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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此去经年·绝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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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曾说,青尘生来便是沾水的女子,她虽为石头所化,可她的性子更似醉生湖的水,看着透彻纯然,不懂世事,实则比谁都看得分明。只不过,她到底还是撇开了一个情字,凡事决绝地令人心寒……
说出这段话时的玄天是有些醉意的,梵墨就坐在他的身旁,两人手中各执一壶酒,就这么幕天席地坐着,一夜星光璀然,月色悬天落下,几分心旷神怡。
那夜,是梵墨与玄天唯一如此之近的一次。本来两人就只是萍水相逢,梵墨也不过是看玄天像个有故事的人,一时兴起,与他饮酒相谈。不想,这一谈便是一夜,梵墨更是与玄天戏言打赌。
梵墨本是抱着游戏之心,打下赌,亦没有放在心上,多年后才在千殒城偶遇青尘后想起曾有这么一件事。或许,深究其里,梵墨只是不信真有人会如玄天所言纯白如纸。
他只道自己游走尘世妖界多年,也未见一个像玄天所说之人。妖或人,皆是抱着欲念而生,即使是仙,也没几个能真正做到纯粹淡然处之。青尘当年会与仙界为敌,足见她也不是能够凡事看透的人。
如今站在这里,梵墨忽然开始明白,不是青尘看不透,而是她分得清楚,她不欠任何人,亦不会让其他人欠她。那一世,她不是醉生湖边的那块石头,她是千殒城内所谓的妖女,有人怕她,唾弃她,可更有人为她而死。她做的,不过是还清那两人的情……
站在原处,眼前之景虚虚实实,不断转换,梵墨却是看得清楚。
一夜的喧腾,四处亮起的火把映衬着整个千殒城,人声鼎沸,尽是激动的叫喊声。原本已被抓住关起来的青尘失踪了,千殒城的人正四处搜寻,那些个火把在千殒城的各处游移,难掩的愤怒遍布千殒城内。
浮于空中,梵墨俯视掩于某片丛林内的两人,焦急之情让那个美艳妇人看起来甚是慌张,唯独被她拉着的青尘一脸淡然,一点都不像是在逃亡的人,反而有些许的悲悯划过她的唇角,也不知她是在为谁觉得可怜。
那些人最终追寻到了青尘她们的踪迹,妇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甚至有人在叫喊已经发现她们,不□□露出几分慌神,脚下步子更是加快了。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平时也是娇贵之人,又怎么会逃得开。
梵墨看着那妇人一把将青尘推至丛林深处,自己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更故意发出声响,引得那群人朝她的方向追去。
妇人逃到千殒湖边时,那群人已追了上来,团团围住之下,妇人根本没有任何退路。此刻,这女子反而露出轻松淡定之色,嘴角似乎还能看到一抹清浅的笑意,眼神幽幽飘向人群的后面,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些什么。
“燕夫人,你还是快点把她交出来,妖女一日不除,千殒城必定是要消亡的啊!”
大抵是因为对方城主夫人的身份,为首的男人说话还是客气的。不过女子却是对此保持了沉默,不应也不答,就那么站在湖边。
见此,围着的人群渐渐有些躁动,有人在后面喊道。
“跟她客气什么!把她抓回去绑起来,如果妖女不出现,就让她祭天!我就不信那妖女会任由自己的娘代她去死!”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开始附和。
“对!抓她!妖女肯定还没有跑远!”
人群中的声音逐渐有着高涨的趋势,女子眉目温婉,静静望着他们,脸上尽是沉静之色。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当脚快碰到湖水时,她嘴角的弧度忽然大幅度扯起,美艳的容颜在火光中明媚妖娆。
听说千殒湖的湖水深不可测,听说掉进千殒湖的人从未有过生还的,听说死在千殒湖中的人能够洗清这辈子的孽,来生不再被红尘俗世所困。
她只希望,她能洗清这辈子对女儿的愧疚,只希望用她的命换取女儿下半辈子的自由。这千殒城已经困住了她那么久,如果老天有眼,是时候该还她自由,她的尘儿……
“嘭!”
落水声陡然响彻整个千殒湖,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望着湖面那泛起的巨大涟漪,夜色中,湖水幽深,看不清其中。
“娘!”
青尘的幽幽唤声不止引来了那群人的注意,更让梵墨惊讶万分,这是梵墨第一次看到青尘如此反常的表情。
那些阴冷的杀气,还有隐藏其中的悲伤,站于湖对面的青尘在月色下显得异常不同。清冷素衣,阴郁神情,幽黑中,青尘的双眸甚至隐隐泛出了绿光,令人惊惧。
“妖妖妖……妖怪啊!”
有人恐惧叫喊,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等他们看到一个男人拉住青尘跑进丛林时,他们才突然反应过来,拿着火把便跟了上去。而梵墨,始终停在了原地,表情阴沉。他知道那个拉住青尘的男人是谁,那是这一世青尘的父亲,千殒城的城主。
从燕夫人救青尘开始,那男人就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燕夫人跳湖的那一刻,梵墨看到了那男人撕裂的神情,他就知道这男人不会独留青尘一人。对于青尘,他和燕夫人的心始终都是一样的。
可是,梵墨也知道,不管如何,这最后的结局依旧不会改变。男人的死,高塔的倒塌,青尘因此恢复的本性,千殒城最终还是被水淹没,这尘世都是由此遭受了无妄之灾,而青尘与仙界不可避免地一役,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玄天说,如若当初他早一步阻止青尘,那一役或许就不会发生。可梵墨却觉得玄天错了,即使玄天阻止,只要那两人已死,青尘就断不会改变主意。那不是决绝,只是不可改变。
如果想要改变,那就应该是从头开始抹杀,青尘没有落入尘世,没有经此一世。所以说,最终的祸源,还是他……
“梵墨?”
狐疑的叫喊声入耳,梵墨缓缓睁眼,漫天白雪顷刻占尽眼眸。银迦席地坐着,手里的酒壶还拿在手里,他惊讶望着梵墨,眼睛瞟向梵墨身后,却不见其他人影,顿时疑惑道。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青尘呢?”
梵墨静立不语,神情有些恍然,忽闻耳边有嬉笑传来。
“怎么样?这梦境可是乱了你的心绪?心疼么?”
熟悉的声音分明就是紫竹,梵墨却并未理会,他只轻撇一眼旁边的小道士,语气冷厉。
“玄天,青尘已得到所有的醉生石,你该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如今到这地步,你难道还要袖手旁观?还想要重演一遍当年的事吗?”
听到梵墨喊出这个名字,小道士一脸惊慌,摇头后退。
“我不是,我才不是他!”
轻眯双眼,梵墨绝情道。
“你当然不是他,你不过是一片龙鳞所化,他的一魄所附,你只是他的眼睛而已。”
“梵墨!你到底是怎么了?”
银迦皱眉站起,似乎对梵墨如此的表现很是不解。梵墨一声冷哼,转眸看向银迦。
“我能怎么样,你该问他想怎么样,他让青尘想起所有的事情,不就是为了让她去救他吗?现在可好,烟逻插上一脚,谁都无法估计接下来究竟要发生些什么。”
“你是说烟逻?青尘去了他那里?”
银迦几分诧异,神情也有了变化。原本与银迦一起饮酒的虚罗悄悄起身,他脸上的震惊不亚于银迦,不过他惊讶的是梵墨竟然真的安然从龙涎洞出来了。
气氛一下子显得有些凝重,四人怀揣心思,静站洞前。白雪纷飞,茫茫苍色中,忽然有声音由远传来,四人抬头,却见天空中几条银龙盘旋,诡谲的银光环绕,还有嘶鸣声响彻。虚罗脸色顿变,上前一步,身形顿时消失在空气中。
梵墨随之上前几步,远远望着那几条银龙盘旋在某处,电闪雷鸣,敌意很浓。眨眼间,梵墨突然顿住了,他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那片白色,脱口叫道。
“青尘!”
白雪相隔,那冰冷之色中,女子翩然而立,目色冷寂,遥遥相望,仿若换了一个人。梵墨心下莫名一紧,再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