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汤》好哥哥酱

4、解围

　　程阳的性格说简单也简单，心里恼的事一过，看一切都开心，不顺眼的人啊事，这一阵子都烦不到他。

　　四月之望至钱州初，刨去中间那天，还有刚来的烦躁，整个中旬心情明媚。不和三位好友会面的日子，他就在家陪姜文淇背书（姜文淇背书的声音也顺耳了），教他写一写文章——免费老师。

　　这一日他陪着姜文淇去买墨。结账完了，准备走，一转身，程阳突然注意到刚才在他们侧后一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又是枫色的夹袄，似乎在看纸。

　　他装作没事地把姜文淇拉到门边，门非常自然地掩住那人朝他们方向的视角。小姜文淇被拉过来，疑惑地返脸看他。

　　“哥？”

　　“那是谁？”

　　程阳朝那边使了使眼色。

　　“那是……”

　　姜文淇摇头晃脑看半天，终于看到了，“啊，那是屿然！”他大声说。

　　程阳赶紧捂他嘴。他看向那边，好在那个叫屿然的少年没注意到。

　　“小点声。”程阳拍他脑袋。

　　“……哦……为什么啊？”

　　“因为，”因为他们在偷看啊。程阳瞪他。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偷看呢？程阳语塞。“咳咳，因为大声叫别人的名字，很，……无礼。”

　　“原来如此。”姜文淇猛点头。

　　“原来哥认识屿然呢。”

　　“我不确定，只是在你乔大哥家见过一次而已。”

　　“那我们为什么要在门后面呢？也是为了不无礼吗？”

　　“……这倒不是。”

　　对啊，为什么要躲着呢？过节明明已经想通了。但他就是习惯性……如此动作。

　　程阳正色，拍拍小姜文淇的肩膀。“那我们，去和同窗打个招呼？”

　　“嗯……还是算了吧。”姜文淇怯怯地摇头。“感觉屿然很难说话。”

　　程阳想起上次，他们说起屿然时姜文淇也是这个的表情，满脸的不愿接近。他好笑地摸摸他的头，“行行行，不去。我们走。”

　　可他们准备走的时候，那边却热闹起来了。那屿然好似和店家争论了什么，店家的声音越来越大，尖细的声音传满店铺，引得人们都往那边看。程阳听见店家说什么“童叟无欺”之类的，听起来像是屿然与他还价，还得过分了。

　　“那，那我不要了，麻烦您了……”屿然秀气的声音结结巴巴的。

　　“一张都不要？”

　　“……不要了…对不起……”

　　“哼，”店家皱眉，嗤了一声，自以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其实是谁都听见的音量，“不买还是非多……酸书生就是麻烦……”

　　程阳在背后，看见屿然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姜文淇抱着墨，拽他衣角。“哥，屿然好可怜的样子。”

　　“嗯，看起来是有点。”

　　程阳也心情复杂。那日看来如此清冷的少年，此时却如此窘迫，说实在有点于心不忍。

　　“我们去帮帮他吧，哥。”

　　程阳乐了。刚刚还不想说话呢，现在就去帮帮人家了。他说，“行啊。”

　　两人上前，走到屿然在的柜台。

　　屿然听见后面来的步子，回头看，没看到后面的程阳，只看到姜文淇，就忙把头又转回来，不想被看见一样。程阳看见他另一边的手紧紧地抓着衣角，一面暗暗往墙边退。

　　姜文淇没察觉屿然在退，鼓起勇气，走上前和他搭话：“屿然……”

　　屿然迟疑地“嗯”了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姜文淇不会招架这种反应，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继续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回应。

　　“我和哥哥听见这边在吵，你，你需要帮忙吗？”

　　听见“哥哥”，屿然微微侧脸抬头看是谁，然后看向站在姜文淇身后的程阳。他看清楚以后，马上逃也似的背过身，头低得更狠了。

　　有意思。程阳挑眉。那个眼神明显是记得自己的。

　　“没有，你们听错了，我没有麻烦。”屿然生硬地回答，声音却细如蚊呐。

　　“啊？……”

　　“什么麻烦？怎么麻烦了？公子老爷，青天在上，我可没有半点为难这位爷！”

　　没等这个屿然继续别扭，听到这话，刚刚那个声音很尖的店家马上不乐意地大声插嘴。

　　“那你说话这么大声？”姜文淇转向店家。

　　“哟，公子，”店家嚷嚷，“是他不在理为先啊！泾县的生宣纸，二十文钱一张，最次的黄生宣也是十二文，我们笔庄一直都是这个价，这位爷要六文，您说合适吗？宰人都不敢那么宰！”

　　屿然急急忙忙地解释：“我没说我要六文！”

　　“您让我拿出来这么多，挨个看，最后说六文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只有六文……”

　　这句说的时候，屿然都带着哭腔了。

　　大概听懂了什么情况，屿然想买纸，奈何囊中羞涩。程阳暗暗看着他。店里的人又看向这边了，而人越多这边屿然越急，此刻快哭了似的。

　　“好了好了，”程阳看着越来越闹大，出来和事。他露出大大的笑脸，这个表情总是看起来很可靠。“掌柜的消消气，小点声。这纸我们要了。”

　　“哎，好嘞。”

　　那店家马上笑眯眯地，去扒包装纸。这个店家，应该是才来的，占道理也气势太恶。程阳在心里评价着，同时推姜文淇，“阿淇，结账。”

　　“哦，哦。”

　　一卷五张，100文，对姜文淇零花钱来说不是什么大数字。乔家也不差，怎么这个屿然却如此拮据？不被重视吗？也不该吧。

　　姜文淇结完账，本想直接给屿然，又想到刚才的尴尬，就给程阳，然后躲到程阳屁股后面去了。程阳又是好笑，然后替他把包好的纸递给屿然。

　　“拿着吧，屿公子。我们家文淇作为同窗的一点心意。”他带着揶揄的意思。

　　屿然站得直且僵硬，嘴巴像被缝住了不说话，并没有接。

　　“快收下吧，屿然。不用客气的。”姜文淇在程阳背后，一板一眼地附和着。

　　程阳看他半天不动，走到他面前，把纸塞他怀里。

　　确实比姜文淇矮一点点。和上次在乔府见的一样，体格柔弱，这次靠近来，周身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药香，更加印证了身体不太好的印象。

　　他一直低着头不肯看他们。

　　真是，别扭。

　　也真是小孩子。

　　屿然僵硬地接着，想推开，程阳笑着，轻轻抵过去。

　　“不用太客气。”程阳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小人。

　　对方强迫地抱着纸，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个高度，手下意识地要拍他的头，像拍姜文淇一样——反应过来不是姜文淇，程阳暗自吐舌，忙收手。

　　然后他不接着管屿然的反应了，不甚在意地挟着姜文淇离开。“若是过意不去，在学里多照顾我们家文淇就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