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君子长戚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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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程阳才想起来，上次扯断人袖子的事，还没正经给人小孩子道歉呢。
……真是，又开始有点烦了。程阳摇摇头。算了算了，下次遇到再说吧。不过遇不遇得到还不好说。
但是如果他有上帝视角，他就会知道，他很快就会再见到他。有些人冥冥之中就被看不见的线牵在一起，分离或者相遇，都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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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了。天气热，程阳也懒得往友人处跑。
从地窖里搬出来的冰在室外撑不了多久了，一个时辰不到，便漉漉地化开在盘里。庭院已经待不下去，程阳指挥着姜文淇搬到室内，后者诺诺应答，俨然一个小跑腿。
冰块散开缕缕水烟，弯弯绕绕地上升，最后像缠绕住房梁，让冷气驻留。背景音依旧是姜文淇的《史记》。程阳支着头听，手里的旧书翻过了不知多少遍。每本看得烂熟于心。
看得有时候让自己说不清楚地迷茫。于是他在傍晚热气散尽的时候，决定出去走。
然后他就遇到了屿然——在下午市集散去的时分，独自摆字画摊，收字画摊的屿然。
在从不知哪个巷子左拐出来的时候。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又是枫色的夹袄。小小的身影，又是背对着自己的方向，端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白纸字，那些字摆得歪歪扭扭，且整整齐齐。路过的行人偶尔驻足，那小身影便期待地抬头。还是微微削瘦的肩膀，但是撑出来好看的棱角，不咸不淡地勾勒出少年的挺拔。
觉得很有意思，饶有趣味地看了许久。路人停下来看的多，买的倒少。
程阳看够了，走过去，想和他说话。
屿然听见有人走来的脚步，以为是有谁要来买字。他带着期许地抬头，结果看见了程阳。
然后他脸顿时僵硬了。那个表情让程阳知道，自己是对方不想看到的人。脸僵了，身子也僵了，屿然僵硬地坐在那里，努力地装作没看到他。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程阳斯斯文文地蹲下来，品看他面前摆的的字，不自觉念出来一些。
“赤壁赋呀。屿公子好兴致。”
屿然听见自己的字被念出来，脸顿时羞红，手忙脚乱地要把程阳正在看的那幅遮住不给他看。
“写得很好，为什么不供在下细看呢？”
“我胡乱写的……”屿然急急忙忙地辩驳。
“哦？是吗。拿来出售的字画胡乱写，可不是端正的态度啊。”
程阳长手一揽，把他收的书卷抽出来。当然这次他很小心，没把字也撕烂。程阳稍微举着，屿然比他矮，拿不到。
“给我！“屿然拼命够着。
“让我看完我就给你。”
“给我！”
“我说了呀。”
“还给我！”
“不给。”
“看我笑话很有意思吗？”屿然急红了脸，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屿然的眼睛已经是红红的了，委屈得快哭出来了。
“我哪里看你笑话……”
这话没说完，程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不是想着来道歉的吗，怎么在捉弄人？还又快把别人整哭了？
“啊啊，对不住对不住，”程阳不由开始手忙脚乱了，手忙脚乱地把卷好的画还给屿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而且我真没有冒犯的意思，我，”
初见时，程阳记得的，分开时那双要哭出来的眼睛，此刻真的哭出来了。屿然眼泪吧嗒吧嗒掉，拿回来的字，沾了泪水，晕开一大团一大团墨团。
程阳又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卷《赤壁赋》抽出来，帮他保护他写的字，屿然攥得紧紧的。“你看你看字都打湿了啊，辛辛苦苦写的，别哭了别哭了，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今天本来是想和你道歉的，那次把你推受伤了不是……别哭了……”
屿然哭得抽抽搭搭地，“为什么总是找机会让我难堪……”
“啊？”
某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痴呆。想了好久，想到了。屿然说的是一直以来的，那天他错认他为乔飞燕，推他摔到了草垛里，在他被笔庄店家刁难时他在场。
莫非还有此刻他卖字，他来看到他这事。
程阳把所有的事想了一遍，好像的确是他说的这样，每件事，都在让他难堪。
他顿时哑口无言。可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真的不是怀着让他难堪的目的的啊。
于是他也这么说了：“我原意并非如此…真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结局就是这样了。
屿然还是哭。
程阳手呆在空中，道了这么久歉，不知道别的说什么。半晌，他试探地问：“这些多少钱啊……我赔你行吗？”
听到这话，屿然哭得更加气愤了。“又要拿钱来羞辱我吗？不识人间疾苦的纨绔！”
纨绔。好啊。纨绔。不识人间疾苦？纨绔？“噌”的一声，什么东西精准地蹭到了程阳的逆鳞。程阳最听不得别人骂他纨绔了。好似一句纨绔就能让带着身份的人收揽所有的过错，一切隐忍的痛苦承载于那个身份所以是理所应当的。
程阳火了。而且也哄了这么久。
“不识人间疾苦？屿少爷是觉得，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合适，还是自己身上更合适？笔庄那日，但凡亲力亲为买书具一次就应该知道正常宣纸的价格，而不是拿着六文委屈巴巴地杵在店门口，让旁人来看屿少爷难堪。不知屿少爷可知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我没有求你们……”屿然哭腔辩解着。
“那最后是哪位纨绔来替你解围？昔有韩信能屈能伸，今有受人之礼以怨报德？”程阳没停下来，一火了就停不了。
“屿少爷可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山岳定，小人丝毫争？从初次无意冒犯起在下就数次提起想与你道歉，可是不知是哪位少爷的面子大，不给程某丝毫机会，反而倒扣一顶冒犯的帽子？
“自满之气，不胜其小，莫不如是！”
从前读书时，自家太傅说，驳论文引经据典，自有高屋建瓴，排山倒海之势。今天程阳第一次见到把驳论文念出来的效果。和太傅说的一样。排山倒海之势。
屿然无言以对，而且已经哭到止不住了。
快散完的午市只有稀稀拉拉的人，间或路过，对他们指指点点。屿然一边哭一边收拾自己摆的东西，尽大力收得快。
然后逃也似的跑掉了。
程阳站着，呆呆的，看着远去的屿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君子长戚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