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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人心 长公主原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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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话音落了许久,房间里都没人说话。
慕涵感觉到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松开了,男人似乎愣了一会儿,才站起了身,退后了几步,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又响起:“……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因为在意他、关心他才来的,而是因为不得不来,所以才无法履行那句“再不相见”。
“很好。我只问最后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见他穿着一身洁白里衣坐在窗边,眼神却幽幽地盯着她。
“若是如今没有这些破事,今日那个人走的时候,你会不会和他一起离开?”
此话一出,慕涵就知道今日的事他全部看见了,但此时他问出来,是不是说明……原来他也是在意的。
说实话,她非常清楚自己对许孟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她从没遇见过苏慎,如果许孟和她表明了心迹,如果苏慎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或许她是会同意的。
但是,如今这三者条件,无一满足。
而她的心,也一直都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她就做不到和他走。
可是她刚要开口,男人却伸手止住了她。
苏慎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将手收了回来,紧紧攥住了。
他不敢听。
最起码现在人还在他身边,最起码自己吻她的时候,她是迎合的,说明她心里多少还有点自己的位置。
不能太贪了,苏慎啊,如今这个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
若她再走一次,他就得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恐慌……谁能知道,当他拿到那封信的时候,他整只手都在抖,信都拿不稳。
那双握过几十斤的大刀、斩下敌人的头颅都未曾抖过的手,竟然会拿不住这薄薄的一张纸。
那种强烈的恐慌感和无力感,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了,他不想再有第三次。
他攥紧了手指,却没再看她:“要说什么,赶紧说。”
见他脸色惨白,慕涵站起了身,郑重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我是前朝皇帝的五公主,宁王爷不止是我师父的好友,也是我王叔。”
她没敢看他的反应,只沉下心来,继续说着:“我母后和我的兄弟姐妹们,都死在前朝覆灭的那场大火里,我一直想给他们复仇,于是这些年一直潜心练武,只为有朝一日杀了魏邵,但是……这件事背后有隐情,若想挖出幕后黑手,必须先保住中原,将杨封他们剿灭,阻止西域的阴谋。”
“西域和西北他们一开始劝北境出兵,也并不是真的想攻打中原,而是想要在掌控中原之后,三方一起对付北境,这是给北境下的圈套。因此,如今中原面对的危机,你就算是为了北境,也必须要阻止西域彻底掌握中原的计谋,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北境被困,才能解我们所有人的危局。”
“至于杨封等人,如今他们行事越发嚣张,只要放任不管,等他们被逼急了,自然会有我们出手的时候,到时候,只需大都督助我们一臂之力,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完了,她没敢抬头去看他,过了许久,她才听见他沉沉的声音响起:“此事,我早就已答应魏邵了,无需你再重复一遍。”
闻言,慕涵愣住了,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见他神情肃穆,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恍然间,她又想起叶时临走时那张笑脸,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果然是特意让自己过来的,不为了这些事,只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见见面前这个人。
看来她的心思还是没能瞒过她的王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过,她倒是要感谢叶时,若不是他,她今晚也不会来这,也不会知道这些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你一会儿喝了醒酒汤,就早点休息吧。”
言罢,慕涵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颇为凌乱的衣衫,就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没成想,门外站着的贺廷把她吓了一跳。
看见他手里端着的碗,传来醒酒汤的香气,她也放下了心:“贺将军动作倒快,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落了,贺廷却依旧没有说话,慕涵这才看出点不对劲。
窗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你先走吧,不必管他。”
慕涵闻言也没再停留,刚要离开,身边的人忽然开了口:“所以,从一开始,你进到我们玉家军的时候,就都算计好了,是吗?”
慕涵心尖一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贺廷愠怒的声音:“老袁他们说你,我都没信,直到今日……你竟然真的让都督出兵……”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慕涵,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出来:“不管西域是不是在算计我们,你可知道让都督出兵金陵,就相当于往他手里递了把刀,让他捅自己!若是我们出了兵,结果发现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他们就是为了让都督到金陵来,让都督带着兵,然后以弑君的名义活捉了他,把他杀了,到时候你让我们怎么办?!”
“贺廷!”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和杯子碎裂的声音,“闭嘴!别让我说第二遍。”
贺廷红着眼圈,他看着站在窗边、一身洁白里衣的苏慎,见他正沉沉地盯着自己,贺廷把手里的醒酒汤塞进了慕涵手中,转头走掉了。
夜深了,房间里的烛火始终没有熄灭,火光摇曳。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方面。”
慕涵看着苏慎将醒酒汤喝了下去,终于放下了心。
好在刚才他们的话,贺廷没听见前面的部分——若是再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前朝的人,他肯定更恨自己。
“不怪你,这本就是场博弈,是我一意孤行,结果遭到他们全体反对。”苏慎放下碗,自嘲地说道,“你应该也看见了,白肖他们的脸色都不好,这些人已经许多日不与我说话了。”
闻言,慕涵更觉得心中像被刺了一剑。难怪今日的氛围如此奇怪,若是往日里苏慎应酬,就算没喝那么多的酒,那些家伙也都会上前帮着挡酒,根本不会让他醉。
但今日,是他想醉,却无人想管。
她看着碗中残余的汤汁,越发觉得心里难受:“魏邵说的是不是出自真心的,薛叔叔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尽管我查了许多,还是不敢全然相信,但有一样——”
她抬头看向苏慎的眼睛,看着涌动的微弱光芒,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你。”
“只要你在,不管做什么,我都信你一定能做到,就算真的遇到了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我也信你一定可以化解,想来贺将军他们也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哪怕他们不同意,但还是陪你一同到了金陵来。”
见她说得如此认真,苏慎轻轻扯了下嘴角:“原来我在你眼里,竟然这么可靠。”
“当然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着,慕涵没忍住弯了嘴角,当看见苏慎眼里跃动的烛光时,她连忙闭上了嘴,自觉失言。
“那个……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当惯了缩头乌龟,转头又要跑,苏慎这一次却没放她走,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拦住了:“还有个人,或许你见一下,心里会安定很多。”
慕涵来了些兴趣:“谁啊?”
“尉迟。”
说起来,自上次将尉迟月送到云洲,慕涵至少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她了。
而这次再见时,尉迟月的一头青丝已被绾成了妇人髻。
“他们二人成亲时,你刚好不在云洲。”
见慕涵一直盯着尉迟月看,苏慎十分了解她的心思,淡淡开口为她解释了一句。
慕涵听见了点点头,倒也没再纠结,正了色开口:“长公主殿下可知道,顾城也到了金陵。”
这话虽是问句,但却是陈述的语气。
尉迟月的臂弯里挽着披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声音依旧如往日那般冰冷:“你见过他了。”
慕涵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坚定地道:“顾家效忠皇家,辅佐长公主执政十数年,交情可不浅。”
慕涵微微顿了下,忽然笑了笑:“所以,想必小皇帝的宏伟大计,顾家也一定清楚吧。”
闻言,尉迟月抬起了头,看向了自己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子。
她明明做的是女儿家打扮,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
尉迟月看着她,扯了下嘴角:“舍弟一向胆小怕事,怕是并没有这个胆子和心思,做出这么多精细的谋划来。”
闻言,苏慎也皱起了眉,看向了身边的慕涵。
慕涵正好也抬起头,二人目光对上,简单一交错,虽没有言语,但慕涵已心领神会。
“殿下不知,不代表没有。”慕涵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目光也越发凌厉,“或许,在殿下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小皇帝身边出现了奸佞,给小皇帝进献谗言……”
“虽然本宫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从小教导舍弟要为人正直、知人善用,如今他身边留下的大臣,也都是正直果敢的忠臣,绝不会有奸佞当道。”
“是吗,那这些事是谁做的!”
“哗啦”一声,慕涵将手中厚厚的一摞信纸,砸在了二人面前的茶桌上。
她看见尉迟月伸手拿过几张,扫了两眼,脸色渐渐变了。
“这……杨封此人,我从未听说过。”
“那她呢?”慕涵拿出其中的一张纸,递给了尉迟月,“身为如今中原的皇后,在未出阁前,她可是你们皇家宗室的女儿。”
尉迟月看了眼上面的内容,秀眉也微微皱起:“珠儿是我皇叔的女儿,当年决定和亲一事,还是我与阿城一同……”
话末,她却停了下来,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苏慎握着手里的茶杯,默默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沉寂无云的夜空,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事无论怎样告诉她,都会变成一把刀,伤了人的心。
见尉迟月不说话了,慕涵拿过她手里的信纸,耐心说道:“顾家辅佐长公主这么久,看来连长公主也没有发现他们的狼子野心,以及……如今的小皇帝也被他们蛊惑了。”
尉迟月的手有些抖,却被她收回袖内,紧紧攥住了。
“虽然顾青天心狠手辣,心思缜密,但是阿城这些年跟着我,一直尽心尽力效忠皇家……他不会……”
“只能说,顾青天的野心一直都隐藏得很好,这盘大局,他已经筹谋了十余年。”
苏慎沉沉的声音响起,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向脸色惨白的尉迟月:“十多年前,顾青天劝说你父皇出兵,帮助魏邵起义,在中原朝堂安插奸细,后来,顾家又救助了西北的许孟,助他弑父夺位,渐渐将西北的权势掌握在手里,之后,他们又辅佐你摄政,想要掌控西域朝堂,但显然你没有受他们的把控,可还是避免不了他们暗地里动手脚,就像如今的皇后。”
他的声音越发冰冷:“你选定这个女子作为和亲对象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过——她母亲的姐姐,多年前就嫁到了顾家。”
话音落下,始终一言不发的尉迟月,忽然间感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
“你太过聪慧,对于顾家而言也不好操控,各方各面,都没有年纪尚小的小皇帝好把握,小皇帝未经世事,因此一时被哄骗,进了这场乱局,也是情有可原。”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攥紧了自己冰凉的手指,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所以,他顾家这是想要……一统天下啊……”
清脆的笑声响起,传进慕涵耳中时,却带了几分苦涩。
她看着尉迟月低头轻轻笑着,不觉有些悲凉。
顾家辅佐长公主十数年,这其中的恩情,又岂是这短短几个字可以描述的。
那年尉迟月的父皇刚去世,第二日,皇室的宗亲就把她和弟弟几乎逼到了死路。
那日在她父皇的寝殿里,除了她和她弟弟,剩下的都是死士。
她逼不得已,只能拿起她父皇留下的那把宝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般,死死护着她的弟弟。
直到那个人来了。
记忆中的那双军靴,踏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姐弟二人的面前,缓缓俯下了身,单膝跪地。
她紧紧抱着弟弟,却看见他微笑着,嗓音带着蛊惑人的温柔。
“公主殿下,臣来迟了。”
那时的她发髻凌乱,衣衫也沾了不少血,形容十分狼狈,但她还是努力镇定下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冷声吩咐道:“阿城,将他们都杀了。”
她永远都记得,那时的顾城仰起头,笑容未变,只说了两个字——“遵命”。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每次夜里她被噩梦惊醒,听见声音的他都会握着剑从外面进来,跪在自己的床榻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怕。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一直在遵从着她的命令,从未有过违抗的时候。
自父皇去世后,他于她而言,就如同她父皇般,给她无尽的安全感和帮助,从不曾放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可是,就算是如同亲人的人,终究也不是她的亲人,而她的亲人,早就将她抛弃了。
他们都只是在拿她当做攻略天下的刀戟,用完之后,就会毫不留恋地舍弃。
尉迟月笑够了,笑到眼角都涌出了泪花,这才停了下来。
她的一言不发,倒是让慕涵有些担心,她转头看见窗边的苏慎正看着自己,朝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是不让自己再说下去的意思。
也罢,慕涵当下站起身,转身出了门,留下他们二人在屋内,过了许久,沉寂的房间里才传来了深沉的声音。
“顾城对你,也不全是利用,不然也不会亲自护送你到惠州。”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又过了许久,久到苏慎以为她今晚不会再开口了,她的声音才冷冷地响起。
“不只是阿城啊,我的大都督……”尉迟月抬起微红的双眼,看向坐在窗边的男人,声音都有些颤抖,“真正想将我送来北境的人,其实是他呀……”
“在他很小的时候,我们的母妃就去世了,那时候他才一岁多,我只能整日抱着他、哄着他,那年大殿逼宫,我为了护着他生生受了一剑,这么多年来,他……”
“他可是我的亲弟弟啊,怎么就能……”
闻言,苏慎再也不忍心听下去了,起身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也不知道远在西域的小皇帝,在亲自下令让她的姐姐到北境和亲时,可否想到过在他和顾家的种种谋划中,最终被围攻的北境,有一天遇到如此险境时,除了北境万千的百姓,在这其中也会有被他亲手送来的姐姐呢?
还是,他根本就没在乎过……
“那孩子年纪还小,或许被顾家蛊惑了也未可知,你不要太过伤心。”
苏慎轻轻按住了尉迟月颤抖的肩膀,话音落下,过了半晌,才传来她冷冰冰的声音:“我从不知,原来他还有如此城府,还只当他是个孩子……是我傻。”
她拂开了苏慎的手,站起了身,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下来,侧头轻声道:“我的那把剑,或许可以骗过他们,暂时压制住杨封和那些人,明日我将它送来,如何处置……全凭大都督做主了。”
“那把剑……对你而言,不是十分重要么?”
“曾经是,”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男人,苦笑着说道,“如今,它对于我而言,早就是废铁一块了。”
她没有了要护着的人,这把剑,也就没有了意义。
窗外寒风渐起,吹得窗户吱呀作响,过了好久,窗户才被人重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