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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殿下 往事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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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传了进来,许孟看见慕涵立即将小窗上的帘子掀开了一道小缝,朝外面望了出去。
他连忙也坐了过去,跟着一起看着外面的情形。
薛落,这个名字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在如今,都被人熟知。
只不过,在前朝,他是人人敬仰的禁军大统领,地位特殊、武功高强、鲜有人敌,其手握金陵皇城三万禁军,守着天子脚下一片太平。
可在如今,他却是人人唾骂的前朝叛徒,恬不知耻地为逆贼效力,成了可笑的护国将军,自改朝换代后就一直守在边境,一守就是十几年。
然而就算如此,他当年手握三万禁军,却不加抵抗、大开城门,放乱臣贼子入城的事实,依旧被无数百姓唾骂记恨,他们不会忘了前朝的覆灭里,有这样一个无耻之徒,他也被永远地钉在了史书的耻辱柱上。
而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如今瞧着不过而立之年,身材高大威猛,却鬓发斑白,此时身穿甲胄,手扶着腰后挂着的大刀。
慕涵盯了他许久,忽然,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刀,发现他的配刀与他身后众人的刀并不相同。
她的目光停留在薛落身后众人的刀上,一些尘封的回忆被缓缓开启。
这样的刀,她曾经是见过的——
南沙竹林刺杀,她和苏慎死里逃生,当时无渊阁的杀手,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样的刀。
这是中原禁军御前护卫队的刀。
叶时身在闵州,和薛落驻守的军队不过一河之隔,想必偶尔也打过几次照面,此时见到来人,他颇为熟稔地打起招呼来:“原来是薛大将军啊,许久不见,将军别来无恙啊!”
薛落没说话,眼看着叶时从轿子下来,朝自己走了过来:“薛大将军不是一直在边境守着,怎么也回金陵城了?”
叶时走到薛落面前,看见薛落朝自己行了一礼。
薛落说:“臣是奉陛下之命回朝。”
叶时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身后的侍卫,和一座简单的轿撵:“这些人,都是薛大将军带回来的?”
薛落又说:“这些是禁军护卫队的士兵们,是陛下特意吩咐了,前来迎接王爷的。”
叶时听见这话点点头,笑着拍了拍薛落的肩膀:“如此,我们就快走吧,免得让陛下等。”
叶时坐上了薛落带来的轿撵,往日这轿撵只四个人抬,但是此时叶时坐了上去,却足足招来了八个侍卫一起抬,这场景看着多少有些好笑。
然而薛落看在眼里,神色却丝毫未动,只默默站在轿撵旁,跟着队伍一起朝前走去。
随着侍卫离开,叶时带进来的侍卫也跟在了队伍的尽头,队尾一高一两个身影,也跟着一起朝着皇帝的寝殿而去。
御前见驾不得带刀,除了薛落,其余带刀的侍卫都被留在了寝殿外面,叶时被人简简单单搜查了一番,就跟着薛落一起进去了。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哭啼啼的女儿声,叶时脚下一顿,走在前面的薛落回头看了他一眼:“里面是皇后娘娘和许贵妃,正在御前服侍。”
叶时“啊”了一声:“那……要不我等会再进去?”
薛落没再说话,只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叶时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刚一进后殿,一股药味便扑面而来。叶时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此时也只能皱着眉,强忍着一步一步往里挪,十分不情愿地走了进去。
“你还要本宫说多少次,陛下还没殡天呢,你总是哭哭啼啼的算什么!”
叶时一进去,就看见一名头戴凤冠的女人,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这女子看着不像中原女子,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倒像是西域那边的人。
此时,她颐指气使地指着正跪在地上的女子,一脸怒气。
地上的女子穿了一身素衣,梨花带雨的用帕巾遮面拭泪,哭得不能自已。
薛落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神情未动,转身朝坐在窗前的女人行礼道:“皇后娘娘,宁王爷到了。”
皇后看了一眼薛落,这才慢悠悠站起了身。
“赶紧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地上的女子被身后的侍女扶着站了起来,浅浅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寝殿。
叶时看得一愣,心里暗暗猜测地上这位美人应该就是许贵妃,一抬头,正好对上了皇后的目光。
他连忙笑着行了一礼:“皇嫂,许久未见了。”
皇后行了一礼,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这几日总念叨着王爷,王爷既然来了,就多陪陪陛下吧。”
叶时点头称是,刚要进去,却忽然被皇后拉住了。
他一愣,转头发现薛落早已退到了外面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将一碗黑黢黢的药汤放在了他手里,一手还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他低声说道:“还有一事,本宫要拜托王爷。”
叶时眨了眨眼睛:“臣弟怕是……”
“小事而已,王爷不必先妄自菲薄。”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也瞧见了,陛下龙体有损,怕是不日就要殡天,但是有一事,陛下却迟迟没有做决断,再耽误下去,怕对我朝不利了。”
叶时做出惶恐装,连忙低下了头:“如此大事,臣弟一介闲人,又能做什么呢?”
皇后笑了,她靠近叶时的耳畔,轻轻吐出了几个字:“王爷只需劝劝陛下,要尽快……立国本啊。”
殿外,慕涵握着手里的宝剑浮沉,默默看着薛落站在台阶上,和身边一身素衣的许贵妃说了几句什么,只见许贵妃连连点头,这才离去了。
她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许孟:“你说,他们说什么呢?”
许孟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侠,我也不是千里耳,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薛落,心里暗暗有些不爽。
毕竟上次看见薛落,还是他带着兵将西北的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等前线的人回来复命的时候,许孟还气得摔了一整套茶具。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套了,后来再也买不到了,许孟摸了摸下巴,不觉有些后悔,转头把这笔账记在了薛落头上。
这时,大殿的门被缓缓打开,皇后被侍女扶着从大殿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台阶下密密麻麻的侍卫,转头对薛落道:“把人都撤了吧,陛下需要静养,不用留这么多人在殿前候着。”
薛落道了声“是”,转头将禁军护卫队的人撤掉了不少。
皇后瞧着舒心了,这才慢悠悠出了院。
慕涵和许孟等人因为本就是宁王带进来的人,所以留在殿前也没人说什么,但因为薛落从始至终都守在殿前,慕涵和许孟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进去。
正犯愁时,殿里忽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声音刚响起,薛落立即冲了进去,慕涵一见,连忙跟着闯了进去,而反应慢了一步的许孟却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甫一进殿,慕涵就看见叶时正扶着榻边,俯身去捡地上碎掉的药碗。
榻上的床帘被掀开了一半,隐约能瞧见床上躺着的人。
慕涵握着手里的宝剑,站在离床榻一丈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的人。
魏邵今年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可在慕涵的印象中,他还是那个穿着一身黑衣、身披甲胄、手握长枪的年轻领袖……
直到如今,她真的见到了他。
当年意气风发、一身冷气的年轻人,却已经成了鬓发斑白、满脸病容的瘦弱老叟,他披头散发地躺在软绵的床褥里,窗外的阳光照在榻边,慕涵看见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上面有几滴鲜艳的鲜血。
叶时拿着药碗的碎片站了起来,笑着对闯进来的慕涵和薛落说道:“本王刚手滑了一下,把这药碗摔碎了。你们都进来做什么?”他指了指薛落身后的侍卫,“再去煎一碗药吧,陛下嫌这药太苦了,你们一会儿拿点蜜饯进来。”
几名侍卫站在门口没动,直到薛落的目光看了过去,几人才纷纷退了下去。
没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叶时松了口气,刚要去窗边坐下,慕涵就上前扶住了叶时,低声问道:“王叔如何?”
叶时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碎片随意地扔在了桌子上,他看着自己手心被药碗碎片划出的伤口,无奈地说道:“本王与陛下也有十几年未见了,如今不过是叙叙旧,陛下又何必动气。”
榻上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咳嗽声,半晌,魏邵那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叶时,你若不信孤说的,自去榻边的脚凳下看看,那里有一封你皇兄留下的遗诏,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薛落立即上前了几步:“陛下!不可!”
床榻上的魏邵费力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薛落:“无事,宁王爷对他皇兄十分信任看重,就算看了这封遗诏,也不会到处乱说,你大可放心。”他转头看向白了脸色的叶时,“是不是,叶时,孤说的可对?”
慕涵不知道在自己进来前,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如今这副模样,大概也能猜到是有关于前朝的事。
叶时的脸色变得不善,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薛落:“当年你打开城门,放了他们进城,让金陵里死了多少人。”叶时推开了慕涵,朝他走了过去,“你背了十几年叛徒的骂名,可如今,你的陛下却告诉我,此事是我皇兄授意的,你叫本王如何相信?如何相信啊!”
叶时看着面前低着头的薛落,一字一句道:“皇兄这一生虽不曾有过什么伟业壮举,但也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又怎么会做出如此行径?本王这些疑问也憋了一辈子了,今天就问问你,你当年究竟为何要叛?为何!”
薛落低着头,一直没有直视叶时,过了半晌,他才开了口:“当年之事,确有隐情,陛下他说的……都是真的。”
叶时显然并不相信薛落的话,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剑出鞘的声音。
他急忙回过头,果然看见慕涵正站在榻边,冷脸握着手中的宝剑,剑尖直指榻上的魏邵。
“小五!不可冲动!”
叶时正要走上前去,却听见慕涵开了口:“改朝换代,没有不见血的,这无可厚非。只不过,您不该答应了父皇,口口声声说会保全他的妻儿,却又一把火将他们都烧死了。”
慕涵俯下身,双眼紧紧盯着一脸震惊的魏邵,她却忽然笑了出来:“这么多年了,不知午夜梦回时,那些故人……可曾来找过您呐?”
早在剑出鞘时,魏邵就已经愣住了,此时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慕涵,震惊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不远处的薛落看见了她手里的宝剑,不觉有些眼熟。
他走上前了几步,在看清这把剑的模样时,脱口而出喊了声:“浮沉!”
他看向榻边做了侍卫打扮的人,想起刚才叶时的那声“小五”,忽然明白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扑通”一声,慕涵回过头,看见薛落跪在了地上,双眼通红地看着自己,颤抖着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手中的剑一抖,慕涵收回了目光,鼻子却不争气地有些发酸。
十几年了,再没人喊过这个称呼。
她的脑海中依稀记得,小时候的她记得每次去找父皇,都会看见身为禁军大统领的薛落,守在大殿门口。
每一次薛落远远地看见她来了,都会把手里的大刀交给身边的人,然后笑着蹲下身。
那样英勇无比、从不苟言笑的人,却会温柔地看着她,笑着对她说:“我们小殿下又来找陛下了吗?……”
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叛?
慕涵至今也没有想明白。
他陪了她父皇整整十年,十年啊,让二人从少年变成青年,一同经历了腥风血雨的皇位之争,踏着鲜血走到了这个位置。
那年夺嫡之争,是薛落拼命杀出了一条血路,最后,亲手护着她的父皇坐上了皇位。
父皇也从未曾亏待过他,登基后让他做了禁军大统领,手握皇城三万禁军,将皇家的命脉都交给了他,对他可谓是信任至极。
究竟是为何,能让连生死都不曾离弃过的人,到了最后的时刻却撒开了手,背叛了他的君主,他十年的挚友?
薛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半天也没说出来话,眼圈里的泪水一直在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慕涵满是泪水的脸庞,从她那双深沉的眼里,却看见了深深的恨意。
眼眶一酸,半晌,他才吐出了那个多年没被他唤出的称谓:“……小殿下。”
熟悉的声称谓传进耳中,蓦然让她心尖一抖。
哪怕那个名字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她还是可悲地觉出一丝怀念来。
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着牙说道:“薛叔叔,好久未见了。”
薛落跪在地上,已经快要半百年岁的人,却在这一声“薛叔叔”之后,忽然哭了出来。
叶时站在一旁,看着薛落老泪纵横的模样,不禁觉得更加可悲了。
床榻上,魏邵一动不动盯着慕涵手里的宝剑,在看见上面镶嵌的宝石透出奇异的光时,他忽然挣扎着想坐起来,嘴里不停的呢喃道:“浮沉!这是浮沉啊!”
他伸手想抓慕涵的衣袖,却被慕涵躲开了,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喊着那个名字:“尚儿……尚儿是你吗?尚儿……”
慕涵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喊的人到底是谁。
瞬间,慕涵只觉得气血倒流,她一把抓住了魏邵的领子,大声质问道:“你认识我师父?你竟然还记得她?……”
所有的恨意积攒在一起,就在即将喷薄而出之时,慕涵却看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他浑浊的眼中涌出,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了。
她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看着屋里流着泪的两个男人,慕涵忽然觉得师父对她说过的话,或许是保留了一些……她不知道的往事。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许孟从外面闯了进来,朝着几人喊道:“外面来人了,说是什么宰相大人,要来求见陛下……”
闻言,薛落急忙抹了两把脸上的泪水,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魏邵早在慕涵失神的时候就昏了过去,她看着他嘴角的血丝,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
闯进来的许孟看着几人,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慕涵红着眼睛,一副哭过的模样,便连忙走了过去。
“怎么了?你哭了?”许孟抓住了慕涵的手腕,着急地问着。
窗边的叶时看见了,立即皱起眉,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满是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把慕涵挡住了。
许孟有些无奈,刚要开口,薛落却迈着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低声朝几人说道:“宰相杨封来了,你们赶紧走,此地不宜久留,恐生事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