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蛰伏 布局之人, ...
-
话音未落,远处东宫的大门“嘭”地一声被人撞开,发出一声巨响,众人在殿中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刀剑相击声和人群呐喊声顿顷刻响起,杨封再也顾不上殿中的情形,连忙三两步出了大门,提起了官服的前摆,快步朝东宫门口跑去。
杨封已经上了年纪,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几人刚在甬道上一转,还没到大门,就看见眼前跑来了一片黑压压的士兵。
这些士兵身穿甲胄、手握长枪、数量众多,没一会儿就从东宫门口涌到了杨封面前,而此前身穿金黄色士兵服的侍卫早已倒了满地,整个东宫前院的地上鲜血横流。
杨封看见这些黑压压的士兵,顿时只觉得天灵盖发凉,毕竟北境的玉家军,他此前也听说过,但是却从未目睹过。
因为能看到这些士兵的人,都是战场上的战士们,而这些人中,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
北境的玉家军在中原的士兵眼中,几乎等同于活阎王,特别是对于曾经和北境交过手的中原大将,因为他们都曾经历过一次十分惨烈的失败——
十七之战。
那是被中原士兵视为死亡神话的一战,当时中原整整一百万大军,全部覆灭在北境的边境线上,而击败他们的北境玉家军,却只有不到五十万人。
经此一战,主帅苏慎成为了北境的大都督,名声响彻四海八荒,几乎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中原也彻底没了与北境再战的底气,只能赔款割城,这才算有了几年安生,供他们修生养息。
而如今,这些活阎王竟然跑到了金陵来,还进了皇宫,杨封几乎站不稳,被身后的小侍卫扶住了。
“你们、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胆敢在金陵皇宫内行凶,你们……”
“杨大人,到底是谁要行凶啊?你先看看清楚再说……”
颇为慵懒的声音从远处的东宫门口传来,被士兵围住的杨封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的士兵纷纷退让,将甬道的小路让了出来,小路直通门口,此时的东宫大门正大开着,门外走进来几个身穿甲胄的将士,而刚才说话的人,正是站在最中间、身为玉家军右将军的贺廷。
贺廷穿着一身亮闪闪的甲胄,手里一把大刀被他扛在肩上,走起路来瞧着颇不正经。
他走到杨封面前站定,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本将还以为你能有多大能耐,就这么几个废兵,还敢学人家造反,你怎么敢的啊?”
“你!”
杨封登时瞪大了眼睛,气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脸色也变得通红,贺廷也不再看他,转头朝着身边的将士摆摆手,几名将士和士兵就连忙朝着后面的正殿走去。
“我告诉你啊,别搞花招,乖乖认命,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小命,不然你就等着吧!”
杨封气得一边顺着胸口,一边咬着牙问道:“你们的人……将魏邵杀了?”
闻言,贺廷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啊,你这个宰相是怎么当的,脑子一点都不用?”
贺廷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杨封的肩膀,又忽然收了笑容,低声说道:“老子是专门来杀你的。”
杨封皱起眉:“你们的人都到了正宫和东宫,竟然不进去将魏邵父子杀了,中原的土地对你们北境而言,就这么不堪入眼吗?”
“你还知道这里是中原?你也不看看你把这儿都搞成什么样了?”
贺廷说着抬手就是一拳,正好打在杨封的肩膀上,杨封登时就白着脸趔趄了几步,贺廷却依旧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道:“老子这辈子最恨叛徒,你他妈流着中原的血,给西域办事,还要不要脸?”
说着,贺廷又要去踢他,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贺将军慢!”
一听见这声音,贺廷也不愿意抬头,只收回了脚,转个身抱着手臂,不说话了。
慕涵领着魏泉走过来,她看了一眼已经蹲在地上的杨封,抬头对贺廷道:“我们先回正宫去吧,这个人还有不少用,将军可要留他一命。”
“谁稀罕要他的狗命。”
贺廷嘟囔了一句,转身就要走,抬眼间却看见慕涵身上的衣服染了血,正用左手捂着右胳膊的小臂,手指间也渗出来不少血,甚至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倒是在一旁愣住的魏泉什么事都没有,只衣袍上沾了几个血点子。
贺廷登时皱起了眉,转头看向和慕涵一起过来的将士:“怎么回事?”
将士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慕涵看见连忙对贺廷道:“啊,是刚才正殿里的那些侍卫听见了声音,这才动起手来,那会儿这几位大人还没到呢,和他们无关。”
贺廷瞪了一眼低着头的将士,最终还是走上前看了看慕涵的伤。
慕涵笑着给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手臂:“没什么大事,就出点血,皮外伤。”
“就是皮外伤,都督看见了也得心疼。”
“什么?”
贺廷嘟囔了一句,可是声音太小,慕涵还没听清楚,就看见贺廷转身带着人往门外走了,慕涵无奈,只能拉着魏泉跟了上去。
魏泉一见这些士兵,立即又拉住了慕涵的袖子,这次他倒不是害怕,因为见识过了慕涵的身手,他是真的相信无论面对多少人,身边的这位是真的能护住自己的。
于是,他仰起头问道:“姐姐,这些人是谁?”
“他们……他们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
慕涵想了想,开口解释了一句,走在前面的贺廷听见了,心里不禁更觉讽刺:好人?好人还不是照样干杀人的勾当。
很快,贺廷和几位将士就上了停在门外的马,本来是给慕涵也准备了一匹的,但看她此时右手受了伤,几名将士也有些犯愁,刚要开口说再想个办法,这边慕涵已经用左手将魏泉抱上了马,自己也一个翻身,十分利落地就上去了。
几位将士纷纷愣在原地,他们这才想起,这位大都督的小副将,之前可是有过以一敌六的战绩,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倒是他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慕涵此时一心都想赶紧去正宫,她有些担心那边的情形,生怕有什么意外,倒是没留意几位将士的神情。她驾着马轻喝一声,跟上了走在前面的贺廷的脚步。
东宫位于皇宫之东,到正宫去须得走上一会儿,但此时几人骑着马,速度倒是快了起来。
可是,离正宫越近,周边宫里道上的尸体也越多,有一些士兵死的惨烈,慕涵怕给怀里的小人留下阴影,于是干脆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魏泉虽然也有些害怕,但是被她一遮,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来,于是透过指缝偷偷瞧着。
这一路上,倒下的大多数都是杨封他们率领的造反的士兵,越到正宫尸体越多,甚至还离正宫大门远远的,魏泉就看见不少黑衣士兵正在将正宫里的士兵尸体往出搬,也不知道正宫里究竟是有多少尸体。
到了正宫门口,慕涵又抱着魏泉下了马,还没来得及遮他的眼睛,却让魏泉正好瞧见有两个黑衣士兵将一个肠子都流了出来的士兵搬出去,恰好路过他身边,吓得他大叫了一声。
慕涵见了,连忙又将他的眼睛捂上,而自己正滔滔流着血的右手,此时也只能垂着不管了。
魏泉小心翼翼地捂着慕涵的手,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去,他透过缝隙看着里面的情形,正宫里的士兵尸体几乎都摞在了一起,堆得满地都是,走在前面的贺廷和几个将士,好不容易领着他们到了正殿的门口,还没进门,魏泉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小五啊!你这胳膊怎么了?受伤了?啊?快让王叔瞧瞧!”
这时,魏泉才看见此时的正殿里面不仅胖王叔一人,里面还站了几个身穿甲胄、腰间夸刀的将士,这几人看着威风凛凛,显然不是一般的将士,模样气度看着倒像是指挥的将军。
其中有一大汉蓄着络腮胡,瞧着身形雄武庞大,此时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向他身边的慕涵时,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关切。
而另一边,还站了一个颇为清瘦的身影,听见声音也看了过来,但是这人却皱着眉,站在原地,没什么动作,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中间的人。
站在中间的那人,原本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几张纸,此时转过头来,一看见他们就皱起了眉,将手里的纸一把塞到了身旁的大汉怀里,大步走上了前。
这时,一直捂着他的手终于拿开了,他看见走过来的这名将军身上的甲胄也沾了不少血,腰间挂着一把玄铁宝剑,明明只是沉眉扫了他一眼,魏泉顿时觉得后背一凉,连忙就站直了。
苏慎拉起了慕涵的手臂,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个手帕,沉声说道:“还好不深,不然你这手,以后就再也用不了剑了。”
说完,他扫了一眼旁边立着的贺廷,贺廷自觉理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站到了袁尚身边,小声嘟囔道:“又不是我弄的……”
本指望两个兄弟能安慰自己一下,没成想袁尚上来就是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就给你这点活,你还能办砸了!下回你别干了,在家呆着吧。”
“诶,不是,老袁,你说这话……这又不是我……”
“老袁说的对。”站在对面的白肖也跟着帮腔,摸着下巴审视着贺廷,“贺二最近也没怎么喝酒啊,估计是成了亲,腿发软,办事都办不利索了。”
“你……白肖你小子,行啊你……”
贺廷咬牙切齿地指着白肖,手指抖啊抖,最后还是站在门口的那位开了口,替他说了话。
“和贺将军没什么关系,是我功夫不行……”
听了这话,贺廷在心里暗道,慕涵找借口找的也不咋好啊,什么功夫不好,明明就是身边那个小子给拖累的。
贺廷瞪着站在门口的小人,魏泉被他这么一瞪,吓得赶紧跑到慕涵身后了。
苏慎给她包扎好了,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小人身上,声音颇为沉重:“想要做帝王,还怕死人?”
“他还小。”慕涵伸手摸了摸魏泉的头,表示安慰,可这一举动落在苏慎眼里,却不怎么让他高兴。
他扫了一眼她放在魏泉头上的手,转身走了,一把拿过袁尚手里的纸,径自进了后间。
慕涵见了,只能把魏泉交给了正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戏的叶时,连忙跟了上去。
路过贺廷的时候,见袁尚和白肖都站在贺廷身边,慕涵还是弯了嘴角,停在了三人面前:“两位也别说贺将军了,此事是我不小心,和贺将军本就没什么关系。”
“我、我们也不是为了你。”袁尚抱着手臂,嘴依旧很硬,“和你没什么太大关系,主要是、主要是……”
见袁尚说不上来了,白肖连忙在一旁接着道:“主要是因为,让小太子受惊了,看给人家孩子吓得,都不会走路了。”
不会走路的魏泉正被叶时拉着往外走,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几人一眼,白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慕涵知道几人的心思,当下只笑了笑,想了半天,还是道了一句:“多谢三位……大哥,还肯关心小弟。”
这一句话“大哥”和“小弟”,倒是勾起了袁尚和白肖的不少回忆,袁尚低着头不说话了,白肖站了半天,还是伸手拍了拍慕涵的肩膀。
“事到如今,既然你也没二心,日后回来,我们还是认你这个妹妹的。”
闻言,慕涵顿了一下,却低下了头:“我不回去了,小白将军。”
这一下,三人彻底愣在原地了。
一直没说话的贺廷推开了二人,走上前问道:“做什么不回去?这些事都解决了,你不回北境,还能……你要回慕家吗?”
此话一出,袁尚和白肖才想起来,是了,如今面前的这位,已经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小副将了,她如今有家、有钱、有亲人,做什么还能和他们一起回到军队那种苦地方呢?
许是看出了三人所想,慕涵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也不会回慕家,我有别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什么事情?”白肖忍不住了,接着说道,“你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告诉我们的,不能告诉都督的?”
“是啊,小伍!你既然进了玉家军,那就是我们的兄弟了,有什么事不能和哥哥讲的?”袁尚想不明白,用力挠了挠头问道,“你说上次你就这么走了,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那都督都急得……”
“袁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喝,立即让袁尚闭了嘴,他回过头,看见苏慎正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的。
他看了一眼正望向自己的慕涵,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都进来。”
贺廷看见慕涵慢腾腾地走了过去,他伸手拍了拍身边袁尚和白肖的肩膀,一边拉着二人往里走,一边小声说道:“别再说了,都督不愿意我们提这些事。”
几人谁也没再说话,一个个进了后间,后间里,魏邵正躺在床榻上,榻边坐着的许贵妃拿着手帕擦眼泪,薛落站在窗边扶着身后的刀,看见几人进来,微微抬手算作行礼。
贺廷几人进来瞧见,也还了一礼,站在了苏慎身后,没人再说话。
慕涵正盯着榻边的许贵妃看,见她垂着头也看不清面容,正想再好好看一看,身边冷不丁出现一个凳子,一抬头,却见苏慎已经走回了窗边坐下,没有看向她。
慕涵也再没客气,扶着手臂径自坐了下来,还没回过神,屋里蓦然响起男人沉沉的声音:“这是几个逆贼的口供,杨封已经被押到门外了,如何处置,全凭陛下。”
说着,苏慎将手里的纸按在了窗前的桌子上,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魏邵浑浊的眼睛:“如今事情已经解决,陛下许诺给本督的东西呢?”
魏邵咳了几声,一旁的许贵妃连忙帮他擦掉嘴边的血,他看向榻前的薛落,薛落瞧见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皇旨模样的东西交给了苏慎。
“这是苏大都督要的停战书,时长三十年,还请您过目。”
闻言,一旁站着的贺廷、袁尚和白肖几人都愣住了,眼巴巴看着那封皇旨被苏慎打开,他扫了两眼就又合上了,朝着几人的方向一伸手,袁尚连忙走上前接了过来,拿给三人一起看了一遍。
看完了这封停战书,三人皆是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就连一旁坐着的慕涵脸色也有些发白,不知是因为出乎意料,还是因为失血过多。
“既如此,本督就告辞了。”
说完,苏慎就站起了身,魏邵一见,连忙出声道:“慢着。”
他又咳了几声,坐直了身子:“苏大都督行事果真雷厉风行,此番不妨再留两日,待我儿登基大典结束,再走不迟。”
苏慎知道这老家伙心思深得很,当下只笑了一声,回头看向他时,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行,本督再留五日,陛下可要抓紧了。”
言罢,见魏邵点了头,苏慎也不再停留,沉着脸出了门,袁尚几人一见,纷纷跟了上去。
慕涵本来也要起身,床榻上的魏邵却喊住了她:“小五……五公主,等一下。”
听见这个称呼,慕涵脚下一顿,回头看向他,声音却没什么起伏:“陛下还有事吗?”
魏邵坐直了身子,几乎探了半个身子出来,他看着慕涵,半晌才道:“尚儿……尚儿临走前,可曾说过什么吗?”
慕涵扫了一眼床边的许贵妃,见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于是她收回目光,盯着魏邵浑浊的眼睛,声音清脆悦耳。
“师父说,让我拼尽一切,也要杀了你。”
话音落下,她看见魏邵似乎愣了一瞬,继而却笑了。
“看来,她也以为那把火是我放的。”
慕涵看着他低低笑着的模样,心里却一阵恶寒:“就算不是你做的,那年你起义杀到金陵,在城中屠了多少无辜的人,也活该你遭到如此报应。”
魏邵点点头,也不反驳,只笑着重新躺下,不再看她了。
慕涵看着那个寂寥的背影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外面的袁尚看见她出来,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正被押在门口跪着的杨封,看见她出来,却忽然疯了一般朝她喊道:“我、我还知道一件事!我愿意告诉你们,只要你们不杀我!”
慕涵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士兵将披头散发的杨封狠狠按在地上,他却依旧不依不挠、疯了一般笑着看向慕涵,眼中已有了癫狂之意。
袁尚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慕涵道:“成王败寇,已成定局了,走吧小伍,别再理他,都督他们都在门口了。”
可是,慕涵听了这话却没走,她在台阶上蹲下身,看着面前的杨封:“你想说什么?”
杨封又朝着她凑了凑,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十三年前,后宫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