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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重逢 大都督来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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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风雪吹了进来,慕涵也看清了站在门外的人。
他瘦了,身形看着消瘦了不少,他今日没有穿那件蟒黑军服,换了一身玄色锦衣云纹长袍,玄色的腰带上系着一枚白玉璎珞,腰间也没挂着那把玄铁宝剑。
他身后披着玄色的大氅,玉冠束发,乍一看去,他就像金陵城中名门世家的公子一般,宛如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但慕涵知道,他绝不是温情的人。
那双似明玉一般深邃的眼睛,深处却是历经战场、看惯生死的狠戾与决绝,又何时真的有过温柔的时刻?
但也有过。
屋外大雪纷飞,苏慎站在雪中,手里撑了一把油纸伞,正遥遥地望着她。
在中原的无数个夜晚,慕涵都会梦到他一身军服、扶着佩剑、站在银杏树下的模样,每每醒来,她都会懊恼地暗骂自己没出息,心里始终还没有放下他,变得一点都不像她了……
但是,那时山中的静谧生活,确实是她最无忧、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就像一场梦一样。
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个梦,但她可以拉着他的手,笑看着他,钻入他怀里,对她而言便已足够了。
正如今日,他一身玄衣撑伞站在雪中,慕涵却忽然觉得,如果这个美梦能成真,其实也不错。
她站在原地一动没动,指甲却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看见,对面的人踏着皑皑白雪,朝着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手里的油纸伞被门外的贺廷接下,他的脚步没停下,迈着大步踏进了屋子。
屋内灯火本就昏暗,更映得他的眼睛深邃,他在慕涵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顿时将她罩在其中。
慕涵只看了他一眼,就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了。
那双眼睛,只一眼,就能让她再也走不掉。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目光却还是落在了他沾了雪的靴子上。
过了许久,她才听见那道熟悉的深沉声音响起。
“你为何在此?”
她勉强扯了抹笑出来:“我、我恰巧路过而已。”想了想,她也开口问道,“你……又为何在此?”
“这是祖上的祠堂。”
“哦……”
慕涵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人奇怪地沉默了一阵。
慕涵其实很想问问他为何会到金陵来,最近是多事之秋,他作为北境之首,本应坐守云洲,不应该出现在此。
正想着,她眼风里却瞥见了那些牌位,突然间,脑海中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终于,她抬头看向了他,目光却落在了他绣着金线云纹的领口上。
“难道,都督也是前朝人吗?”
话音落了,苏慎却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小女人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聪慧到能洞察一切,什么也瞒不过她。
尽管他没回答,慕涵心中却已了然。
难怪他祖上的祠堂会在此处,那么……此时上方的这些牌位,其实都是他的家人吧。
正想着,耳边又传来了他的声音:“为何要走?”
闻言,慕涵刚刚微动的心,顿时沉寂了下来。
是了,她为何要走……除了魏邵时日无多,还有一个原因……
“我留下的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大都督应该清楚才对。”
苏慎微微皱起眉,走上前了几步:“我要你亲口说。”
“亲口给我解释,没有主将的允许,身为副将擅自离开军队,你可知……这是逃兵?”
慕涵低着头,手却已经握成了拳头:“既然如此,就当我是逃兵吧,反正玉家军,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听见这话,苏慎忽然笑了。
他看着面前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小女人,强压着怒气道:“当初,是谁非要跟着我,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想进玉家军,你可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什么?”
——“我想进玉家军一展抱负,同时,为我冤死在魏邵刀下的双亲报仇。”
她眼神微闪,心里却想起他之后说的话。
——“女扮男装,欺瞒罔上。你想进玉家军,连我的行踪都能找到,却不懂我的规矩吗?”
——“你造假欺瞒,已犯了我的大忌,又有什么资格进我玉家军?”
是啊,造假欺瞒……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进玉家军,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可是事到如今,撒谎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怒气难掩的男人,一字一顿道:“大都督应该清楚,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若她是伍明,或许会心甘情愿地留在玉家军,做着无欲无求的小副将。
可她不是。
“那晚我说过了,若早知道会被大都督如此戏弄……我宁可从未遇见过你,从未进过玉家军。”
话音还没落下,手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一抬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她的心跳乱了几拍。
“所以我喜欢你,在你眼里,便是戏弄吗?”
他看着面前微微睁大眼睛的小女人,心里却涌上些许苦涩:“所以你就如此厌恶我,宁可独身一人复仇,也不愿意再依附于我了,是吗?”
外面的风雪吹了进来,拂动了她耳畔的碎发,她抬起了头,看见他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正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映着烛火的光一起在其中跃动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低声道:“我知晓,你心里早已有爱慕的人,刚才那些话若是被她听见,会让她伤心的。”
苏慎的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却被慕涵打断:“我离开玉家军,一是不想再见你,二是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
她抬起头,看向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容。
“所以苏慎,你放过我吧,我不会再缠着你的,我既已离开了玉家军,就不再是你的副将了……”
“从今以后,我们各奔东西,再不要相见了。”
门外的贺廷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正好看见慕涵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刚要开口,想和她说说这些日子都督为了找她,不眠不休、日夜兼程不说,路上还受了伤,可是慕涵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远处的阶梯下,许孟已经撑着伞在雪中站了许久,看见慕涵走出来,他立即将伞撑到她头上:“碰见熟人了?说什么这么久?”
慕涵始终没回头,见到他却小跑了几步,一把抓过他的胳膊,挽着他一起上了台阶。
许孟见她如此突然,顿时一愣:“你,不是说……这样不好吗?”
“装一下而已,就这一次。”
许孟刚才站得太远,根本没看清屋里的人到底是谁,他正想回头看看,却被慕涵拽着快步走开了。
贺廷愣在门口,等他回过头时,却发现屋里的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苏慎抬起头时,外面早已经不见人影,只剩下了雪地中的一串脚印。
门口,贺廷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都督,小伍怎么走了?”
苏慎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贺廷顿了顿,还是笑着说道:“不过都督料得果然对,小伍真跑到金陵来了,昨日慕大少爷还来信,说已经见到小伍了,十分感激都督,真没想到还……”
“够了,出去。”
贺廷愣了一下,瞧见苏慎此时的脸色黑得都能挤出墨汁来,连忙识相地闭了嘴。
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一晃,偶然瞥见了角落里被盖着红布的牌位,脚步顿时又停下了。
“这是谁干的?怎么将五公主的牌位遮住了,这怎么行……”
贺廷说着,便要上前去拿掉红布,却被屋里的人一把抓住了领子,丢到门外去了。
“都督……”
贺廷一脸委屈,却见苏慎颇为头疼地闭了闭眼,吩咐道:“给慕尧回信,告诉他,如果不想给慕家惹麻烦,这几日行事就低调些,不要惹人注目。”
“是。”
得了命令,贺廷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是三步一回头,始终放心不下那块牌位。
屋外风雪渐大,刺骨的寒风将不少雨雪吹进了屋内。苏慎站在香案前,盯着那块盖了红布牌位许久,一动也没动。
“虽说当初小五是你的未婚妻,但终究也没过门,你把她的牌位供奉在你们苏家祠堂里,怕是不太合适吧。”
声音传来,却是在屋内响起的。
苏慎听见了,却没理睬,径自将上面的红布调整好,将下面的牌位盖得严严实实,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见没什么问题,这才松开了手:“王爷错了,她迟早会是我苏家的人。”
话音落下,又传来一声冷哼:“臭小子,真有自信。”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如今小殿下还活着,牌位上盖了红布,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诶,你个老东西,合着你和这臭小子是一伙的,还帮他说话!”
“……并非一伙,只是他说的没错……”
“好了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这些年没少来往,感情都如此深厚了,啊?”
苏慎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两个人影。
“王爷和大人在这里吵,不合适吧。”
闻言,二人立即停了声。
叶时抬起头,看了看头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牌位,咽了下口水,转头瞪向身旁的薛落:“都怪你,非得犟嘴。”
薛落无辜地耸耸肩,最终也没再说话。
苏慎靠在香案上,看着二人终于有空看向自己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此番还是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多谢您一路一直护着她。”
“哎,都是血亲,说什么谢字,不过碰巧遇到了而已。”叶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接着皱起了眉,“你昨日派人送来的信,我也看过了,这几日一直跟在小五身边的人,是西北的许孟,听小五说是她在路上遇见的,两个人应该是有什么约定,一起到了金陵,不过我看,这小子应该是喜欢我们小五丫头……”
话音没落,一旁的薛落却先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叶时,见叶时看过来,连忙用眼神示意他别说了。
叶时是个人精,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转头一看,果然瞧见苏慎的脸色阴沉,他抱着肚子笑了起来:“不过啊,你也别太在意,我们小五还没瞎呢,瞧不上他,放心吧!”
薛落无奈地扶额,见苏慎没说话,便岔开了话题:“阿慎,这几日……是不是快到你哥哥他们的忌日了?”
闻言,叶时的眼睛瞪圆了,看见苏慎默默点了点头,薛落的头也低了下来。
“当年的事,我有责任,没保护好苏家,也没照顾好你哥哥,还将小殿下给弄丢了……”
薛落耷拉着脑袋,满是懊恼地挠了挠头,苏慎却沉声道:“大人不必自责,苏家世代征战护国,为皇室尽忠乃是祖训,至于兄长的事……更怨不得旁人。”
“当年,兄长是为了保护我而死,是我连累了他。”
事到如今,苏慎依旧记得那日带血的剑尖,刺穿了他兄长的后背,他倒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和怀里的五公主,不住地呢喃着“护好自己,护好五公主”。
最终,在薛落的帮助下,他抱着小五从金陵城里逃了出来,可他的哥哥却再也没走出这里。
见气氛沉重起来,叶时在一旁安慰道:“哎,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眼下的事。”
他看了眼身边的薛落,薛落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了那封遗诏,递给了苏慎:“这是陛下的遗诏。”
“陛下?”苏慎皱着眉重复了一遍,打开了已经泛黄的薄纸。
“是我皇兄写的,不是魏邵。”叶时嘟囔着,抱着肚子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是有关当年城破的事,此事是皇兄他……”
“此事我知晓。”
苏慎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看了个七七八八,就合上了。
叶时登时就愣住了:“你、你怎么会知道?皇兄和你说过?怎么可能……”
苏慎摇摇头,将遗诏递还给了薛落:“是皇后娘娘告诉我的,在我潜进后宫、接走小五的时候。”
薛落和叶时对视了一眼,叶时当下一拍大腿,赌气地说着:“合着只有我和小五不知道,你们都知道,就我们两个糊涂人。”
薛落苦笑着摇了摇头,见苏慎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折子,递给了自己:“我之所以来金陵,除了小五的缘故,还有这个。”
“这是魏邵写给北境的国书,由密使遣送的。”
闻言,叶时立即站了起来,和薛落一起看着上面的内容。
“魏邵向你借兵三千,赶赴金陵?他要做什么?”
苏慎靠在身后的香案上,抱着手臂道:“这就得等明日,他亲口说给我听了。”
薛落看着手里的国书,皱着眉道:“所以,你真将兵带来了?”他看向身旁丝毫不见紧张的苏慎,“万一是他设下的计谋……”
苏慎笑了一声:“兵,可以在城外三十里,也可以在边境外。”他的眼神沉了下来,“只是中原的内战,我不是很想管。”
叶时又抱着肚子坐了下来,薛落手里握着折子,皱着眉说道:“但是此番,怕是北境也无法置身事外。”
“此话怎讲?”
薛落看着苏慎,微微顿了下:“如今中原朝堂中势力最大的一方,背后……有西域助力。”
苏慎没说话,薛落只得继续道:“等你明日见了陛下,他自会与你细说,不好在此多言。”
“明日你们要进宫?”叶时在一旁插嘴问道,见薛落朝他点了点头。
“明日,成败都在此一举了。”
此话一出,三人都不说话了。
外面的风雪渐渐停了下来,祠堂外面的土地上覆了薄薄一层雪,映着远处的高山寺庙,白茫茫的天地间一片渺然。
叶时收回了眺望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慎,忽然低声道:“你大嫂这几日在我府上,若你有空,就去看看她吧。”
苏慎一愣,转头看了过来:“我听闻大嫂这几年在城中开了个医馆?”
“对啊,前几日小丫头受了点风寒,我就让人把她给请来了,这几日她看小丫头好了,就想回去,我劝她再多陪陪我这个老头子,这才好不容易把人留住了。”
见苏慎皱起了眉,叶时眼珠一转,立即补充道:“啊,那丫头没事,这几日好多了,你大嫂说她是忧思过重,休息几日就好了,别太担心。”
听了这话,苏慎的眉头也没松开,只朝着叶时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王爷,您费心了。”
叶时连忙摆摆手,一副十分不愿意听见这话的模样:“谢个屁,她这一句王叔,我都想了多少年了。”
说着,他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见那人站在香案前,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于是叶时径自走上了台阶,去到了一边。
祠堂里,薛落手里拿着三炷香,站在案前闭着眼,不知在默念些什么。
半晌,他才行了礼,将手里的香插在了香炉中。
走出祠堂时,门外的苏慎正望着转角处的梅花出神,看见薛落走出来,这才转过身。
薛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淡笑着道:“多谢你,能让我上炷香。”
面前的人没说话,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您无需自责,兄长也是您看着长大的,他不会怪您。”
闻言,薛落却觉得眼眶一酸,他连忙转过头去,哈哈笑了两声:“是啊是啊,你和他、还有小殿下,你们小时候……也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风起,话音落了,却没掩盖住发颤的尾音。
薛落没再开口,他朝苏慎抱了一拳,转身离开了。
刚上了台阶,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叶时立即走了过来:“怎么这么久啊?快走快走,回我府上,喝两杯暖一暖……”
说着,叶时拉着薛落,王府的侍卫跟在后面,护着二人一起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我还得去御前呢,怎么能喝酒……”
“你明明今日休沐,别想跑了,走吧走吧……
苏慎站在远处,看见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