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照我心》一轩明月

43、晚宴 人还是那些

　　因着前一日费了不少脑筋，夜里慕涵回府后，一直睡到第二日午时才起来。

　　她扒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想起来昨天薛落说今晚要给苏慎办什么接风宴，她颇为郁闷地把自己卷进了被子里，明明说了再也不见，没想到这几日天天都在见。

　　虽然她心里也没有完全放下他，但是这天天在眼前看着，也实在是闹心。

　　没办法，慕涵默默告诉自己，看见他就当他是大萝卜，这样就不会想多了。

　　于是，慕涵起床简单收拾了一番，看着天色还早，于是打算去看看她哥哥。

　　自从那日她和许孟从灵隐寺回来，许孟就不知道怎么了，天天一大早就往外跑，整日也见不到人，但偏偏自己也忙得很，于是也没什么时间关心他。

　　因此出门前，慕涵特意绕路去了他的院子，一问门口的小厮，才知道这人昨晚一夜都没回来，早上回来匆匆换了件衣服，又出去了。

　　慕涵心里奇怪，只想着晚上再问个清楚，于是出了门。

　　慕家的生意遍地开花，这几年在金陵也做的风生水起，慕尧此番就下榻在离那间布店不远的一家客栈，也是慕家的产业，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金牌客栈。

　　慕涵策马到了客栈楼下，进门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正要上楼去找人，掌柜的看见她却将她拦了下来：“这个……大少爷这几日身体不适，受了些风寒，正在楼上休息呢。”

　　此时客栈楼中往来的客人不少，颇为宽敞的楼梯上，慕涵三步并作两步，飞速朝着楼上跑去，后面掌柜的急忙跟着，一路惹了不少客人注目。

　　等慕涵风风火火到了楼上时，落在后面的掌柜的正扶着腰喘气：“大小姐您慢着点，您先在外面等一下，里面可能有客人……”

　　“有什么客人？哥哥不是都病了吗？”

　　慕涵说着头就要去开门，结果手还没碰到门框，门却自己打开了。

　　顾城看着站在门外、一脸懵的女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这女子又转头问掌柜的：“这是我哥哥的房间吗？”

　　掌柜的连忙赔笑说着是，慕涵的目光就又落在了顾城身上。

　　听到了这话，顾城终于知道了面前的人是谁，当下笑了：“原来你就是阿尧的妹妹。”

　　慕涵眨了眨眼睛，忽然发觉面前的人有些眼熟：“你是……”

　　“顾城，阿尧的朋友。”他微笑着说道。

　　瞬间，过去的记忆顿时如洪水猛兽般袭来。

　　她终于想起，为什么第一次见他时会觉得如此眼熟了。

　　原来，他就是顾城。

　　几个月前，慕涵还在惠州时见过他一次，只不过那一次，她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作为西域长公主的亲信，代表西域顾家，亲自护送长公主前往北境和亲。

　　而这件事情恰巧被当时想进玉家军的慕涵知晓了，成了她进玉家军的筹码。

　　西域顾家辅佐长公主执政十数年，曾是长公主的左膀右臂，如今在西域朝中的实力越发雄厚，而顾城作为西域暗器世家的三公子，外界传言也有传言，说他是最有可能继承顾家家主位置的人。

　　如此人物，此时此刻……竟然会来到中原金陵，又在她哥哥的房里？

　　见慕涵站着没说话，顾城也不急，只笑着看着她，直到一旁的掌柜的看不下去了，开口提醒道：“顾公子照顾大少爷两天两夜了，都没怎么合眼休息……”

　　听见这话，慕涵终于回过神，连忙道了声谢，顾城却没说什么，只笑着说是他该做的。

　　他眉目间的笑容如同焊刻的一般，半点瑕疵都没有，慕涵在心里暗暗道了句“笑面虎”，果然能成为下一任顾家家主的人，绝非一般人。

　　“……是前几日，我和顾兄去了趟灵隐寺，结果那日下雪，这才受了些风寒，发了两日高热，如今已经没事了。”

　　慕尧坐在床上温和地笑着，拉起了坐在床边的慕涵的小手，慕涵却皱着眉道：“这金陵的天气与北境不同，哥哥出门定要注意保暖，可不能大意。”

　　“知晓啦，放心吧。”

　　慕涵嘱咐了两句，却也有些心不在焉，一低头，发现慕尧的左手腕上竟然有一串佛珠，看着颇为眼熟。

　　“哥哥何时也开始信佛了？”

　　慕涵轻轻捧起他的手腕，而慕尧也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不是我的，好像是……顾兄的。”

　　慕涵又看了几眼，这才发觉是那日看见顾城带的那串珠子，顿时明白了什么。

　　“这几日，听掌柜的说，顾兄在哥哥床前守了两日，想来……应该是趁着哥哥睡着的时候，他给哥哥带上的。”

　　贴身的物件不会轻易送人，若要送人，那定是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人，何况还是这种保平安的佛珠。

　　她看向慕尧微红的脸庞，最终却只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

　　等她走出门的时候，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几个月前跟踪过的人，如今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多少觉得有些奇怪。

　　——“顾兄说，是他此番在金陵有生意要做，因此才特意赶了过来……我记得以前在家时，与你提起过几次，我和顾兄很早就相识了，早些年我刚开始跑生意的时候，偶然认识了顾兄，那次也多亏了顾兄帮衬，后来交往时间长了，渐渐就成了挚友，这些我们经常在一处跑生意……”

　　慕尧的话仿佛还响在耳边，慕涵只觉得似乎哪里有问题，但偏偏她却又抓不住，只能模糊地一点一点摸索着，但这种感觉着实不好受。

　　她挠了挠头，刚要上马回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大侠，出门还是坐马车吧，少骑马，当心风寒。”

　　听见熟悉的声音，慕涵当即转过头，正要笑着骂他，可一回头，却看见许孟穿了一身素白衣衫，身后还背了个包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

　　许孟有些无奈地笑了：“我要走了，大侠，这一路多谢你了。”

　　“走？去哪儿啊？”

　　“回家。”

　　城门外，三三两两的人群中间，二人策马从城中走出。

　　许是因为许孟这个离开的决定来得突然，慕涵也没心思琢磨为何会在客栈门口遇到他，更没有心思问他之前几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她只能坐在马上，皱着眉看着许孟，依旧不放心道：“其实你不回去也可以，若是你家里人再来找你的麻烦，在这金陵城，我可以想办法护着你。”

　　许孟听见这话笑了，他伸手拉住了慕涵的手，慕涵也难得没躲开。

　　“不用了，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不得不回去了……”许孟摸着下巴想了想，又笑着道，“我还得回去和他们争家产呢，没到最后，谁赢谁输还不一定，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着。”

　　许孟的话，让慕涵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祝你马到成功，到时候给我写信。”

　　慕涵笑着说道：“若是没成功，你也可以来投奔我，到时候我收留你。”

　　许孟扯了抹苦笑：“算了吧，你也是个漂泊的江湖人……”

　　“谁说的？”

　　慕涵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白玉玉佩，放进了许孟手里：“你拿着这个玉佩，无论在哪儿，随便找一家慕家商铺，把这个玉佩给掌柜的看，到时候，你就能见着我了。”

　　许孟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深刻的“慕”字。

　　“用这个……就能见到你了吗？”

　　“没错，而且实话告诉你，我其实……姓慕。”

　　没等许孟再开口，慕涵策着马往后退了几步，笑着朝着许孟抱了一拳：“能交到你这个朋友，我很高兴，孟叶，祝你马到成功，我们后会有期。”

　　寒风起，许孟抬起头，看见她耳畔的发丝乱了，他缓缓抬起手，重重抱了一拳。

　　“后会有期。”

　　看着消失在路尽头的身影，慕涵不得不承认，总觉得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些时日，二人总在一处打打闹闹，慕涵从小到大都在练武，从没有过让自己如此放松肆意的朋友，他是第一个。

　　但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江湖这么大，慕涵始终相信，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她和许孟一定还会相见。

　　只是此时的她如何能想到，那个再见的日子，对她而言会是那么痛苦。

　　寒意渐渐裹挟住了她，慕涵将身后的大氅拽紧了些，准备策马回府准备一下，奔赴晚上的晚宴。

　　刚一回头，不远处城下的玄色身影，瞬间闯进了她的视线中。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握紧了拳头，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是不是全都看见了。

　　但是，就算他看见，又能怎样呢？反正他们二人也没有关系了……

　　慕涵这样想着，于是干脆策马过去，和苏慎打了个招呼。

　　他身边没有跟着旁人，一人一骑站在城门下，看着有些孤独寂寥。

　　慕涵策马走到苏慎面前，笑着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大都督，此处人多口杂，大都督还是早些回去吧。”

　　话音落了，苏慎依旧没说话，深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想起刚才远处二人交握着的手，顿时觉得她此时的笑有几分碍眼。

　　而慕涵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见苏慎不说话，干脆转身策马走了。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不仅是苏慎，就连慕涵也被自己这个举动惊到了，没想到她竟然能有一天，在他的面前如此硬气，慕涵不断地对自己说做得好，策马回到宁王府的时候，连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还没下马，她就看见宁王爷正抱着大肚子，手里还拿着个信封模样的东西，站在府门里看着她。

　　见到她回来，只冷哼一声，扔下一句“跟我进来”，就转身走掉了。

　　慕涵只得下了马，屁颠屁颠跟了过去。

　　二人在房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半刻钟后，慕涵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生无可恋地回了院子，而叶时却摇头摆尾、得意洋洋地抱着肚子，慢悠悠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两个时辰后，叔侄俩在府门口一起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慢悠悠开进了皇城。

　　北境一行人到此的行踪十分隐蔽，众人行事也十分低调，因此魏邵举办这次接风宴也十分隐蔽、不敢大肆张扬，只是找了个宫殿关起门来，和这次北境前来的几位重要人物喝杯酒、吃顿饭，但是这顿饭的规模依旧不小。

　　殿里约莫坐了十几人，除了慕涵，都是双方有头有脸的人。

　　魏邵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前来，由薛落代为出席，下面除了宁王和慕涵，还有几个许贵妃母家的人。

　　而对面坐的十几个大男人，都是北境的人。

　　其实苏慎此次带来的人不少，除了上次慕涵已经见过的贺廷，剩下慕涵认识的，就只有之前颇为熟悉的袁尚和白肖，剩下的人虽然慕涵不认识，但是看着也颇为眼熟，想来也是在云洲见过，都是玉家军里重要的人物，特意前来为他们的北境之主保驾护航。

　　毕竟，苏慎作为北境之首，此次隐秘前来中原之都，其中风险必然很大，不论别的，云洲那些老家伙文官肯定不会轻易同意，若不是身边有这些大将跟着，估计他们也不会放心。

　　按慕涵对苏慎的了解，他不是爱行险招之人，也不知道他这次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来，就真的只是为了……和魏邵商议抗击西域之事吗？

　　记得之前还没有遇见苏慎的时候，身为北境惠州太守的徐渊就告诉过她，苏慎此人行事向来低调，不喜铺张，因此在北境多番视察时，也都是微服简行，从不曾大肆张扬过，但看如今这架势，应该是此次中原的变数不少吧。

　　慕涵恹恹的情绪持续了整个接风宴，她看着面前这些人，明明只是数月未见，却没成想之前还熟稔得如同亲兄弟的人，如今除了贺廷，却再无一人上前和她打招呼。

　　而情绪低落的人却不止她一个。

　　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苏慎面前的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但是手里的酒杯却一直没放下。

　　贺廷看着男人沉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心里隐隐有些担心，他默默往右侧移了些，坐在自己右侧的人正慢悠悠吃着菜，完全没留意到不对，贺廷干脆凑了过去，低声说道：“小白，我瞧着都督有点不对劲，今晚一直在喝酒，咱俩过去劝劝吧……”

　　白肖抬头看了一眼他：“你自己去呗，做什么非得拉着我？”

　　“这、这不是你一向能言善道的嘛，我笨手笨脚的。”

　　贺廷笑着碰了碰白肖的胳膊，却被白肖瞪了一眼：“谁能有贺二公子厉害？我才不想触霉头，要去你去吧，反正我们都在这，都督也不会出什么事。”

　　白肖这话里带气，但这气并不是因为贺廷和苏慎，而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

　　他早就知道慕涵有事情瞒着他们，只是从没想过她会离开玉家军，更没想到她会进到中原的阵营里，毕竟在他的记忆里，他始终都记得那晚他对慕涵说的那几句话。

　　——“……不管你来到这里究竟想做什么，不管你究竟是何身份，只要你一直忠于都督，不做伤害都督的事，我们就永远都是兄弟。”

　　他目光阴沉地看了眼对面的人，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她究竟有没有认真听过，若是听进去了，她又是为何要离开玉家军？

　　而另一边，贺廷还是放心不下，眼见着旁边的桌上又添了一壶酒，他不禁越发着急。

　　既然白肖不肯说话，贺廷就想着去找坐在后面的袁尚说说，但一想到这个一喝酒必倒的人，他又放下了这个念头。

　　思来想去，贺廷只能把目光放到了对面、坐在宁王爷身边的娇小人影上。

　　慕涵今晚换上了一身粉白色的袄裙，头发用银簪半挽，青丝倾泻在肩头，悠黄的烛火下映得人面桃红、温婉可人。

　　此时她正咬着筷子，看着面前的酒菜发呆，完全没发觉到对面的目光，直到叶时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靠过来低声道：“丫头，我怎么感觉对面那几个大小伙子，都在看你呢。”

　　听见这话，慕涵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见自己一抬头，对面的白肖就首先低下了头，身边的贺廷也转开了视线，甚至就连旁边那几位她不太相熟的将军，也纷纷移开了目光。

　　除了为首的男人一直盯着桌上的酒壶，根本没空看自己之外，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有或无地看向自己。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头对叶时道：“可能……是你的大侄女太好看了。”

　　听见这话，叶时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慕涵，慕涵见了也不恼，故作姿态地“哦”了一声：“我忘了，王叔欣赏不来美女，抱歉抱歉。”

　　登时叶时就要拿着筷子敲她的头，慕涵连忙笑着躲开，正要开口时，对面忽然传来沉沉的声音。

　　“本督和宁王爷有时日未见了，王爷身体依旧康健？”

　　此话一出，叶时只得压着火气、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男人正朝自己举着酒杯，叶时十分不愿意地拿起了酒杯。

　　“托苏大都督的福，一切安好。”

　　言罢，对面的人也不再言语，微微朝他敬了一下，便仰头而尽。

　　叶时无奈，只能也干了一杯酒，顿时被酒辣得咳了几声。

　　放下酒杯时，面前的酒壶忽然被侍女撤掉了，换成了一壶茶水。

　　叶时目瞪口呆地看着，半晌他才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上面的人。

　　薛落依旧握着酒杯、坐如泰山，侍女放好了茶壶，就站回到了薛落的身后，薛落依旧目不斜视，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慕涵在一旁偷偷瞧着，忍不住笑了几声：“薛叔叔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十分在意王叔呢。”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酒壶干了一杯，正要起身去外面走一走，忽然间，对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宁王爷身边的这位姑娘，本督瞧着……颇为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