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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动 往事暗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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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涵病了。
这病突如其来,又来势凶猛,她发了整整两日的高烧,急得叶时和许孟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叶时请了位城里的女医师来,二人颇为熟稔,看着像是旧相识,这位女医师也十分尽心,看过后只说慕涵是心病,急火攻心,需得慢慢将养着。
在慕涵发烧烧得正迷糊时,许孟几乎整日都在慕涵的床边守着,偶然间,也听见慕涵说了好些梦话。
甚至有一次,她迷迷糊醒过来,错认了他,一直拉着他的手,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许孟知道,慕涵没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终于有一次,他听见慕涵夜里喊了声“都督”,这才知道了她这几日梦到的人都是谁,那声“对不起”又是说给谁听的。
就这样,慕涵一连病了五日,金陵城的大雪也一连下了五日。
外面的雪积了一尺深,百姓出行十分不便,但因着入了冬,出门的人也越来越少,大家纷纷窝在家里抱着暖和的炭火,准备过冬。
直到第六日,雪终于停了。
慕涵披着大氅,坐在自己院子的廊下,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看着小厮们在院子里忙着扫雪。
“你病了这几日,王爷和孟公子都十分焦急,此番总算好起来了,可要保重身体呀,万不能心思过重了。”
温柔的女声传来,慕涵转过头去,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子,笑着回道:“大夫放心,这几日有劳您了。”
之前几日大雪封路,叶时担心女医师在王府和医馆之间来回不方便,干脆便将人留在了府上,如此一来照顾慕涵也更方便。
于是,这一留就一直留到了今日,哪怕雪停了,女医师也没急着走,依旧每日三次给慕涵把脉,十分耐心地看诊。
而慕涵抱着手里的药丸,打量着这位女医师,见面前的女子容貌姣好,眉目柔和,她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袄子,更衬得肌肤雪白,但眼角处淡淡的细纹,还是彰显出了岁月的痕迹,估摸着有三十几岁了。
女医师听了慕涵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就是医者,照顾病人是应该的,姑娘不必客气。”
慕涵想了想,还是问道:“还不知,大夫您贵姓?”
“我姓林。”
慕涵点点头,刚要再开口,眼风里却见人影一晃。
一抬头,许孟已经抱着手臂,站在了她身边,正皱眉盯着她手里的药碗:“赶紧把药喝了,这天这么冷,一会儿药该凉了。”
慕涵透过汤药氤氲的雾气看着他,见他神色认真,当下也不与他争论,三两口就喝完了药。
果然,一放下碗,男人的神色立即柔和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
许孟冷哼一声,拿过空碗,递给一旁的侍女,转过头又对林大夫笑着道:“林大夫,今日也没什么事了,您赶紧回家休息吧,这几日有劳您了。”
林大夫笑着行了一礼,站起了身,也没急着离开,倒是又和许孟嘱咐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很快,院子里的雪扫得差不多了,小厮们纷纷抱着扫帚出了院子,林大夫也被许孟送出了院子。
等他回来时,就看见慕涵披着大氅、坐在廊下,正仰头看着远处。
许孟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停了下来:“雪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慕涵眨眨眼睛,立即点了头:“好,我先去看下王叔,然后就出门。”
许孟没想到她会答应,听她这么一说,连忙跑回院子准备换身衣服,嘱咐慕涵自己一会儿再来找她。
看着许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慕涵也站起身,朝叶时的院子走去。
叶时这辈子就没缺过银两,整个府邸的屋子都被他修建了地龙,屋里日夜都烧着银炭,慕涵刚一进他的屋内,就被里面的暖气扑了一脸。
“你说你啊,身子还没大好呢,到处乱走什么!”
财大气粗的宁王爷一边嗔怪着,一边亲自走到门口,将慕涵扶进了屋。
慕涵听见这话里的关切,心中不禁一暖:“小病而已,王叔真当我如此娇气吗?”
叶时将慕涵扶着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侍女们给二人斟好了茶,便纷纷被叶时屏退了。
这边侍女们刚一下去,叶时就听见慕涵说道:“王叔,我想拜托您帮我查一查……几日前薛叔叔说的那些事情。”
叶时在她身边坐下来,拧着眉问道:“你指的是……当年那场大火?还是如今朝堂的事?”
“都有。”
叶时叹了口气:“小五啊,你没必要非往这滩浑水里搅合啊……”
“可是我一直都在这滩浑水里,王叔。”
慕涵的唇畔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她看向叶时时,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我骨子流淌的永远都是叶家的血脉,所以,这就是我逃不掉的宿命。”
“如今,我只能靠王叔您帮我了。”
叶时拿起了茶杯,听见这话,却又把茶杯放下了:“你早就不是五公主了,丫头,你是慕家的嫡女,是慕家的掌上明珠,你完全可以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何必非要掺和这些破事……”
“更何况,你也听见薛落讲了,如今的中原朝堂被西域的人搅得多乱,你若非要坚持去查那些事,届时若有半分差迟,怕是还要把性命搭进去……”
“再说了,不管当年之事到底如何,若当初魏邵没有起义,叶家也不至于凋零至此,你父皇也不会离开……结果呢,你现在还要反过来帮他,稳定他的朝堂?你这又是何苦呢?”
叶时说了一大堆,慕涵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帮魏邵,王叔,我是在帮我们自己。”
“帮我们?”
慕涵叹了口气,解释道:“就算如今中原皇家不再姓叶,可叶家也无法和这片土地分割,难道,您能眼睁睁看着祖上守了几百年的中原,就这样落到外族人的手里吗?”
“……”
叶时握着茶杯,一时也有些犹豫了。
他看着手里漂浮的茶沫,倔强地摇了摇头:“说到底,薛落的话还是不可尽信,若没有切实的证据,你不可轻易相信他。”
慕涵看着叶时一副顽固不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本以为,王叔是十分信任薛叔叔的,薛叔叔的话您一定会相信呢。”
“谁说的!怎么可能?”叶时拿起茶杯,斜睨了一眼慕涵,“我们两个年轻的时候,就看对方不顺眼,一旦碰面必吵上一架,那个老东西性子太慢了,说句话都得憋半天……”
“但是,就算如此,您和薛叔叔,还是成了好朋友啊。”
闻言,叶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了她:“你……”
慕涵笑了,其实她知道,宁王爷年轻的时候,是金陵城里出了名喜好诗酒作画的妙人,在金陵城里朋友众多,过得是一整个潇洒自在。
而武将薛落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虽然作为手握三万禁军的大统领,武功高强、鲜有人能敌,但是到了她王叔口中,却成只知练武、不懂风情的粗人。
那些年,这二人一见面就斗嘴吵架,每次都要将对方气得吹胡子瞪眼才肯罢休。
可实际上,就算他们二人互相欣赏,也绝无可能成为好友。
这无关感情,只论臣子之心。
毕竟,他们一个是当朝皇帝的弟弟,一个是守护皇城的禁军大统领,若他们二人真的走得近了,必会让他的父皇多心。
叶时是多么聪明的人啊,必然深知这个道理。
但就算如此,欣赏一个人的眼神,也是挡不住的。
“王叔之前应该很欣赏薛叔叔吧,薛叔叔说的话,就算我不信,您也一定会信。”
叶时立即冷哼了一声:“我们做了半辈子的冤家,没把对方气死就不错了,谁告诉你我欣赏他了……”
“我父皇啊。”
慕涵见叶时一脸惊讶,笑眯眯地说道:“小时候,每次王叔和薛叔叔拌嘴,父皇都会说,你们两个又开始演戏给他看了。”
叶时正喝着茶,听见这话,一口将茶水喷了出来。
见慕涵唇畔带笑,叶时一愣,继而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皇兄他知道啊!”
叶时笑着摇头道:“阿落这人老实得很,傻气冲天,只因为当年皇兄的提携之恩,之后就一直衷心效力于皇兄。我是怕因此事生出事端来,会寒了他的忠臣之心,没想到皇兄看得倒是透彻……”
他盯着手里的茶杯,声音却沉了下来:“我和他,因着这些前尘往事,哪怕这些年他军队的驻地和我的封地,仅仅一河之隔,十三年了,我们也从未见过一面。”
他叹了口气,唏嘘道:“可惜了,年少的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过于沉重,惹得慕涵心头也漫上些许苦涩。
这十三年来,有多少人都被困在曾经的金陵城里,再也走不出去,而走出去的人,却又是多么想回去。
人生世事,又有几人谁能看透呢?
慕涵看向叶时,正了色,认真说道:“王叔放心,若薛叔叔说的都是真的,我一定会查出当年放火的人究竟是谁,在没有查到真相之前,我绝不会罢休。”
“我们中原之地,绝不容许外族之人,踏入半步!”
***
虽然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但是温度也骤然冷了许多。
许孟用厚厚的狐裘将慕涵裹成了一个球,扔在了马车里。
一向惯会享受的宁王爷听闻她要出门,立即把自己心爱的马车派给了她,此时马车里正烧着银炭,暖和得很。
慕涵费力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了指中间的炭火:“这玩意……真的不会把马车烧了吗?王叔要是知道他的爱车没了,我们俩肯定得流浪街头。”
许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一边抖腿一边嗤笑道:“大侠,你还是先想一想自己吧,你现在这副模样,真要是烧着了,可是连跑都费劲,你那些轻功啊、剑法啊,倒时都不管用了,你就得靠着我。”
许孟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俊脸:“所以啊,你还是赶紧讨好我吧,到时候小爷还能屈尊救你一命。”
明明是胡说八道的话,但是到了慕涵耳朵里,脑海中莫名就有了场景,她急忙挣扎起来。
“不行不行!赶紧把它灭了!”
慕涵一边说着,一边动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狐裘:“我身体一向好得很,根本用不着这些……”
“别动!”许孟眼尖,见她解开狐裘,连忙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把人重新缠好了,再次扔在了角落里。
“你这病还没好呢,林大夫都说了,你得将养着,没事乱动什么。”
慕涵生无可恋地扒着小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无限唏嘘地叹了口气。
“说什么出来玩,结果只是变成粽子,在马车里烤着,一点都不好玩!放我出去!——”
看着慕涵开始撒泼打滚,许孟在一旁看着,终究还是软了心,放她出了马车。
“只能走一会儿!外面冷得很,再被风吹得病更重了,到时候……诶,你给我回来!不许跑!”
下了马车,慕涵看见街道上到处都是做买卖的小贩,热热闹闹占了道路两侧,百姓们到处奔走,顽皮的孩子在街角堆着雪人,到处都洋溢着临近新年的喜气。
慕涵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朝手心里呼了口气,眼前立即浮现一片雾气。
这是金陵的冬天,是与北境不同的冬天。
她笑着回过头,朝着身后跑来的许孟喊道:“快来!本大小姐今日心情好,给你买两件衣服!”
许孟远远地就看见慕涵站在街边,正笑着朝自己挥手,蹦蹦跳跳的样子洋溢着青春活力,再也不似之前初见那般冷淡稳重。
她本就身材娇小,此时穿着粉白色的狐裘,只露出了一张小脸,活脱脱像是只糯米团子。
她朝自己笑着,粉扑扑的脸颊像是冬日里盛开的梅花,一抹红色点缀在雪中,交相辉映。
许孟的脚步慢了下来,有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耳边的声音都远去了。
眼中,耳中,都只剩下了不远处的那人。
她的眼睛好似冬日里温暖的篝火,明亮而热烈,足以把他的心点燃。
“喂!你干嘛呢!快走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粉色的人影已经跑远了,许孟愣愣地抬起左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耳边传来一阵心脏不正常的跳动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的最深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