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照我心》一轩明月

46、明君 为天地立心

　　西域的事，彻底让慕涵明白了过来，在西域小皇帝的布局中，少不了顾家的扶持，既然如此，她就有必要给他哥哥提个醒，毕竟他们家的人如此善于蛊惑人心，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不是也被他骗了？

　　可是，等慕涵第二日赶到慕尧所在的客栈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慕尧却告诉她，顾城昨日就已离开了。

　　虽然慕涵还是不放心，和她哥哥嘱咐了一大堆事情，但是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忘了，直到她坐着马车回了府，在府里路过之前许孟住过的院子时，她才想了起来。

　　是啊，顾城和许孟，竟然是同一天离开的……

　　有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划过，但她却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没有深思，将心思重新放在如今的局势上。

　　这几日，因着要商议排兵布阵的事，慕涵三天两头往苏慎住的客栈跑，一开始面对的只有苏慎一人，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后来玉家军的将士们纷纷出现了，她才真的觉得尴尬。

　　可纵然再不好意思，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们商议，对着十几个冷脸，仔仔细细安排着具体事宜，毕竟这一次的战场不同于以往，因此在安排上更要反复推演、力求仔细。

　　终于，在一个下雪的清晨，那道备受瞩目的圣旨颁布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皇三子魏泉，聪慧过人，得天庇佑，兹恪遵天意，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立为皇太子，授以册宝，正位东宫，以继万年之统，以安四海之心，钦此。

　　圣旨颁布的当天，慕涵就和宁王爷一起进了宫，等二人赶到那处狭小的宫殿前时，正好看见魏泉被一群太监和侍女拥护着，穿上了本不属于他、所以于他而言略有些大的金黄四爪蟒袍，一脸惊恐地被人从宫里扶了出来。

　　他一出门就看见慕涵站在门口，当下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推开身边的人，三两步跑上了前，急忙喊道：“姐姐，他们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慕涵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脸颊消瘦的少年，心里隐隐有些心疼，她抬手摸了摸魏泉的发顶，蹲下身看着他：“您要去东宫了，太子殿下。”

　　“东宫？我真的……成了太子吗？”

　　魏泉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蟒袍，慕涵却站起身，径自拉起了他的手，领着一脸无措的魏泉走出了这处小小的院子，上了门外的一座轿撵。

　　轿子里，叶时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瘦弱男孩，见他瘦骨嶙峋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把叶时看的眼眶发热，半天都没说话。

　　慕涵瞧见叶时藏在袖子里的手中似乎握着个东西，自上了轿子就一直拿着，她知晓叶时的心思，当下干脆问道：“王叔，您手里拿的什么啊，给我们瞧瞧？”

　　叶时愣了下，干笑了两声，伸出了手：“这个……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是之前你父皇给我的一枚玉佩，我想着把它带来……”

　　说着，叶时伸出了手，他手中正躺着一枚用金线编织的璎珞，中间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看着成色极佳。

　　魏泉正盯着那枚玉佩，忽然，他看见对面的胖王爷身子一扭，竟然把那枚玉佩放在了自己手里。

　　魏泉瞪大了眼睛看向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王、王叔……”

　　“给你了，拿着吧，保平安的。”

　　叶时说完就把头转到一边去了，也没再说什么，弄得魏泉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慕涵摸了摸他的头，笑着安慰道：“王叔既然给了你，就收下吧，快谢过王叔。”

　　“谢过王叔。”

　　叶时瞥见小家伙朝自己行了一礼，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可转过头去后，他却悄悄拿袖子拭了拭眼角。

　　很快，轿子就停了下来，慕涵领着魏泉下了轿撵，二人站在高大巍峨的东宫门前，此时门口正立着两队人马，却并不是薛落的护卫队士兵，这些士兵身穿金黄侍卫服，各个手持刀戟，面色不善。

　　叶时被人扶着下了轿撵，瞧见这些人也皱起了眉，他转头看向慕涵，慕涵却微微笑了笑：“王叔，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来。”

　　叶时犹豫着点了点头，语气颇为沉重：“小心点。”

　　慕涵没再说话，她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一手拉着一脸茫然的魏泉，二人一步步走上了台阶，踏入了东宫威严的大门。

　　站在台阶下的叶时看着二人的身影，又想起了今早他问慕涵的话——

　　——“小五啊，若明日真的事成，这将是中原开国以来最重大的一次变故，你如今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可这今后的史书上，却根本不会有你的名字，你这么做……值得么？”

　　——“……王叔，我之所以做这些，本就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我也不是什么胸怀大义的正义人士，从始至终，我只是想给那些已经不在的家人，那些无辜的人，以及那些无名的人，去给他们讨个公道回来，仅此而已。”

　　再抬起头时，慕涵和魏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消失在了那扇巨大繁重的宫门中。

　　东宫内长长的甬道上，魏泉被慕涵拉着，一路朝着大殿走去，他看着路边目光凶狠的士兵们，忍不住吓得有些发抖。

　　这时，身边蓦然传来温和的声音：“不要怕，一会儿进去之后，一定要拉住我的手，不能松开，记住了吗？”

　　魏泉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心里莫名的恐慌依旧没有散去，他默默被慕涵拉着继续向前走。

　　这条路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路的尽头，魏泉一度想退缩，但是身边的人却紧紧拉着自己，步履坚定，他也只能跟着一直朝前走去。

　　直到二人拐了好几个弯之后，这才终于进了正殿。

　　正殿里，入目皆是身穿金黄色侍卫服的士兵，这些士兵早已将这里团团围住，整个大殿里都是手握长枪的士兵，魏泉见了忍不住又发起抖，可身边拉着他的人，却从始至终都未曾退却过，她拉着魏邵一步一步朝着主位的宝座走去，几乎让魏泉生出一种敬畏感来。

　　他仰起头，瞧见慕涵一身正气凛然，完全不畏刀剑挟身，他却小声道了句：“姐姐，我们会死吗？”

　　听见声音，慕涵领着魏邵在宝座前站定，她蹲在了魏泉的面前，微微笑着道：“殿下，这一路您也看到了，通向太子宝座的路十分艰辛，其中必然不少艰难险阻，如今这些仅仅只是个开始。那晚我问过您是否想当皇帝，您说想，可若是您的决心不够坚定，又如何能走完这条路、成为一国的帝王呢？”

　　慕涵的声音温柔却坚定，这些话是从未有人告诉过他的，这一刻他听得认真，字字句句都像敲打在他的心上。

　　“今天的路，是我陪着您走完的，可若您想成为皇帝，未来的路，就需要您自己走了，今后无论是何人，也只能陪您一程。所以您必须要明白，这条路如此难走，可您为何还要走下去，您走完这条路、坐在这个位置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成为一国的帝王，今后您就不只是为了身边的人，更要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他们都需要您为他们开创太平盛世。您要永远记得，作为帝王，永远不能只看您眼睛看到的，因为在您看不见的更多地方，会有很多人都会因为您的一句话，而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或是安居乐业、安度一生。”

　　慕涵握住了他手上的扳指，笑着对他道：“所以，策国论上开篇的那四句话……您还记得吗？”

　　魏泉看着面前的人，似乎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颇为青涩的声音响起，可这一次却不再发抖，一字一句地说道——

　　“宋代大家张载曾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下，慕涵看着面前青涩却异常认真的男孩子，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曾日夜苦读，也曾手握策国论，在无数个黑暗而寒冷的夜晚，点着蜡烛坐在窗边苦读。

　　那个人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凭借着聪慧与仁义之心，吸引了很多忠勇人士，为他在夺嫡之战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将他送上了皇帝的宝座。

　　可之后，他却为了天下的百姓，白了一头青丝，更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人，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眼前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慕涵仿佛看到面前站着那个身穿黄色龙袍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她，微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叹息了一声。

　　“小五，是父皇对不起你……苦了你了。”

　　魏泉看见面前的人眼角滑下了泪水，却又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魏泉的头，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们殿下，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不管世人如何评价，不管他做的是对是错，不管结局如何，在她的眼里，他就只是她的父皇，那个会陪着她一起荡秋千的父皇，那个会抱着她在书房看策国论的父皇，那个明明心中很多愁事、愁到白了青丝、人也消瘦，但是在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会掩去所有忧愁与心酸，笑着捏捏她的小脸，低头亲她一口的父皇。

　　在她心里，她的父皇，她的英雄，永远都不是败者，而是最英勇的明君。

　　因为他的心里一直都装着百姓、装着家国、装着天下苍生……

　　却从未装过他自己。

　　“嗖” 地一声，一枚羽箭破空而来，魏泉都没有看清楚慕涵是何时起身的，那枚羽箭就已经被利剑砍成两截，断在了他脚下。

　　他抬起头，看见慕涵一手握剑，一手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目光紧盯大殿的门口。

　　魏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门口被金黄色士兵拥簇着的中间，走过来一名中年人，瞧着不过半百，身穿宝蓝色官服，负手慢悠悠地走进了大殿。

　　慕涵之前见过他几面，身边的魏泉更早在那人进来时就开了口：“杨封大人……”

　　杨封知道魏泉身边的这人武功了得，当下也不走近，只站在门口喊道：“殿下啊，您如今可是太子，要懂得亲贤远佞，您都不知道站在您身边的是何许人，怎就能轻信了她？”

　　魏泉转头看向慕涵，却见慕涵怀里抱着剑，冷着脸盯着不远处的人：“杨大人，既然您说亲贤远佞，那您说，您算是忠臣，还是小人呢？”

　　杨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本相作为宰相十数载，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这个问题。”

　　“是吗？”慕涵也笑了，“看来，西域果然待杨大人不错，都能让杨大人忘了血脉亲缘。”

　　闻言，杨封的脸色变了，他抬起手，殿中的侍卫立即举起手中的刀枪，吓得魏泉一抖，连忙紧紧拉住慕涵的衣袖。

　　“殿下，臣奉旨前来清君侧，还请您到臣这边来，不然这刀剑可不长眼，若是误伤了您，可就说不定了。”

　　魏泉死死地盯着杨封，他明白这位宰相大人今日带了这么多侍卫来此，可不是为了恭祝他当了太子的。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侍卫，最后抬头看向慕涵，却道了一句：“姐姐，你不必管我，当着这么多人，他不敢杀我的。”

　　魏泉的声音并不小，几乎正好能让站在门口的杨封听见。

　　果然，魏泉看见杨封听了此话，立即皱起了眉，慕涵在一旁看着，心里暗道这小子还算聪慧，但还是走到他前方，将人挡在自己身后：“没错，有姐姐在，没人能伤你。”

　　杨封冷笑了一声，举起的手刚要挥下，身后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声。

　　“报！——宰相大人，我们在正宫的人被围了！”

　　“被围了？”杨封闻声回过头，正看见一名小侍卫从门口跑了进来。

　　小侍卫身上的侍卫服上满是大片的鲜血，但显然这些血并不全是他自己的，杨封一见脸色顿时变了，一把抓起了小侍卫的衣领：“禁军护卫队不是早就被控制住了吗？哪里还会有……”

　　“不是禁军护卫队……”小侍卫在杨封面前跪下来，抬头看向杨封，几乎绝望地哭喊道，“是玉家军啊，大人！是北境的玉家军！！”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