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魅魇》羽杀三千

53、此去经年·落尘（一）

　　在龙涎洞，青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沉浸此中，似是走过一番尘世，凡人的爱恨情仇、七情六欲，恍然入梦，便是再不能脱落。

　　梦中那场不知发生在何年何夕的劫数真实如昨日，而那时的她，不过是一名投了胎的凡人，法力尽封，前尘不再。她是生来便带着不详之兆的人，生来便是该被困塔中永世不得出现的人，那些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们只称她为妖女……

　　那个时候，千殒城还不是现在的模样，比起如今这世道，彼时还是繁盛之期，虽小国各立，但也不过是人世间自己的纷乱，无关妖孽之说。而千殒城始终遗世独立，却在千年间出了个妖女，且是城主之女。

　　话说当年城主夫人生女本是大喜之事，可偏偏在她生产之际，天有不测风云，先不说那些诡异的黑云，光是那一座莫名其妙出现的高塔就足以让流言顿起。城主无奈，只能将刚刚出生的女儿送进了那座塔中，并立誓不会让她出现在众人眼前，此生都将囚于此塔。

　　在那一世中，青尘记得最清楚的莫不是那被尘封的墙壁。小小的空间，长长的阶梯，总是望不到尽头。站在窗侧，底下的绿色成荫，湖水波澜，偶有人走过，浅浅的低笑轻语，或近或远，当他们抬起头看向高塔时，眼中的厌恶与惧怕参杂，接下来便是匆匆的离去。

　　青尘其实并不介意，不管是仙人还是凡人，她似乎从来都是生性淡泊，从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在塔中整整生活了十八年，但她从未对那位深深疼爱她的娘说过半句想要出去的话。

　　记忆中，那位美若桃李的娘眉目间总是藏着几分忧色，偶尔来塔内，她为青尘带来的东西一次多过一次，稀奇古怪，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仿佛生怕青尘错过些什么。她的那份愧疚，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青尘直至重新恢复醉生石的身份，还有什么是她所留恋的，或许便是这个给了她一番尘世路，给了她一世疼惜的娘。

　　犹记得，青尘七岁那年，千殒城大旱，一时饥荒遍起，民生哀怨。走投无路的人们顿时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被称为妖女的青尘，群情激愤，那些人大声嚷嚷要以妖女祭天，来平息天怒，还给他们生计。

　　还是孩童的青尘那时在塔中倚靠俯视底下的人，脸上还是一贯的平静，不起丝毫波澜，唯独当她看到自己的娘出现在塔前，以微薄之躯挡在众人面前力保她时，青尘忽然扭转了头，再不看底下之景，脸上滑过的几分触动难抵，生生从脸侧滑落。

　　青尘常想，那真是个傻女人，她明明优雅，却可以拼死挡住想要青尘命的人，一头秀发乱了章法也不顾，一脸强撑的彪悍。她明明只是个小女人，温柔而贤淑，标准的贤内助，却可以为了青尘，反抗自己的夫君，对峙所有的人，甚至为她，被逼跳下千殒湖。

　　七岁那年，那个女人没有为她而死，而且保下了她的命，可十一年后，那女人终究还是为了她丧命。青尘甚至从未叫过她一声娘，直至那女人最后死的时候，沉默多年的青尘才开口叫了那一声，可惜，她此生的这位娘至死未听到……

　　那一年，惨烈的红色晕染了千殒湖，而一切的祸起不过是为了那些避免不了的天灾。干旱，洪涝，蝗灾，连续的灾难终于让那群人难以忍耐。

　　其实青尘早就知道，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凡人太渺小，总容易被蒙蔽，他们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可以归结且承担所有责任的人。青尘的存在一直就是他们心中那道跨不过去的槛，一旦有了时机，她便是所有灾难的祸源，只因她是妖孽。

　　当人们开始逼迫那位城主杀了她时，青尘只是在等待，这个结局，她猜到了，可是，她没有猜到，那女子会因为她而被那群人逼至跳下千殒湖，也没有想到那位素来正直一生的城主爹会最终为她放弃一切，而在救她出逃时，被乱棍打死……

　　玄曾问她，那一生，她爱过那些人吗？那些曾经为她而死的人。当时的她并没有回答，玄只感叹她还是不懂情爱，可是他不知，有些事，不是说出来了就作数的，那些没有说出的，只是刻在了心里，说不出来……

　　人世间的春去春来，一季又一季，青尘看到了亲情，也看到了所谓的喜欢。在她留在塔中的那段时间，曾经有一个画师陪在她身边一年之久，那是娘为她找来的老师，为的是打发无尽的寂寥。

　　而那个男人，为她画下了那么多的画，他曾经口口声声说爱着她，此生只爱她一人。虽然青尘并不是喜欢他，但看着那画师为了保住性命，还是站在了与她对立的一边，青尘忽然觉得，原来情爱之事其实也不过如此，在生死面前单薄若絮，随时可离。

　　她不是不懂情爱，只是不信而已……

　　望着远远站在树下的青尘，烟逻半掩在黑袍下的身形上前一步，黑袍消失，面目逐渐清晰，俊美的脸庞显现几分复杂。

　　“你在想什么？”

　　烟逻淡淡扬声，青尘伫立的身形却是未动，她微微抬着头，视线停留在远方的天际，只轻言道。

　　“玄。”

　　扯起嘴角，烟逻缓步靠近，视线也放在了天际，笑言。

　　“你此刻已经只记得玄，而完全无视梵墨这个人了吗？”

　　眼眸一动，青尘恍然回神，眼中尽是迷离，幽远而绵长的记忆涌上心头，竟只剩那男人的玩世笑颜，还有那一身红色的背影。

　　“青尘，你究竟是喜欢玄天，还是梵墨呢？”

　　烟逻平静问道，这个问题或许对他而言只属于好奇范围，但对这三人，或许便是一切，去或留，继续或停止，终究需要一个答案。

　　“喜欢？”

　　青尘的脸上露出单纯的空乏，她直直看着烟逻不发一语，许久后，青尘突然扭过脸，望向一片黑色的丛林，反问。

　　“那你做了这么多，是否也只是为了一个喜欢呢？”

　　一愣，烟逻的神思晃过，才轻嘲道。

　　“何止一个喜欢，我可以为她付出所有，可惜佳人不再，什么都是无谓了。”

　　“你是为了碧岚，才要上仙界去找元乌，那你可有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青尘漠然一句，引来烟逻的侧目，他紧追其后讶异道。

　　“你这么知道碧岚的？”

　　扭转而来，青尘伸手指向自己的脑侧，淡淡而道。

　　“我的这里，装着碧岚所有关于那个‘人’那件事的记忆。”

　　醉生石的回归，不止带回了关于青尘自己的前尘往事，还有那些深藏在她心底的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当年碧岚在醉生湖畔最后流下的那滴泪造就了如今的青尘……

　　谁都不知道，碧岚最后流下的泪包含了她所有的感情，也有着她所有的法力，而当时只是一颗小小石头的青尘沾上了那滴泪，从此身上有了碧岚的法力，而玄天的一滴龙血最终使她幻化成形。

　　最重要的是，梵墨在醉生湖边的一番戏耍，不仅将醉生石丢进醉生湖，还无意间吞食了醉生石上的半滴泪，至此带走了青尘身上一半的法力。

　　如此说来，梵墨与青尘的孽缘从未断过，也正是知道了这一点，玄天才会说，这是梵墨欠青尘的债。冤有头债有主，只是梵墨与青尘的这笔债牵扯了碧岚，倒是说不清也言不明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