明明很生气，但似乎忘记了生气到底是怎样的，只能颤抖着回道：“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主管气结，刚要伸手去揪梅匀的衣领，半途中被陈少爷拦住了。
　　“梅匀，你起来。”陈寒衣轻声地说道，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控制住自己恨不得一拳打在这个男人脸上的冲动，他不敢打他了，生怕他又哭哭啼啼，没事儿还玩个离家出走。
　　软弱的男人就是多事，跟个娘们似的。
　　梅匀的身体一僵，脑海里顿时空白一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缓缓地抬起脸，陈寒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不知为什么，突如其来的慌乱。梅匀赶忙用手挡住脸，也顾不得散落的文件，拔腿就跑。
　　陈寒衣怒火攻心，梅匀你个臭娘们！竟然胆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躲我！
　　陈寒衣丢下不知道到底什么状况的主管，黑着一张脸跟梅匀走出了门外。任凭梅匀跑多么快，陈寒衣快走几步，那个男人就在自己手里了。
　　拎着男人，感觉他的分量又轻了些，看看他的手，他的脖子，他的脸，不过是两个多月不见，就足足瘦了一大圈。
　　心火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了下去。
　　不管男人的挣扎，将他推进了车里。梅匀缩在座位上，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不知看着哪里。
　　陈寒衣看看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就那样喊了出来：“你他妈的是怎么过的啊，没吃肉了是不是？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没学会照顾自己啊！”
　　梅匀带着哭腔地说道：“你就别管我了。”
　　“别管你别管你！那你倒是别活得跟鬼一样啊！你看看自己，还像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