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魅魇》羽杀三千

54、此去经年·伤尘（二）

　　龙涎洞内，一片沉寂，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掐上脖子的手，随时可以让人窒息。静站在树下的梵墨始终微微低垂着头，掩于阴影之中的容貌分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从青尘陡然消失至今，紫竹眼前的这个男人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却也莫名地不想去打破这份沉寂。

　　望向树上挂着的那些果子，中间空出的位置有些刺目，紫竹不由轻轻短叹一声，叹息声入耳若风拂过。再看整个洞内，其实除了梵墨的身影，确实不再见其他人，唯有那篇紫竹林簌簌摇摆，似在附和那一声叹息。

　　每个进入龙涎洞第一次见到紫竹的人都自然认为她是由这片紫竹林所化，是竹妖，就连当初玄天进洞看到她也是同样的想当然，所以才为她起名紫竹。可紫竹从未告诉玄天，她其实根本不是竹妖，反而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名字，虽然从玄天走后再没有人喊过她这个名字……

　　紫竹是谁？恐怕连紫竹自己都快忘记她最初是源自什么，她一人在龙涎洞的岁月已经长久地无法计算，除了偶尔会有将死的龙族人来此，紫竹一直都是一个人。从只是一个虚影到如今能够幻化成形，紫竹已见过无数在此消失的龙族人，而古树上的红果亦是日益增多。

　　初时，紫竹只是来此洞中的某位龙族族长的一个念想，修行之期寂寥，那人突发之想造就了紫竹，而龙涎洞内得天独厚的灵气让紫竹的法力日渐增长。直至今日，她已能掌控整个龙涎洞，可有一件事，她始终无法做到，那就是走出这个龙涎洞……

　　“梵墨，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紫竹突然的一句话并没有令梵墨有太大的反应，他只稍稍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表情浅浅淡淡，没有多大的起伏。

　　“这次又是什么？”

　　梵墨的话音方落下，轻轻的嬉笑声飘荡，梵墨转眸，那片紫竹林上缓缓有个人影出现，身形娇小，好似是孩子。

　　待那身影真正清晰入眼，梵墨只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墨色长发已快到脚踝，她眉目清秀，却带着些许的媚意，眉心一点朱砂醒目，为那稚嫩容颜增添了几许女人才该有的勾人韵调。

　　紫竹从空飘落，娇笑不止，可眼中却是冷冷清清，不见笑意。

　　“你难道不想出去找青尘么？我可以带你走出这里，条件是你必须把我带出去。”

　　一脸的云淡风轻，梵墨抬手，纸扇轻摇，心思难测。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能自己出去？”

　　“这里是龙涎洞，一切都由我说了算，别忘了，你之前还只能用你的修行来换取青尘。”

　　娇小的身躯绕至梵墨身侧，紫竹拉着梵墨的衣袖，仰起的脸貌似天真，半扯的嘴角却是嘲讽不止。梵墨也不甚在意，挑眉用纸扇移开她的手。

　　纸扇才碰到紫竹，她快速抽回自己的手，可还是迟了一步，幻化成实体的手臂不可避免地添上了一道黑色的焦痕，仿佛刚刚被火烧过一般。紫竹抬眸，只见梵墨俯视于她，淡笑的脸上反增冰冷之意。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第一次让你得逞，不代表会有第二次，龙涎洞？呵……走不出去的话，大不了毁了这里，我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

　　此时的梵墨仿若变了一个人，不止是那些隐藏的杀气，还有无尽的戾气，比之他见到青尘昏迷不醒时还要令人发麻。梵墨盯着紫竹的眼神让她心生警觉，她不禁后退一步。

　　“怎么？害怕我？”

　　梵墨轻嗤，紧逼紫竹而来。

　　“很久没有人让我动过杀心了，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个丫头。”

　　梵墨调侃式的语调听着无害，话中含义却是无比直白。一股凉意陡然从紫竹的脚底升起，她警惕后退，对方阴沉的气息压迫而来，顿时让她失去了底气，说话也不再那么有气势。

　　“你……这只是交换，出去后我也会帮你去找青尘，你并不吃亏。”

　　停住脚步，梵墨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看似无害的小丫头，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找青尘？”

　　“因为我要见玄天。”

　　紫竹一句话脱口而出，倒让梵墨有些许的讶异。

　　“你喜欢玄天？”

　　“是。”

　　紫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点头承认，梵墨扬眉。

　　“你一个小丫头就已经想认定他了？”

　　小小蹙眉，梵墨的话似乎刺中了紫竹的痛处，脸色不甚好，可她也不想解释什么，只直接问道。

　　“你到底肯不肯？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得到我的功力，这笔交易你不会亏。”

　　视线从紫竹身上移开，梵墨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对于紫竹口中的好处丝毫不感兴趣。

　　“我为什么要你的功力？”

　　“不是我想要这样，而是如果我想出去，必须依附于你，将所有功力转移到你身上。”

　　紫竹说着这话，脸上露出几分不甘愿，梵墨转回视线，认真望向她。

　　“你为了见玄天，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要知道，一旦把你的功力转给我，你就再不可能收回，以后都只能依附于我。”

　　紫竹的脸撇向一边，好似赌气的孩子，语气坚定。

　　“我知道，我只问你，接受这笔交易吗？”

　　洞内再度陷入沉寂，梵墨的神思有些恍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他才缓缓点头。见梵墨同意，紫竹莫名松了口气，转身望向相伴自己那么多年岁的紫竹林，露出些许的留恋，但很快就有一丝决绝划过她的眼眸。

　　紫竹回身，视线定在梵墨身上，看到他淡然而立，仿佛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对他都是没有影响的，就连青尘的消失，他也无所谓一样。紫竹心中顿时有些不甘，忽然，她扬起嘴角，对着梵墨一笑，她抬手，中指与拇指相掐，点向眉间朱砂。

　　“梵墨，临走前，我送你一件东西吧，让你看看，青尘到底在戎轩树内梦到了些什么。”

　　闻言，梵墨眉目间顿时冷凝，方要阻止，眼前却只见一片黑雾。微微蹙眉，梵墨迟疑了一下，耳边忽闻一阵嘈杂声，他转眸，周围豁然开朗，明媚湖色顿现，阳光刺目，波光潋滟。

　　“妖女！妖女！”

　　愤怒的叫喊声充斥耳中，梵墨望去，湖边站着一群人，手中都拿着棍棒，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移动脚步，梵墨不过是侧了侧身子，视线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定住不动了。

　　在那穿过人群的缝隙中，一张淡然的绝色容颜入目，一如他所遇到的那个模样，一袭白纱衣，一头乌发及腰，只不过多了一条绑束的丝带，而那双眼睛，是墨色的。这样的她，更像是他在千殒城看到的那幅画，淡如水，冷如冰，却是带着些许凡人的气息，几分婉约之意不知从何而来。

　　“妖女！快从千殒城消失！不要再祸害我们了！”

　　人群中一人的怒喊声似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人们纷纷符合，更是紧逼过去。

　　“放开！放开尘儿！”

　　一声惊叫传来，梵墨移目，但见一名美艳妇人跌跌撞撞跑来，后面跟来的婢女的禁不住叫喊。

　　“夫人！城主说过让你不要管这件事！夫人！”

　　毫不理会身后的叫喊，妇人还是跑到了人群聚集处，她气喘不止，眼中有泪，可没有流下，脸上倒显倔强之意。

　　“尘儿不是妖女！如今不过是天灾，你们凭什么以此来怪她！她什么都没有做过！”

　　妇人一边说道，一边试图进去，可围着的人不让她进去，还有人在旁劝道。

　　“燕夫人，连城主都不管这个妖女了，你又何苦再管她，如若今天不拿她来祭天，以后千殒城永不得宁日啊！”

　　“祭天？”

　　妇人瞠目，情绪一下子激动一起来。

　　“不！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动我女儿！她没有错，如果有错，那也是我这个做娘的错！为什么要责怪她！”

　　妇人的话中带上了哽咽，美艳眉目间满是哀戚，她就近抓住一人哀求道。

　　“我求求你们，放过尘儿，那么多年了，她一直都在塔中，从没有踏出过一步，当年我们答应大家的都已经做到，尘儿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现在千殒城发生的事她又有什么错，求求你们……放过她……”

　　那妇人流泪恳求，跟上来的婢女似乎也深受感染，几分不忍，她拉着妇人，想要劝阻，却在下一刻被妇人的举止惊呆了。只见妇人毫不犹豫地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求道。

　　“我求求你们，放过尘儿，如果要祭天，就拿我祭天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只剩妇人的哀求不止，有人不忍扭脸，也有人仍旧一脸无情。

　　“起来吧，为什么要求他们，你明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清越之音冰澈入耳，让在场冷漠讨伐的人们都不禁有些心怵，他们回头，冷然站在湖畔的女子依旧面色不改，她淡淡望着跪求在地的妇人，移步上前。大概是受了女子那份淡定所影响，围堵的人群竟然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女子来到妇人面前，微微弯身，她伸手向妇人，轻轻拭去妇人眼角的泪，将她扶起，整理着妇人弄乱的发，缓缓而道。

　　“他们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妖女，就算这次你还是如十一年前那般挡下了，我依旧被困在塔中，那下次呢？你挡不了所有，何不就此顺其自然，如了他们的愿。”

　　“不！不可以！”

　　妇人猛然抓住女子的手，慌乱摇头。

　　“娘不会让你去祭天，就算娘死，你也不可以死！”

　　远远望着的梵墨似乎看到了女子轻叹，可转眼，女子嘴角竟是噙着一抹淡笑，嫣然如花，让人不忍移目。

　　“已经够了，你不欠我什么，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说完，女子转身，视线流连于人群，冷冷清清道。

　　“我可以去祭天，只是提醒你们一句，天意不可违，强求不可得，该你们承受的，始终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