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照我心》一轩明月

42、幻梦 深夜之中，

　　第二日一大早，宁王府的马车就从府邸驶离，朝着皇城驶去。

　　这一路通畅无比，一直到了皇城下才停下来，车上下来一老一少，二人换乘了一座相对较小的轿子，从宫门口由几名侍卫护着，摇摇晃晃进了宫。

　　慕涵看着小窗外闪过覆着雪的红墙黛瓦，心里油然升起一种熟悉之感，她盯着远处的一间小宫殿出了神。

　　一直到轿子停下，她才如大梦惊醒，回过了神。

　　“走了，丫头。”

　　叶时掀开轿帘，喊了一声仍坐在原处的慕涵，慕涵连忙跟了上来。

　　又是熟悉的寝殿门口，通报的侍卫走了进去，二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薛落挎着刀，大步匆忙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薛落拧着眉，显然没料到二人会突然来此。

　　叶时看了一眼慕涵，见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摞厚厚的信纸，朝着薛落扬了扬。

　　“薛叔叔，我来给陛下送点好东西。”

　　慕涵这几日一直在城中搜罗宰相杨封和几位尚书的行踪，想看看这些人是否真的和西域有关系，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根本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这些人结党营私干的勾当，几乎都查了个七七八八。

　　查完之后，她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些人行事丝毫不加避讳，若是魏邵真的想除掉他们，为何还会如此困难，如此轻而易举就能查出的罪名，他又何必被人限制这么多年？

　　直到，慕涵收到了慕家店铺传来的消息，说是城中几位将军夫人在外同游，而在一旁策马陪着的，正是杨封的女儿。

　　顺藤摸瓜，慕涵这才发现，城中剩下的中原人已经寥寥无几，大多数都和西域沾了点关系，这些年跟着杨封没少得好处，所以如今更是大力支持皇后娘娘所出的二皇子登上太子之位。

　　朝堂里剩下的一些清流，也都被埋没在官场里，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如此一来，如今无论是言官还是武将，几乎都被西域握在手里，如此情形之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破解。

　　纵然她并不想承认，但确实只有那个人，才能破此局，也唯有他，才有如此能力。

　　那日在寺庙相见，想来也并非偶然，能让他北境大都督来到中原之都，又如此悄无声息、不声不响，或许他来到此，就是为了中原的事。

　　苏慎是个聪明人，只要让他知晓如今中原的局势，他不会放任不管。

　　慕涵整理好了思绪，将手里的浮沉挂在了腰间，和叶时一起走了进去。

　　没成想，慕涵刚一进去，就看见魏邵正半躺在床上，屋内窗户紧闭，空气混沌，魏邵一双浑浊的眼睛，自她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她。

　　她正奇怪怎么今日魏邵有了精神，一转头，就看见窗前坐着一人。

　　那人背靠在椅背上，一身玄色龙纹金线锦袍，脚下军靴紧紧裹住小腿，腰间挂着那把玄铁佩剑，他手里握着茶杯，眉目肃穆不知在想什么。

　　慕涵一看见他，第一时间就想转头跑出去，然而此时的叶时正在她身后，见她一停，也来不及反应，直接撞在了慕涵身上，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慕涵一个踉跄闯了进来，弄出了不小的动静，窗边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魏邵握着手帕咳了几声，看着屋里一时不知所措的姑娘，朝她摆了摆手，声音嘶哑道：“过来。”

　　慕涵着实没想到苏慎会在，她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薛落，薛落心领神会，立即解释道：“这位是北境的苏慎大都督，是陛下请来的贵客，特来商议联合一事。”

　　闻言，慕涵立即皱起眉，她看见苏慎一脸风轻云淡、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目光淡淡看向她，始终什么也没说。

　　不知为何，慕涵见他神色淡然，心里却感觉有些不舒服，她将手里厚厚的一摞情报交给了薛落，对榻上的人说道：“陛下，这是杨封等人结党营私的罪证和供词，想来若有苏慎大都督助力，或许将来能用得上。”

　　魏邵微微颔首，示意薛落收下，转头看向了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的苏慎：“如此，像孤之前说过的，大都督能否借孤三千兵力，助孤剿灭奸贼？”

　　苏慎的神情依旧淡淡的，他看着手里的茶杯，不急不慢地说道：“如今中原朝堂奸佞横行，若是本督也帮不了陛下呢？”

　　“大都督说笑了，若连北境的玉家军都做不到，那这天下，就再无人能做到此事了。

　　站在门口的慕涵有些紧张地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身后的叶时早就坐在了对面，漠不关心地开始吃着桌上的点心，薛落按着腰后的刀，站在叶时旁边。

　　见苏慎始终没有松口，慕涵不禁有些担心，是不是苏慎并不想答应此事。

　　毕竟不帮中原事小，但若因为不帮中原、而让中原被西域掌控，那么届时西域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北境。

　　想到这里，慕涵再也忍不住了，开口劝道：“大都督，四国鼎立不可只看一国，如今形势不容乐观，就算大都督不考虑中原，也要想想北境。”

　　闻言，吃得正欢的叶时抬起头，看见慕涵正盯着坐在窗边的苏慎，明显是有些着急，可偏偏苏慎也没什么表情，不急不慢地抬头看着她。

　　叶时心里清楚得很，苏慎是个聪明人，既然这个道理慕涵知道，那苏慎也一定明白。

　　只不过，此时看着他像是要拒绝的样子，但是叶时一进来看见他和魏邵对峙，就知道他不是想拒绝，而是在拉扯，在尽量争取北境的利益。

　　因此，若此时慕涵开口帮劝中原，自然会对北境不利。

　　叶时用袖子抹了抹嘴，咽下了点心，小心地开口道：“那个……小五啊，你先别说话，过来尝尝点心吧……”

　　见慕涵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叶时刚要再开口，却听见榻边传来颤抖的声音。

　　“你……叫她什么？”

　　慕涵回过头，见魏邵瞪大了眼睛看向她，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薛落连忙走过去帮他顺气，却见他指着慕涵腰间的佩剑，惊声道：“这……这是你的剑吗？”

　　叶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继续吃起点心，慕涵看了看腰间的剑，思虑片刻，还是将它解了下来，递给了魏邵。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

　　“温尚。”

　　她眼神冰冷，没什么温度：“三个月前，她死了。”

　　“叮铛”一声，手中的宝剑摔落在地，剑上的宝石依旧泛着奇异的光。

　　等几人从寝殿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若说之前慕涵还在质疑那日薛落的话的真实性，可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邵自从得知了温尚的死讯之后，就昏了过去，等再醒来，开口就答应了苏慎的要求。

　　慕涵并不知道苏慎提了什么要求，但是不管怎样目的达成了，几人也总算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共同应对即将带来的险境，准备推翻杨峰等人的围困局面，扶持三皇子上位。

　　虽然把苏慎牵扯进来，并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若没有他，她的确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看着不远处站在台阶上的颀长身影，苏慎正负手与身边的薛落交谈着，不知二人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看见薛落原本紧紧皱着的眉慢慢松开了，最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十分亲昵，接着又招呼着几个小厮过来，送他上了一座不小的轿子。

　　男人脚步铿锵有力，从始自终也没回头，只是站在马车上时，似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连忙转开头，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仰头看着天，却正好看见薛落扶着刀，朝她走了过来。

　　“小殿下，有个人，你想见一见吗？”

　　夜深了，魏泉还坐在桌前读书，屋内灯光微亮，他握着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字，书本也跟着一页页地翻过。

　　他看得认真，穿得衣服却单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忽然身后起了阵凉风，他觉得有些冷，头也不抬地唤道：“阿肖，把门关好，别让风吹进来。”

　　门被关上了，魏泉又翻了一页书，桌上只有一盏灯火，火光却微微晃了晃。

　　“策国论？你能看懂吗？”

　　清凉的女声传来，魏泉吓了一跳，瞬间把将里的书扔了出去，却被面前的女子一把接住了。

　　这女子拿着书本看了看，抬头见这少年瞪圆了眼睛，正看向自己。

　　“你、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他又看了看四周，“阿肖呢？怎么没人拦着你？”

　　见他一副惊惧模样，慕涵却笑了，将手里的书递还给了他：“我是来帮你的。”

　　她坐在了魏泉对面，打量起了这张少年的面孔来。

　　“多大了？”慕涵托着下巴问他。

　　魏泉看向她的眼神里依旧充满戒备，他站起了身，手里紧紧握着那支笔。

　　“我……我十四了。”

　　才十四岁的孩子就能看懂策国论？慕涵有些惊讶，重新打量起他的眉眼。

　　这一看，她竟然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点她父皇的影子来。

　　她径自笑了下，柔声道：“所以，你看策国论，是想做皇帝吗？”

　　听见这话，魏邵顿时懵了，连忙摆了摆手：“这话可说不得的！说不得的！被人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做皇帝？”

　　面前的女子一脸认真，看向他的眼神无比坚定，坚定到让魏泉怀疑，或许面前的人……真的能做到。

　　他沉下心来，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半晌，他认真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

　　“因为……”魏泉的眼中闪着烛火的光亮，他握紧了拳头，“因为我不想再让我身边的人，平白无故地死掉了。”

　　一时间，再没有人说话，慕涵看着面前的小男孩，眼神却越发深沉。

　　魏泉见她不说话了，以为她要反悔，又连忙问道：“姐姐真能做到吗？可是……”他犹豫地低下了头，“可是父皇并不喜欢我，母妃也势弱，他们都说二哥会做太子……你又如何能帮我？又为何、为何要帮我？”

　　慕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她从怀里掏出了个扳指，递给了他。

　　“你认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吗？”

　　魏泉低头瞧了瞧，认真说道：“叶。”

　　慕涵笑了：“就因为这个。”

　　她站起了身，摸了摸这个还没有她肩膀高的小男孩的头，柔声道：“收好它，可不能弄丢了哦。”

　　魏泉愣愣地捧着这枚玉佩，显然并没有弄懂慕涵的意思，却又看见慕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沉甸甸的，放在了他的手里。

　　“在宫里，想活下去，没银子可不成。”

　　话音落了，魏泉看见她朝自己笑了一下：“这里面有一个锦囊，若将来有一天，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把它打开。”

　　言罢，慕涵也没再停留，径自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院子里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护国大将军，此时也扶着刀站在宫门口，宫门外整整齐齐列着不少禁军护卫队的士兵。

　　魏泉伸手扶住了门框，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女子踏过地上的砖石，从低头跪着行礼的众人身边走过，来到了门口，见到大将军也没有行礼，就这样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站在宫门口的大将军回过头，深深看了站在门槛后面的少年一眼，这才转身带着禁军，离开了这里。

　　天空飘起了雪花，魏泉站在门外，愣了片刻。

　　他缓缓伸出手，呼气的白雾中，他看见几颗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掌心，随即化掉了。

　　就如今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