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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遗诏 真假难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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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府,叶时就一边张罗着沐浴用膳,一边给慕涵和许孟腾出了两个院子,让他们赶紧休息洗漱。
等几人洗漱好了,一起坐在正厅看着面前的菜肴时,一时之间却谁都没有胃口。
勉强吃了几口,慕涵就放下了筷子,许孟知道她心里有事,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只能一直在她身边陪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直到天色渐晚,几人才纷纷回了各自的房间,许孟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叶时一个人在书房呆了许久,直到临近子时,才回了院子。
一进院子,叶时就吩咐侍女去请慕涵过来,一转头,却看见慕涵正抱着剑、背靠在他屋子的房门上。
叶时见了,顿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机灵,正要找你呢。”
慕涵见他回来,也站直了身子:“我知道王叔会来找我。”
她跟着叶时一起进了房间,二人对坐在房间里的桌子前,默默看着桌上燃烧的蜡烛,一时间却没人说话。
半晌,慕涵才开了口:“当年的事,王叔知道多少?”
叶时托着下巴,闻言却叹了口气:“当年城一破,我就被你父皇送出了城,哪里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那,父皇既然能把王叔送出来,为何我母后他们……却没能出来?”
叶时拨了拨面前的烛火,火光在他眼里跳跃着:“我当时在闵州已有了封地,算是个藩王,可你母后却是皇后,你的哥哥姐姐们、包括你,都是皇子,谁也走不了的。”
“那我为何还会活下来?”
闻言,叶时看向了慕涵,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叶时不禁有些疑惑:“难道你师父不曾告诉过你,是谁将你救出来的吗?”
慕涵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叶时:“王叔知道?”
叶时挠了挠头:“你师父都没告诉你,咋可能告诉我……”
慕涵听了,颇为失望地低下头,叶时一见,连忙劝道:“可能你师父也不知道,不过想来……肯定也是皇兄或者皇嫂将你送出来的……”
“我出来前,父皇已经在殿前自刎了,母后……也死在那晚的大火里了。”
叶时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撒出了些。
慕涵却接着说道:“这些日子也不知为何,我总会梦到以前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看着叶时,认真地说道,“我梦到,有个人将我送了出来,是受了母后之托,而且好像……这人中途也受了重伤,或是,已经死了……”
叶时显然并不知道这段往事,只能听慕涵讲着。
忽然,桌上的蜡火晃了晃,外面的梆子声响了两声。
叶时一抬头,正好瞧见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打开,外面落了雪,风雪吹进屋里,叔侄二人皆伸手挡了一下。
再抬头时,只见薛落站在窗边,正低头扫落着身上的雪。
叶时和慕涵的脸色都不太好,薛落也知道自己在二人面前印象很差,于是只能低着头,讷讷道:“魏邵让我将遗诏送来。”
闻言,慕涵立即瞪大了眼睛,伸手接过了薛落手里的匣子。
叶时也凑了过来,眼看着匣子被慕涵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薄纸。
慕涵轻手轻脚地将它拿了出来,轻轻在桌上铺开,借着烛光看了起来。
刚一打开,上面三个大字“罪己诏”,就立刻闯进了慕涵眼中。
叔侄二人越看,脸色越白,直到看到“孤命大统领大开城门,万望臣子切勿抵抗,吾国寿命已尽也”时,叶时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薛落,问道:“这是皇兄何时写的?”
叶时认得他皇兄的字——毕竟他这宅子前的匾额,还是他皇兄亲手题的字。
慕涵听见他这一问,就是已经确定了这是他父皇的亲笔无疑。
薛落抬起头,认真回道:“城破前一晚,陛下就已经都安排好了。”
他的嗓音没有波澜起伏,仿佛讲得并不是他的事情:“那年城破前一晚,陛下交代好了所有的事,包括送宗亲出城、他的身后事,以及……劝降城中众人。”
“父皇……这一生虽然不曾戎马征战,但也绝不是软弱之人,为何要……”
“小殿下,您要知道,魏邵当年在西边起义,四年间一路从西边向东,等打到金陵城下时,已经是二十多万兵马的军队,仅凭我手里的三万禁军,如何能打得过?”
慕涵愣住了,薛落却没停下来,满是唏嘘道:“陛下是这世上最透彻的人了,他早就看明白了。”他叹了口气,“所以早在城破前,他就嘱咐了我,既然结局已定,就不能让这三万禁军白白去送死,同时也命我去劝降城内仍在抵抗的臣子,让他们也都降了,不要因此丢了性命。”
叶时听见这话,不禁皱起了眉:“所以,你是奉了我皇兄的命令,才打开了城门?”
半晌,薛落才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十三年了,都不曾解释过?”
叶时站了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为何你都不曾解释过一句?为何要一个人,一直就这样……
“王爷,我能向何人说呢?”
薛落的声音低低的,仿佛低到了尘埃里:“况且,这是陛下的身后名,是他作为中原的皇帝,最后一次护着他的子民了,我既然知道真相,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名声受损?”
“你……”
叶时看着他半天,却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慕涵攥住微微发抖的手,指着这张已经泛黄的纸,对薛落道:“所以,您归降魏邵,也是因为我父皇这封遗诏?”
薛落点了点头:“此事……怕是会让他人误会陛下,因此这些年我都保守着秘密,除了魏邵,再无人知。”他抬起头看向二人,“所以你们……万万不可说出去……”
叶时起身走到了窗前,望着窗外明亮皎洁的月亮,叹了口气。
“你这人,可真是傻啊!”
薛落没再开口,慕涵盯着自己手里的遗诏,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魏邵还是违背了和父皇的约定,他纵火杀了母后他们,薛叔叔为何不杀了他?”
正在窗前来回踱步的叶时听见了,也停下了脚步:“是啊!当年若不是魏邵那一把火,皇嫂和那些孩子们也不会葬身火海……”
薛落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其实那把火……不是魏邵放的。”
“什么?!”
叶时走上前按住了薛落的肩膀:“薛落,你刚才说的那些,若不是有我皇兄的亲笔为证,我是断断不会相信的!可如今,你却说连那把火也不是他放的,你究竟是不是被魏邵收买了,专为他说好话?”
“是事实如此,我不会撒谎。”
薛落抬头看着叶时,认真说道:“那晚火烧起来之后,我带着人去后宫救火,恰好看到了魏邵。”他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我去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大哭,几度都要冲进火海,若不是身边有人拦着,恐怕早就烧死了。”
“他自那晚后就大病了一场,绝不是装的,我亲眼为证。”
叶时看了慕涵一眼,见她皱着眉,显然也觉得奇怪。
“薛落,是不是……他是故意做戏给你看的,让你相信这火不是他放的?”
薛落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之所以如此悲痛,是因为……他以为有一个人,也死在火海里了。”
“谁啊?”
薛落顿了一下,转头看向了慕涵,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温尚。”
“哐当”一声,慕涵手里的遗诏掉在了地上,她只看见薛落嘴巴一开一合:“温尚是皇后娘娘的姐姐,当年魏邵落草时,便对她情根深种了。他一直以为那晚的大火,也将在后宫陪伴皇后娘娘的温尚烧死了。”
想起今天白日里,魏邵看见自己手里的剑后,就一直呼喊着的“尚儿”,慕涵不禁攥紧了拳头。
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魏邵和温尚……认识?”
叶时颇为好奇地坐了下来,薛落认真地说道:“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提过几次,是他还未起义时,曾偶然被温尚救过,在温氏的山上呆了一段时日,之后就和温尚情投意合了,甚至后来他还向温氏提了亲,想求娶温尚……但是,当时温尚已经成了温氏下一任的宗主人选,所以这门亲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后来我也派人查到了,魏邵因着当年温氏于他有恩,确实是想保下皇后娘娘和孩子们,当时他入主金陵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人在扬州建一座行宫,想将温氏一族和后宫众人都移居过去……却没想到,城破之日温氏誓死抵抗,落得个满门尽灭,后宫也在火中付诸一炬……”
“所以……那把火不是他放的,我母后也不是他杀的。”
听见声音,薛落抬起头,正好看见慕涵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薛落无奈道:“这些年,魏邵一直命我查当年的事,想找出纵火的人到底是谁,可惜,一直也没有线索……”
慕涵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既然不是他,还能是谁?”
薛落答不出来。
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不眠不休查了多少个日夜,最后依旧没有结果。
而他最后能做的,就是离开金陵,代替他真正的君主,继续守护着中原的这片土地,直到今日。
“陛下走后,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能守住边境,就能守住我们中原,外面的贼人就无法入侵中原,可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的敌人,也会来自金陵。”
“什么意思?”叶时走到桌边,将掉在地上的遗诏捡了起来,重新放在了匣子里,这才抬头看向薛落,“中原的敌人,你指的不会是……如今的皇后吧?”
薛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叶时得意地笑了:“我今日在寝殿里,她给了我一碗汤药,让我喂给魏邵,而且还告诉我,让我劝魏邵尽快立国本,那时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那碗汤药也不是什么好汤药,所以我才借机打碎了。”
“王爷果真聪慧不减分毫。”薛落也跟着笑了,“王爷想得不错,如今的皇后,是魏邵开国时迎娶的西域公主。这些年,她一直想扶持二皇子魏博做太子,这是她所出的儿子,骨子里流的也是西域人的血,后来朝堂里也渐渐被西域的势力侵蚀,宰相杨封,礼部、吏部、兵部里,也都有皇后的人,还有……”
“还有?”叶时忍不住了,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这朝里都是西域人啊?连皇后也是西域的?魏邵这几年都在干嘛啊?”
薛落无奈叹了口气:“魏邵也不想,但他当年不过一山间草莽,能在西边起义,都是靠着西域皇家给了他不少兵马粮草支持,后来他一路拓展疆土,军里也被安插了不少西域的人,等他登基之后,这些人在朝中的势力渐渐扩大,最后形成了党派,这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薛落望着远处的微亮烛火,声音平淡的说道:“自魏邵迎娶这位西域的公主为后,就已经决定了中原朝堂必会渗透进西域的势力。”
叶时听见,不禁冷笑了声:“你错了,是魏邵当年起兵时,就应该料到会有今日这般被人拿捏的局面,真是愚蠢。”
薛落不置可否,只接着道:“如今朝堂党派之争越发厉害,支持二皇子的朝臣都以宰相杨封和皇后为首,搅得朝堂里一片浑水,再这么下去,中原迟早会成了西域的。”
叶时叹了口气,见身旁的慕涵一直坐着没说话,他感觉有些奇怪,看着慕涵问道:“小五,你在想什么呢?”
慕涵盯着眼前的烛火,脑海中忽然浮现了那日西北的谢阳,大摇大摆进了他们玉家军的军营的场景。
那一日,他口口声声劝说苏慎出兵攻打中原,而一旁的尉迟月,从一开始就摆明了态度,决定出兵,甚至,就连慕涵自己,也一直在劝说苏慎出兵,
她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自己的确存了私心,可她从没想到,这一切,从始至终……
都是个圈套。
若不是那日苏慎制止了她,若是之后北境真的出兵了,届时西北、西域、中原三方的主权,都被西域皇家握在手里,那时候他们攻打的,可就不是中原了。
他们从始至终、一直想攻打的,都不是中原——而是北境。
“错了。”
叶时听见她喃喃自语,却没太听清:“小五啊,你说什么?”
“王叔。”慕涵碰倒了茶杯,却也来不及看上一眼,她转头看向叶时,脸色一片惨白,“我险些……害死了好多人。”
“什么?”
叶时并不知道这些事,慕涵却觉得此事如同一颗巨石,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着。
她险些……害死了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