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照我心》一轩明月

32、质子 金陵之火，

　　天色暗了下来，外面一片阴沉，不透一丝光芒，乌云密布昭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此时已过了宵禁的时刻，外面的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

　　烟雨楼的一楼大堂里，却传来了阵阵人声和呻吟声，声音一路传到了二楼。

　　二楼里，一间房间正敞开着窗户，窗前的桌子上摆了一盘残局，桌前坐了一人。

　　这人手里执着黑子，正坐在窗前和自己对弈，手边的桌上放了一条马鞭。

　　屋外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只桌上点了一盏烛光，映着男人坚毅硬朗的侧脸。

　　突然，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发出了一声巨响。

　　男人手一顿，抬起头望去。

　　从门外闯进来了一名男子，这人穿着一身玄衣，衣摆处染了大片大片的鲜血，胳膊上的衣料也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被拢在袖中的左手在滴着血，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窗边坐着的人，瞬间愣住了。

　　他喘着粗气，一脸诧异地喊道：“苏慎？！”

　　未落下的棋子被苏慎握在了手中，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许孟，开口时声音颇为冷冽：“许孟大都督这次到本督这里做客，竟然连我军营的大门都不肯进了。”

　　许孟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进了屋，瘫坐在了苏慎对面的椅子上，不停地喘着粗气，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对面的人。

　　屋内没有点灯，窗外的月亮从云层中冒了出来，月光洒进了屋子，照在两个人的脸庞上，却映得许孟的脸色惨白一片。

　　“今晚……是你做的？”许孟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眼中仍旧是不可置信。

　　苏慎把棋子扔在桌子的棋盘上，手指轻轻敲着棋盘，一下一下叩响着：“派兵惠州、安插线人、多番偷袭，许大都督这几个月忙坏了吧。”

　　苏慎一件一件事情数着，许孟额上的汗却不知不觉从下巴滑落，滴在了棋盘上。

　　许孟盯着面前的棋盘，却攥紧了拳头，低声道：“苏慎，这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你凭心而论，这些年我何时与你为敌过？”

　　苏慎微微眯起了眼睛：“除了你，西北还有何人做得出来？”

　　冷汗顺着额头流到了眼角，许孟也顾不得擦一下，听见苏慎的话，却突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口。

　　他环视了一圈门外，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将房间的门紧紧关好。

　　他回头看着苏慎道：“谢阳人呢？”

　　“楼下，贺廷把他绑了。”苏慎拧眉看着他，显然没看出来他想做什么。

　　许孟却也顾不上别的，压低了声音对苏慎道：“谢阳并不是我的人，他是……他是西域派来的人。”

　　闻言，苏慎的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意思？”

　　许孟看着他，急切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我前几年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让……”

　　他看了一眼苏慎，咬着牙说道：“让西域的人钻了空子，导致现在西北军队里大部分的将士，都听……听一个西域人的——包括谢阳，也是受那人指使的。”

　　说着，许孟用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苏慎：“你是知道的，当年我在金陵做了十年质子，当年刚回到西北时身边没有人手，但就是因为……”他眸色沉了沉，还是说道，“因为这个西域人帮了我，我才得到了老头子的位置，带着西北的边境军起义，脱离了中原。”

　　苏慎将信将疑地接过，打开看了几眼，脸色立即冷了下去。

　　他看着上面的名字，神色讳莫如深。

　　苏慎抬头看向许孟：“当年，你回到西北，难道不是你父亲，亲手将他的位置传给了你吗？”

　　“传给我？你太看得起我了。”许孟听见这话像是听到了巨大的笑话，不禁冷笑着道，“那年金陵沦陷，老头子一直以为我也死了，你是没瞧见当时我回去的时候，他见到我时，和见了鬼没什么两样。”

　　许孟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声音却毫无波澜起伏，仿佛讲述的主人公并不是自己一般。

　　“他这辈子有九个儿子，我是他最看不上的那个，对他来说，有没有我都是一样的，不然，他也不会独独将我送去了金陵，做了十年质子，不闻不问……”

　　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他还会主动把位置传给我？”

　　苏慎靠在椅子背上：“所以呢，这和西域有什么关系？”

　　许孟伸手扶着额头，苦笑着道：“苏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改姓吗？”

　　苏慎没说话，一双眼沉沉看着他，许孟却径自道：“因为我觉得他的姓很脏，脏到我背着他的姓，一天都活不下去。我只要一想到，我还在给他们叶家延续香火，我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许孟的双眼逐渐变得通红，苏慎静静地看着他，开口的声音却没什么情绪起伏：“所以你就杀了他？”

　　许孟笑着摇了摇头：“别说得这么简单，苏慎，为了杀他，我可费了很大力气，你说的怎么如此轻易啊？”

　　他盯着苏慎手里握着的信，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一年的自己。

　　“你住过狗笼吗？”

　　许孟忽然开了口：“就是那种还不到一人高，小小的，人在里面只能蜷缩的那种？”

　　许孟看着苏慎，语气却异常冷静：“我住过。我在里面待了六十四日，被我的好哥哥们亲手关进去的。你知道，老头子看到之后，说了什么吗？”

　　“……”

　　“他说关的好，说我从金陵临阵脱逃，跑回到西北，就是做了中原的叛徒，他说觉得可耻、可笑，说我连猪狗都不如，他说他这辈子再没有我这个儿子。”

　　许孟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涌了出来：“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努力活下去，竟然是可耻的？我努力活下去，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在他眼里，竟然活着还不如死了？他到底拿我当儿子，还是当做他养在金陵的一条看门狗？！”

　　看着许孟面目狰狞，神情几近疯魔，苏慎坐直了身子，没有说话。

　　烛火在二人之间跳跃着，在地上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

　　当年金陵失守，许孟从金陵皇城里逃出来，几乎拼了命从金陵一路走回了西北。

　　他走了整整三个多月啊！

　　三个月，他从金陵步行万里，好不容易回到了西北。

　　就为了得到一句，猪狗不如？

　　许孟低低地笑着，笑得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了他满是鲜血的左手上。

　　笑了许久，他才继续开口道：“一直到第六十四日，有一个人来拜访老头子，那人正好看见了我。于是我求他，只要他能帮我出去，我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他盯着面前桌上的残局，低着嗓子道：“出来之后，他给了我三百死士，我带着这些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老头子，还有我的好哥哥们，包括被老头子视作掌上明珠的我大哥——西北的世子。”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不过还好，我赌赢了，没了西北的世子，西北果然只能立我做藩王，于是我才有机会带着军队起义，脱离了中原。”

　　听着许孟轻描淡写说着三百死士，说着叶家的这些人命，苏慎却只觉得心惊。

　　见苏慎拧着眉看着自己，许孟却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道：“你不用怀疑，现在你手里拿着的，就是当初我和他的约定，我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闻言，苏慎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纸。

　　薄薄的一张，已经泛了黄，最后赫然写着的署名，除了“叶孟”二字之外，只有一个字。

　　“顾。”

　　苏慎的声音低沉：“是西域顾家。”

　　话音落了，许孟没再说话。

　　许孟闭目了半天，才开口道：“西域顾家当初以暗器生意发家，后来一直辅佐西域长公主把持朝政，如今长公主让权，自请到了你们北境和亲，你以为他们顾家会不留后手吗？”

　　许孟径自摇了摇头，他睁开眼睛看向苏慎：“苏慎，你可知道，西域为何想出兵？”

　　苏慎看着许孟，沉声道：“军火。”

　　“没错。”许孟笑着看着苏慎，手指敲着面前的棋盘，“顾家靠暗器生意发家，这几年尝到了甜头，开始做军火生意，说白了，他们就是一军火贩子，是只要打仗就能赚钱的主，而且他赚到的钱，有三成都会进了西域的国库里——这是他们的规矩，就算长公主放权，西域小皇帝也会盯着他们的钱袋子。”

　　“所以，西域想出兵，其实是想靠顾家，发各国的国难财……”

　　苏慎顿了一下，又问道：“所以你现在出兵，是受了顾家的指使？”

　　许孟笑着道：“差不多吧，前几年的时候我还可以把控西北，那时候中原刚换了新主，我们天高皇帝远，手里还有自家的边境军，魏邵那老贼看我们看得可紧了。”

　　许孟伸手拿了一枚白子，仔细端详着：“但是时间长了，如此受人牵制也太过憋屈，我就带人起了义，但是……”许孟用下巴指了指那张纸，“因为这一纸合约，我们独立出来之后，军队里被安插了很多西域人。一开始我确实不太在意，但是后来……”

　　说着，许孟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后来这几年，确实是我疏忽了，也没怎么管朝政的事，结果现在军队和朝堂上，几乎……都是西域的人在把控。”

　　苏慎伸手扶额，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和这种奸商做买卖，只有亏的份。”

　　“那也已经做了，有什么办法。”许孟无所谓地摊开了手，“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过的像个人样了，要美女有美女，要钱有钱，也不用住狗笼子，还有人帮我管朝政，自己也不用操心，我很知足的。”

　　许孟笑着露出两个小虎牙：“他顾家若真想要西北，我就给他，当个傀儡也没什么，反正西北本来也不是我的，丢了我也不心疼。”

　　见许孟说的一脸轻松，苏慎却扯了下嘴角：“要真是如此轻松，你为何还会到北境来？”

　　闻言，许孟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那也都是身不由己，我也说了，你们北境这些事，真的不是我干的，都是他们顾家人干的！他们还非逼着我劝你出兵，谢阳又一直监视我，那我能怎么办嘛？”

　　见苏慎皱着眉沉思，不再说话了，许孟却小声道：“其实这次来找你，还有个事，一直想和你说来着。”

　　许孟放低了声音道：“上一次我来，听你身边那个傻小子说，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五公主？”

　　话音还没落，苏慎的目光立即沉沉落了下来，许孟连忙摆摆手解释道：“那个、那个你别误会啊！我我、我是为了报恩的！没有别的意思！”

　　闻言，苏慎皱起了眉：“报什么恩？”

　　许孟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当初那场大火，若不是皇后娘娘把宫里的密道告诉我，我肯定早就死里面了，断然活不到今天。”许孟拍了拍胸脯，“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所以上次听那傻小子说到你……你一直在找五公主的事，我就偷偷联系了几个前朝的旧人，让他们帮忙找了下，结果……”

　　许孟神秘兮兮地靠近了苏慎：“你猜，我找到谁了？”

　　苏慎拧着眉，伸手扶了扶额：“快说。”

　　“温尚！你还记得她吗？”

　　苏慎听见这个名字，立即抬起眼眸：“当年安阳温氏的下一任宗主？”

　　“就是她！”许孟笑着说道，“她可是皇后娘娘的长姐，那些年经常入宫看望皇后娘娘，我见过她几面，对她印象很深，特别是她那张脸，长得和皇后娘娘太像了，好多宫里出来的旧人也都记得她……”

　　“少说废话，她怎么了？”

　　见苏慎神情严肃，许孟连忙接着道：“前一段日子，我手底下有个人，说是见到她了，就在你们北境，你猜在哪儿？”

　　见苏慎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许孟不敢再卖关子，连忙放低了声音：“在宁安府，业阳慕家。“

　　”听人说，她在慕家待了十几年，慕家你应该知道的，如今你们北境数一数二的商贾大户……”

　　“五公主和慕家有什么关系？”

　　苏慎打断了许孟的话，许孟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难道不知道慕家有个千金大小姐吗？据说他们家这个掌上明珠，并不是慕家夫妇亲生的，而且那人也说，温尚之所以在慕家呆了这么多年，就是在教导他们家的这个小女儿。”

　　“想来，温尚作为温氏后人，唯一能教的，也就是……”

　　“温氏剑法。”苏慎沉声道。

　　许孟立即点了点头：“没错！当年金陵一战，温氏全族人都死在金陵城下了，既然如今温尚还活在人间，却不振兴家族，也不去报仇，反倒在一个商贾之家待了这么多年，肯定另有隐情，难道只是为了教导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吗？”

　　许孟见苏慎的眼神越来越深沉，他连忙继续说道：“这温氏剑法失传多年，温尚绝不会将家族绝学，无缘无故传给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养女，其实就是……诶！你要去哪儿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许孟见对面的男人突然站起了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马鞭就走了出去，许孟连忙追了上去：“苏慎！你着什么急啊！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

　　男人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完全没有停下脚步，许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无奈地叹了口气。

　　楼下，许孟身边所有西北的侍卫都被绑了，一堆堆扔在了大堂里，贺廷正用牙咬着绳子，和两个小士兵一起，把之前那位大摇大摆进了他们军营的谢阳参将，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大堂的角落里。

　　这位曾经风光的参将，此时却被揍得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了。

　　刚把人绑好，贺廷蓦然一抬头，正好看见苏慎下了楼。

　　他连忙走上了前，指着这些被绑的人道：“都督，人都绑好了，接下来怎么处理啊？”

　　“放了。”

　　“……啊？啥？！”

　　见苏慎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迈着大步走出了大门，贺廷一脸疑惑地追了上去：“都督！刚绑好的人啊！新鲜热乎的！你都不审一审吗？”

　　此时的烟雨楼外，正整整齐齐站着几十名黑衣的玉家军士兵，见苏慎走了出来，众人立即全部低头行礼。

　　苏慎停下了脚步，转身对追上来的贺廷说道：“你去查一下慕家，宁安府的业阳慕家。”

　　闻言，贺廷却是一愣：“慕家？他们家是……怎么了吗？”

　　苏慎伸手拿过士兵手里的缰绳：“查他们家的小姐，身世来历，什么时候到的慕家，如今人在哪儿，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

　　贺廷一脸懵地看着苏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苏慎已经扯着披风翻身上马了。

　　贺廷半天才反应过来苏慎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见苏慎这就要走，他连忙把人拦住了：“等等都督！”

　　苏慎的目光沉沉地扫了过来，贺廷一见连忙松了手，赶紧开口解释道：“那个……都督，之前我和小白查到一件事情，一直没来得及和您说。”

　　“回来再说。”

　　“等一下都督！”见马上的人又要走，贺廷连忙喊道，“就是和慕家以及……小伍有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