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有迹可循》穗枝

3、第 3 章 我不方便

　　在隔着不到几米的喧嚣中，这声音有一种如玉击石的空灵感。
　　只不过，说出来的话让修羽如遭雷劈。

　　修羽瞪圆双眼，红晕瞬间爬上脸颊，不由得再次庆幸自己戴了口罩。
　　她谨慎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对方又迅速收回，“你好。”

　　那双手抽得极快，好似雁过无痕。
　　周归璨怔了一瞬，那双过分好看的眼里不禁染了点笑意。
　　周围八卦的眼神，他视若无睹，礼貌地颔首：“有个忙想找修老师，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说话的同时，他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陈芝语听不懂他们打的机锋，以为她这位了不得的学生又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新称谓。
　　她回头看了一眼嘈杂的人堆，问道：“习习现在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

　　修羽很想拒绝，但是留下来的话，还有残局要收拾，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很快，又重新背着她的琴，跟陈芝语上了周归璨的保姆车。

　　车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
　　为了配合晚会，修羽穿了条礼服裙，这会冻得她小臂上鸡皮疙瘩冒了出来。她抚了抚胳膊，企图用手心的那点余温暖一暖。

　　拐过下一个弯，周归璨突然在司机的椅背上拍了拍。
　　他俯身凑了过去，低声对生活助理道：“有点冷，小米，你把冷气关了。”

　　修羽动了动，悄悄地观察起周归璨。
　　今晚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长衬衫，上车之后，他又披了一件西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处，一点都不像冷的样子。

　　……不是，这人身体这么虚的吗？

　　许是修羽的眼神太过炽热。
　　周归璨若有所觉地侧过头，询问似的看着她。

　　修羽和他对视片刻，才缓缓垂下眼眸。

　　一路驶向市中心，在花园饭店停下。
　　这是一家带独立花园的饭店，占地面积非常大，地理位置优越，就在淮北路的中心枢纽上。

　　虽然天黑了，但是整座建筑灯火通明。
　　服务生核对好预约的名字，领着他们一行人穿过门廊，径直走向标有“白玉兰”的包厢。

　　“齐总。”
　　陈也一进包厢，就是一副八面玲珑的周全样，很快和包厢里的人打得火热。
　　周归璨跟在他身后，对着来人点头示意。

　　修羽这才发现，原来包厢里站了好些人。
　　就连向园也在。不过她不确定此时贸然开口，会不会给向园带来不便。

　　倒是陈芝语，一见向园，亲热地抱了上去：“圆圆，好久不见。”
　　又拉过修羽的手，说：“这可真是太巧了。”

　　修羽露出乖巧的笑容来。
　　就在这时，周归璨走了过来，客气地跟向园打了声招呼，又把陈芝语叫走了。

　　人一走，向园也不装淑女了。
　　她紧紧捏着修羽的胳膊，声音短促又尖锐：“救命！我好紧张。”

　　修羽吃痛，低声询问：“怎么了？”
　　向园捂着胸口平复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这一桌都是资方，随便丢个钱都能把我砸死。你是不知道，刚刚你们没来，我气都不敢喘，一直憋到现在。”
　　向园说得夸张又生动，修羽听得捂嘴直笑。

　　……

　　叙旧聊得差不多。
　　导演吆喝着：“都别站着了，坐下吧。”

　　等到大家都坐好，向园拉着修羽就近坐下。
　　坐下之后，修羽发现这个位置有点尴尬，因为右手边坐了周归璨，她扭头看向园。向园的经纪人正恨铁不成钢地低声训斥：“你一个女主演，不和男主角坐一块，让别人看了像什么话？”

　　修羽登时想换位置，可服务生推了门进来要上菜。
　　说是简单吃个夜宵，上的全都是硬菜，像是摸不准大家的口味，干脆点了个遍。桌上摆满各色地道的本帮菜，腌笃鲜、糖醋小排就摆在修羽面前。
　　三月的春笋，口感鲜甜。修羽吃了一碗之后意犹未尽，趁着没人注意，又悄悄装了一小碗。

　　修羽本来想给向园盛碗汤，但向园的经纪人盯着，不许她敞开肚皮乱吃，修羽只能自己埋头吃。

　　饭桌上觥筹交错，酒杯和饭碗叮当作响。
　　修羽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之后，那点饥饿感散了，速度也就渐渐慢了下来，偶尔还分点神听听别人在聊什么。

　　事实上修羽既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搞不清需要她做什么。
　　她小口挑着菜吃，一边悄悄地观察周遭人的一举一动。

　　酒过三巡。
　　坐在陈芝语身边，一个同样也穿着礼服的女孩举着酒杯款款走了过来。

　　“周老师。”说话间，她撩了撩鬓边的头发。

　　修羽见过她，方才晚会她有一个独奏表演，好像叫丁瑜珍。

　　她扎着漂亮的公主头，画着精致的妆。
　　周归璨举起酒杯，礼节性地碰了碰杯，抿了一口。

　　修羽这才注意到，周归璨的碗里干净得可以，只有一块红烧肉。
　　这块肉，还是刚刚她盛汤的时候，见他那位经纪人夹的。

　　心念电闪间，修羽微微出神。

　　周归璨要演的那个角色修羽有所耳闻。
　　之前向园背台词的时候，听她提过一嘴，不过她只记得男主角好像要非常瘦。

　　好自律。
　　修羽忍不住感叹，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周归璨。

　　周归璨浑然未觉。
　　今晚他一口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只是酒喝了不少，现下火烧火燎的。尽管陈也拼命给他挡酒，但资方递来的酒，如果一口不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
　　他即将饰演的角色虽说要瘦，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能吃。可惜本帮菜主打浓油赤酱，他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市人，实在是吃不惯。

　　丁瑜珍敬完酒，磨蹭着不想离开。
　　她扯了扯修羽的衣袖，软着嗓音喊：“师姐。”

　　修羽不明所以，懵懵地抬头看向她。
　　丁瑜珍见修羽有了反应，继续撒娇：“师姐，我有些事想同周老师说，跟你换个位置好不啦？”

　　还没等修羽有所反应，周归璨突然站了起来，说要去洗手间，让她们自便，有什么事可以和他的经纪人说。

　　丁瑜珍顿时涨红了脸。
　　她站在原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陈也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他开口：“丁小姐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讲，我转达给阿璨也是一样的。”
　　丁瑜珍看了一眼陈也，又期期艾艾地说：“我……我还是等一等吧。”

　　这一切落在修羽眼里，她品出了一丝微妙。

　　丁顺尧时刻关注着女儿的动静，见她吃憋，顿时觉得不痛快。
　　他借着导演的身份，先是聊起他先前拍过的那些演员，戏没演多好，脾气倒不小。又扯到了学艺先修德，大谈没品德的演员，最后特地点了一句，希望这次合作顺利。

　　丁顺尧的声音不小，一桌子人被迫听他胡天侃地。这桌上，个个都是人精，举着酒杯含笑听着，就是不接他的茬。
　　一个人唱独角戏没什么意思，他搜肠刮肚讲得差不多，把话头转到他女儿身上。

　　“齐总，您夫人前次开会的时候说希望找个大提琴手，负责电影所有的音乐实录。”
　　他竖起大拇指比了比：“我女儿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不是我自夸，她的技术没得说。”
　　丁瑜珍配合着昂起头，骄矜地笑笑。

　　被点到名的齐明异搁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转头问陈芝语：“老师有什么推荐？”
　　一开始齐明异想请陈芝语担大任，但陈芝语近年都是上理论课，对拉琴有些生疏了，只向他表示自己可以推荐人选。
　　这会听他问，笑着一指修羽，自豪地说：“这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也很高，我想应该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齐明异顺势看向修羽，陈芝语冲她招招手，让她上前。
　　“习习，这位是艺星娱乐的齐总。”

　　修羽莫名，但还是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修羽。”
　　齐明异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凳子，示意修羽坐下。他点燃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不知道修小姐这段时间是否有空？”

　　修羽心里升出一种怪异感，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陈芝语。
　　陈芝语咳嗽一声：“你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人家怎么说？求人办事拿出点端正的态度来。”
　　说着，她拍了拍齐明异的胳膊。

　　“表姑。”齐明异无奈地掐了烟，坐直身板打算重说。

　　一旁的丁顺尧被晾出了一肚子火，听到他们旁若无人的动静。他又喝了一口酒，打了个嗝，借着酒劲提着音量问：“修小姐，我们剧组需要一个大提琴手，齐总的意思是，想邀请你来。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这是修羽今晚第二次被迫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感受到十几双的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她已经麻木了。

　　谁也没有说话，显然都在等答案。
　　修羽觑了一眼她的那个师妹，发现她正攥着裙子，紧张地盯着自己。

　　修羽在心里叹了口气，抢人饭碗并不厚道，这个烫手山芋实在没必要接，省得给自己拉仇恨。

　　周归璨在洗手间站了一会，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洗了手回去。
　　他站在包厢外，拧开门把手，就听到一道清亮又坚定的女声。

　　她直白地拒绝：“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