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汤》好哥哥酱

3、过雨荷花

　　那天回来以后，程阳一直老是不自在。不是脸皮薄，只是他本打算接下来好好道歉，他正准备这么做的时候，对方却逃了——弄得没头没脑的，这股无名火恼了他好多些天。他和朋友们吐槽，早有所料地遭到嘲笑。

　　“……‘尝昼寝，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想不到史籍的典故今日我们得以亲眼所见，当真开眼！”邱之仪折扇收拢，笑得很不给面子。

　　程阳气的牙痒痒，把他打了一顿。然后他问他们：

　　“乔飞燕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

　　“注意你的措辞，无礼之人。”

　　“去你的吧——”

　　程阳一记爆栗给邱和薛。

　　“长相艳丽……听上去像阿燕的那位族亲，父母双亡，从松江来投靠本宗的。”

　　一旁的尤回。尤方平不紧不慢地煎茶，没有参与另外两人的揶揄。

　　“松江？”

　　“阿燕的祖籍是松江。松江乔氏早已没落，独自坚持了许久，不过实在不堪重负。天资不差，乔叔便从族里带过来在书院。名为，屿然。”

　　“屿然——姓屿？什么奇怪的姓。我第一次听。”

　　“注意你的措辞，无礼之———”

　　薛微没说完，嘴里被程阳塞了点心。

　　“这就……。”

　　“人家爱姓什么姓什么，别议论人家了。无礼——”

　　刚逮着机会的薛微马上又被塞了一嘴点心。

　　——

　　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钱州夏日少有的清凉。

　　程阳展开一幅画。琳琅满目，全是红章。这边一个“大自在”，那边一个“吉祥”。人物画，美人的脸边还有一个大大的“学海无涯”。程阳汗颜。“阿淇，闲章不是这么敲的……”

　　这是他送姜文淇的画。毫无疑问，他十分喜欢。

　　此时的程阳坐在姜府书房凉亭的席子上，身后是雨后荷花逐渐开满的荷花池。姜文淇盘坐在一旁，抱着一本书，干巴巴地读了一个钟。

　　“啊？”

　　被点到名的姜文淇傻愣愣的。

　　“图画印章大抵都跟在文字后面。栏边，压脚，甚至拦腰，平衡聚气之用。不属于其上，能在画面有其用也作数。……不能乱敲。”

　　表情依旧是傻愣愣的，云里雾里。程阳知道他没听懂，摆手，“继续读你的。”

　　“……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於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

　　程阳听得脑仁呱呱响，于是让他歇会儿。

　　“先生让我们背本纪。”姜文淇说，声音颇为苦恼，“哥，好多啊！”

　　“哈哈，慢慢来慢慢来。不急不急。”

　　程阳拍拍他的头，动作让他想到拍狗。

　　“我不喜欢项羽，好笨。”

　　“噢？”

　　“他怎么老是不听范增的话啊？要是听了，最后说不定就能赢了。”

　　程阳听他孩子气的抱怨，好笑。“对，笨。”

　　“本纪还这么长……”

　　“小屁孩，好好背，”程阳弹他，“先前的始皇本纪一万六千余字，也没见你叫苦？”

　　后者一脸无辜。程阳悟了，“莫非没背过始皇，直接跳到这儿？”

　　点头。

　　“……舅舅知道会气死的。”又是一弹，“你涓哥在比你小好多的时候早可对这些倒背如流，还有别的什么庄子列子老子……阿涓最擅长记的就是经书和史书来着。”

　　“那你呢？哥？你会背吗？“

　　“当然咯。废话。“

　　“哥哥们都好厉害。“小姜文淇眼神先是敬佩，后来黯下。”学里的同窗也都好厉害。阿林和阿舒不说，新来的屿然，听先生说好像也早背完了……我又要垫底了。“

　　阿林和阿舒是尤方平的族亲，尤家的人莫名都对读书有优势的天赋展现——程阳听姜文淇念了好多次。加上姜文涓从小优秀，压他一头，好像对这小孩打击不小。

　　程阳思及此处，有点心疼地又拍拍他。“别急。淳于髡对齐威王，齐威王怎么回的？“

　　“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鸣惊人？“

　　“重点不是惊人，是大、器、晚、成。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平日不必过于计较这些输赢，厚积薄发，你总有成事儿的一天。“

　　“嗯嗯！哥，我知道了！”

　　姜文淇好似真的听进去了，眼睛放光。

　　程阳为自己安慰人的话术微微得意。想到，各有所长，因材施教才是正道，像幼时太傅教的……等等，刚刚他说什么？某人突然反应过来，刚刚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名字。屿什么？

　　“你刚刚说了谁？”

　　“呃，阿林阿舒？阿林是尤念林，阿舒是尤念舒。”

　　“不是，还有。”

　　“屿然？”

　　“啊对对对，——屿然。”

　　程阳一拍脑门。“屿然，就是这个屿然。”

　　小姜文淇疑惑地看着他。“是乔大哥的表亲，上月新来和我们一起的。哥，怎么了吗？”

　　“这个屿然，嗯……是个怎么样的人？“

　　“啊？“姜文淇歪头，皱眉，”好怪。有点怪的人。“

　　“嗯？“

　　“他不跟我们一起，总是一个人。但是文章写得很好，书背的很快，算数什么的也很好，先生老是夸他。可是夸他也没见他高兴。总是冷冷的。“

　　听上去颇为冷淡的孩子啊——孩子？应该吧。看起来蛮小的。“比你大？比你小？“他顺着问。

　　“比我大一岁。但是我比他高噢！“姜文淇骄傲地说。

　　“噢是吗，不得了不得了。“

　　“他看着可弱了，像女儿家。——哦对了，他长得也像女儿家！比涓哥还白，眼睛大大的。我们第一眼见他，以为就是哪家的女子。“

　　姜文涓是姜家最白的人。姜家人都白，程阳却没遗传到，有点黑皮。

　　“那你们不多去照顾他？“程阳打趣。

　　“他不乐意与我们一起。上次我去乔大哥家里借他的画，问他愿不愿意捎给我，或者一起去拿，他都不理我。真是怪人。“

　　真真是小孩子，两个人都是。程阳笑了。不过算算年龄，姜文淇今年十五岁，那这个屿然，就是十六岁，确确实实是小孩子。

　　那自己这些天？恼火归恼火，但说到底，竟是在和一个小孩子置气？

　　未免太可笑了？

　　想到这里，程阳马上释然了。

　　“哥，你问屿然干什么？“姜文淇好奇地问他。

　　“哥关心你的人际交往。“程阳笑眯眯地敲了一下他。

　　“嗯嗯，哥你真好！“

　　“知道就好。快背吧快背吧。不着急认真背，很快的。“

　　“嗯嗯嗯。“

　　姜文淇被忽悠着继续背书，读地带着点虔诚，可听起来依旧干巴巴的。可程阳听来不觉得脑仁疼了。反而看着前面的荷花越发赏心悦目。

　　这几日的不快一下子消散，程阳的心情就这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