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锦澜》碧潋水榭

6、第二章（1）

　　夜渐深。
　　“主子，别走神了。”
　　耳边传来菀不屑的声音，慕容锦渊蓦地回过神来，“你刚才说什么？”
　　“关于此行目的下访温氏的事，问主子您的打算。”回答的却是暮。他们姐弟一胎双生，容貌几乎无甚差别，说起话来也和一个人似的。
　　“温氏……”慕容锦渊无意识地敲着桌角，“说起来，温氏现任当家不就是温玉玦？听说是温润如玉一表人才不世出之英杰……”
　　“什么听说……”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菀接着道，“那天不是看见了么？”
　　“是啊……”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竟然没对两人的冷嘲热讽发表任何意见。殊不知他的心思早从温玉玦飘到了那少年身上。他为什么要易容成我的模样？而且这易容手法实在高明……光用眼睛丝毫看不出端倪。
　　眼见他陷入沉思，菀和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打扰主子想事情，属下告退。”
　　慕容锦渊摆摆手，“下去吧。哦对了，去通知温玉玦我明早就去他府上。正好也省得住客栈，让他安排个住处。”
　　“是，主子。”
　　是夜，久久不能入眠。那个神秘的易容少年柳瞳染，在慕容锦渊久如无波古井的心境里燃起了一抹好奇的意味，让他想要一探究竟。
　　似乎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兴致了呢……

　　翌日。
　　城西温府。
　　朱漆大门徐徐打开，从里面鱼贯而出的护卫侍女分列而立，神态恭谨。当家温玉玦领着管家等人行至门口，静候贵宾。
　　没过多久，一行人缓缓而来，最为醒目的是一顶华贵软轿。织着云纹的轿帘被一只素手掀开，走出一名年轻公子，眉目如画，佳容天成，正是慕容锦渊。菀和暮闪身跟在他身后，收了平日万般讥讽的神色，显得乖顺而伶俐。
　　温玉玦看到他时微微一怔，心里苦笑不已。早知道阿染这小子和他师父一个德性，却没想到连这人的脸也敢偷？他可知道这是仿了谁的相貌啊……但毕竟脸上不动声色，对着慕容锦渊深深躬身作揖，敛容道：“草民温玉玦恭迎清王大驾，王爷贵安。”
　　没错，慕容锦渊便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七弟，清王。
　　“那些虚礼就免了吧。”慕容锦渊举步踏上台阶，“锦渊不是以使者身份来访，而是交友之行，不知温兄可否给我这个面子？”
　　“玉玦不敢当。”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引着慕容一行入内。
　　当下寒暄一番，招待午宴，种种礼节略去不谈。

　　上回说到苏浅准备的一个月茄子大餐，柳瞳染正在瑶华坊对着午饭腹诽。
　　虽然之前并不讨厌，但眼下已经看到茄子就想吐，甚至看到紫色就厌恶。楼里的小倌有穿了紫色衣裳的，被他狂瞪以后便开始打探事情缘由，自此阿染的茄子宴成了坊里头号热门话题，大家纷纷猜测原因，支持率比较高的有勾引东家未遂、坚决不卖身来坊里等等，真真是五花八门奇思妙想层出不穷。
　　此时风歧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难得地没有调戏瞳染——他也是倒霉兮兮地吃了好几天茄子，真够可以的了。幸亏他性子比较温和，没和瞳染一样炸毛，不过心里却是万分支持他即将实施的种种“反抗”行为。
　　正当饭桌上气氛沉闷之时，一个下人敲门进来，交给风歧一封简函，“东家说了，让公子把内容也告诉阿染。”然后便出去了。
　　瞳染好奇地探头，“是什么东西？”
　　打开浏览一番，风歧缓缓勾起了唇角，容颜惑人，“虽然不知道第一条是什么意思，但是第二条让本公子非常满意……”心情甚好地把纸条丢给瞳染，饭也不吃了，径自去倒了杯酒独饮。
　　“叫我别再戴那张皮样……哦对，他那天看到我了……为什么？算了，不戴就不戴呗，只是可惜了一张美人脸……”瞳染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接着往下看，“厨房茄子已无存货，近期无进货打算，停止茄子……哇哈哈我可以解放了！老天保佑我八辈子都别再看到茄子！”他一声欢呼，哪里还管什么皮样？跟风歧打了声招呼便从窗口跃了出去，美食啊美食等着我！
　　风歧优雅地抿唇，这孩子，又翻窗户，小心给人当成飞贼……总算还有点脑子，晓得从后巷的窗子出去……

　　瞳染从巷子里出来，正低头思索该怎么弥补自己的胃，忽然“砰”的一声——和对面的人撞个满怀。
　　有些不满地抬头，正想说上几句，却不禁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老天，这张脸，不正是那天遇见的那个美人儿啊！嗯，今天的打扮也很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啊……
　　慕容锦渊有点郁闷，好不容易把两个小跟班甩在温家自个儿出来逛逛，给这人一撞什么好心情都没了。又见他一副痴呆的表情盯着自己，更生不悦，简直就和上次那个女人一样……嗯？女人？脸？……难道……难道他们就是同一个人？锦渊细细打量眼前少年的身材，好像是差不多……而且这眼神，简直没差别！这么说来……应该就是那个柳瞳染了？
　　为了验证自己大胆的猜测，慕容锦渊凉凉地开口：“还看？上次没摸够么？”
　　瞳染心虚地后退一步，不至于吧？我的易容术怎么可能让人光看看就看出破绽？他怎么知道的？好诡异……
　　看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慕容锦渊一把扣住他手腕，凤眼微微眯起危险的光，“柳公子，不知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上一壶？”瞳染僵硬地点点头，只好由他拉着走。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知道我姓柳？真是怪事，我还没有名到这个程度吧……神思恍惚间，已经到了一间酒楼的上房。
　　慕容锦渊从容地点菜，都是平常人家吃不起的名贵菜色，瞳染听了有些头大，小声道：“你……你不会是要我买单吧？我很穷的……”锦渊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屑，“放心好了，我和人吃饭从来不会让别人付钱。”
　　瞳染讪讪地应了，垂下眼帘，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恪守“被请吃饭”的本分。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不容分说地勾起他的下巴，他有些惊惶地抬眼，看见慕容锦渊放大了的脸。“……你干什么？”
　　“你能摸我就不准我摸你？”他略带轻薄地扬唇，修长的手指抚上了瞳染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要看个够本。嗯，这一次确实是没易容……没想到，这小子本来的脸长得也不错，手感也很好……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瞳染被他连摸带看地，忽然脸诡异地有些发烫，但毕竟自己理亏在先，只好一动不动。
　　“菜来嘞，客官请慢用——”小二高声吆喝着进来，却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背对着门口的贵公子暧昧地挑着对面少年的脸，那少年肤色白皙若脂，长发乌黑如墨，生得清秀而俊俏。但见他眉尖微蹙，浓密的睫毛下水灵的大眼睛宛如黑水银，氤氲着几丝茫然，泛着些许红晕的脸颊有种说不出的风情，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万般绮念。
　　虽说时下男风盛行，小二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把盘子放在桌上便逃也似的出去了。
　　瞳染有些尴尬地羞赧了脸，“喂，别摸啦，看人家小二都误会了……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少男啊……”
　　慕容锦渊指尖饶有兴致地流连在他优美的颈上，漫不经心地答道：“误会什么了？你倒是说说清楚……而且看样子短时间内他也不会再来了，又有什么关系？”
　　瞳染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却听见他颇有些认真地自言自语道，“摸起来感觉不错，不知道咬起来怎么样……”他惊恐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咳咳……我说着玩儿的，你别紧张。吃饭吃饭……”锦渊放开他拿起银筷，掩饰自己的一点点不自在。本来嘛，只是想报复一下，都是那个白痴店小二，误会个什么劲啊……搞得我自己都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中年猥琐老大叔，吃人家小嫩草的豆腐。不对啊，明明是他先吃了我豆腐!诶真是乱了……心里漫无边际地飘，锦渊用餐的姿势还是相当的优雅，那举手投足间的不凡气质，一看就是出身名门贵胄。
　　瞳染余光里看着他，便开始揣测他的身份来历。本城估计是没可能了，温家是这儿最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了，可仍然没有他这种言行自带三分优越的贵气，偏偏不让人觉得傲慢。那是何处来的大少爷呢……
　　一顿饭在两人各自发散的心思里沉默地吃完了，慕容锦渊叫来小二结账，甩手就是一张千两银票，剩下的是小费。那小二哪里还顾得方才什么尴尬事件，直点头哈腰地笑成了一朵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好像怕他收回似的。
　　瞳染此时正一手托腮，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刚刚在锦渊袖口看到的那个花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什么纹路的来着……该死，明明应该很熟的……忽然想起一件似乎很重要的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锦渊。”他略有点迟疑，“李锦渊。”说完朝瞳染微微一笑，转身离去，盛开了雕花窗格里零落的阳光。
　　“有缘再会。”
　　瞳染为那个笑容微微失了神。锦渊，李锦渊……真真是和人一样贵气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