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魅魇》羽杀三千

52、番外2·柳

　　五
　　他为何总能笑得如此自在？任凭那抹苍白郁结，他也总能让人暂时忘记，他还存着病人的身份……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笑，懒懒靠在朱红凭栏边，看他亲自指导着扇工如何粘那薄纸，如何让那小小的扇骨泛出它独有的味道，如何，让人一眼认定独属自己的扇。轻摇着的小扇停了下来，视线收回，缓缓移向手中，淡笑着，不带丝毫的魅意，单纯的笑……

　　“柳姑娘。”

　　来不及收敛笑容，便恍然入了他的眼，那里，藏着不一样的柳魅，陌生，又熟悉，那么长的时间，我已太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以至忘了，那也是曾经的柳魅，曾经而已……思绪到此停止，只是眨眼的功夫，我便又揽回了那张脸，足以勾动人心魂的脸。

　　“祈公子连这些小事也自己来么？”

　　小扇再次摇起，周身的魅意泛动，引得旁边的人频频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一致投向同一个方向，但我只看到他眼中的那份蓦然逝去的遗憾。

　　“柳姑娘来找我为了何事？”

　　“我想学制扇，不知祈公子可愿意教魅儿？”

　　“学制扇不一定要同我学，城中自有更好的制扇师傅。”

　　细细的眉促起，合上手中小扇，笑道。

　　“他们，可能制出这样的扇？”

　　带着点笃定的眉眼定定地对着他，笑意不减，静静等待他的回答。无波的湖水荡漾起一丝丝的波澜，他浅淡而笑。

　　“柳姑娘有心，祈某自然不能拒绝。”

　　满意地收起答案，走出大门时，那道藏匿于角落的俏丽人影仍未动分毫，浸入阴暗的模样只剩模糊的轮廓，两人远远相望，穿过了时间与空间……

　　三百年前遇见她时，她正以一副妖娆模样攀附在一名男子身上，男子早已无气息，而她，一条白色尾巴正摇摆得欢快，在我的床上摇摆着。没有同类相见的分外眼红，我只是静静站着看她，好长一段时间后，留下一句“收拾干净”便走出了房间。

　　从此，她便缠上了我，时时游走于我的周遭，无意驱走她，状似亲昵的关系便维持了那么长的时间，或许是寂寞久了，我才会任由她缠绕，明知，这是一场多么精心的伪装……

　　若不是遇见他，我想这场戏会一直一直地演下去，我断不会是最先厌倦的那个人，至于她，也许再过三百年，她便会失去耐性放弃，谁又知道呢，毕竟未卜先知不是妖所能做到的。若不是遇见了他，我也不会想那么多，那么深，用心总是件累人的事，何必苦了自己，若不是遇见他……

　　细细看着眼前的人，熟谂的容貌，已经模糊的模样如今又渐渐清晰了，心，一声声搏动，纠结的情绪犹如洪湖涌动，那堆积的思念到如今已是溃不成军。

　　他很像‘他’，嘴角的笑总是弯起小小的弧度，恰到好处，白皙的皮肤里透出一丝不易见的红晕，谈到自己喜爱事物时张扬的神采，偶尔又会有突来的忧伤滑过，稍纵即逝，连捕捉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轻轻的叹息溢出，我在希冀什么？他终究不是那个“他”，只是那些转世中最像的一个而已，只是像……

　　“你透过我看到了谁？”

　　醇厚的嗓音唤回了我移游的心思，他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讲解。

　　“一个与你长得相像的人。”

　　“哦？很像吗？”

　　“不，不像，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

　　如念咒般低语着，看似在说给他听，其实心里很明白，那是说给自己听的话。

　　“他……是谁？”

　　良久，我未再开口，避开他目色的眼睛藏着哀戚。

　　“一个故人，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很久，真的很久了，久到我只能从书上想起，原来，那个年代，叫做商朝。

　　六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眼中总有数不尽的愁殇？为何他总要感叹？

　　那时的我每天每天在那里想着，迫切等待他的到来，想见他的心情令原来枯燥的日子变得生动，看他站在湖边吹箫、思索、看书，心底泛起温暖。

　　他喜欢对着我说话，诉说这世道的无奈、可悲，偶尔他也会因为一些事而喜上眉梢，不是张狂的笑，而是淡然的，如他的人般，浅淡得让人能记住这份浅淡的温度。

　　后来，我看到了他的妻，美丽且灵动的女子，固有的贤惠中还有一点点艳丽，那么温柔地唤着他的名，或许，这便是天籁了，我永远无法如她这般亲昵地站在他身边，可是，不知名的厌恶却由此而生，厌恶着所有与她相像的面容。

　　自那次后，开始低落了，不明白为了什么，唯有看到他时才会稍稍雀跃，扬起低垂的柳条，扫过他的脸颊，轻轻的，温柔的……我开始幻想幻化成人与他站在一起。于是，修行有了欲念。

　　再后来，他死了，失心而死，听说是被那个叫做妲己的女子，听说她有倾国倾城之貌，听说她是狐妖附身，听说最终，她当真是倾了国……听到这些时，我只来得及望着眼前的湖水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似乎，眼前还有当年那女子扶着他的尸首一步一步迈入湖中央的情景，雪白的衣衫在湖水中漂荡，苍白的决绝，无力到骨髓的哀伤，刺伤了我的眼。那一夜，我落尽了一身的绿意，徒留周身残败，如同残败的记忆，等待遗忘。

　　醒来时，窗外的夜色还未褪去，黑幕上挂着三两星点，银钩还是有着它的犀利，冷淡的模样，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冷眼观望世间的生与死，命定的开始与结局。看着那快要连成一线的五星，心念转动，快了，时机快到了，也许，我又能见到他了……

　　笑意沾染了唇角，很快，又停滞，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手中的扇上，举扇至脸的上方，一块晶莹绿透的小巧薄玉悬挂于眼前，柳叶状的线条甚是流畅，可见其雕工之了得。耳边回荡起他的话，浅笑的样子让那颗空寂千年的心有了触动。

　　“此玉等了多年，终是碰上了适合它的人，也不枉它在这尘世走此一遭了。”

　　举起的手陡然垂落，掩盖住半张脸，不让那理不清的情绪流露在外。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为何，我会觉得不如不见。他终究不是“他”，我在犹豫什么？可即使见到了“他”，究竟，“他”是不是那块等待我的璞玉？

　　幽幽的叹息滑落，漆黑的房间里月华洒落，澄明如月，看得清的人终归是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呵……

　　七

　　今天，没有如期赴约，遣了人去告知祈尧我身体不适，便一个人独坐在庭院内。魅楼是我私人的地界，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人来打扰，连兰姨也不行。

　　玉香楼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怪异，我与兰姨之间没有卖身契的束缚，那里，我想去便去，不想去，亦无人逼迫我，自然，也无人能迫我做任何事，这点，兰姨一向都清楚。

　　懒懒地躺在地上，裙衫凌乱地铺在草地上，草屑零零散散地落在衣衫上，仰头望天，万里无云，徒留碧澈，红唇轻启。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

　　话到嘴边，却停下了，再也没有说下去的气力。一双美目流转，不知为何，竟有酸涩的感觉，嘴角轻扯，看来，今天的风有些刺人呢。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没有惊讶，从他走进这院子的那一刻，我便知了。

　　“不知柳姑娘的这份相思是否已上心头呢？”

　　“是又如何？所谓相思，思念的人必是不在身边，是否上了心头也就无所谓了。”

　　缓缓起身，对自己的模样毫不在意，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妩媚地笑道。

　　“祈公子认为魅儿所思之人会是谁呢？”

　　“那个与我相像的故人。”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与我也不过是接触了几次，他为何如此肯定他是了解我的，心中不禁冷笑，这世间了解我的人，我倒还未碰到过。

　　“如果魅儿说那个所思之人是祈公子呢？”

　　很久，他未再说话，晶亮的眸子里有着认真的神色，而映在他眼底的，是不认真的我。媚眼流连，他却依旧保持着原状，眼珠一转，慢慢踱步靠近他，纤纤细指在他肩上滑动，身子缓缓倾向他。我不信，这男人当真能坐怀不乱，至少，所谓的柳下惠我至今还未见过。

　　“若是他见着你这样，会高兴么？”

　　手指不再游移，离开他，背过身，不想让他看得到我此刻的表情。

　　“祈尧，你果真是不知好歹。”

　　“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必要。”

　　“因为你心中有答案。”

　　“祈尧！”终是耐不住性子了，转身冷斥，“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装得好像什么都懂！”

　　“那便告诉我，让我懂。”

　　一时语塞，两人静立，谁也不说话。风，扬起了他的发，甚至，扬起了他眼中的湖水，一层一层地荡漾，仿佛当年的碧波湖蓝，仿佛那个站在湖边的人，他们不同呵……他的眼中没有“他”的殇，而多了一份暖意，暖透人心，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取暖。

　　“你陪我三日如何？陪我三日，我便告诉你。”

　　三日，三日后，我便会做出决定，过去，现在，“他”……或他。

　　祈尧允诺了我，三日里陪着我，任何事都遂我的意，有理无理的要求他都一一答应。我笑他，若是把我宠坏了，以后我必定会缠着他不放，到时他便知宠我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了，他却笑答，就怕宠不坏我。当时一窒，脸开始微微发烫，心中暗想，怕是已经被宠坏了……

　　而后，第一次发现，原来华夙城也是好玩的，第一次发现，原来有时候传言的虚假程度是很高的，就像他如此熟悉城中各个地方一样。是谁传出祈公子只在祈府和扇坞来往，那人必定是被骗了，被祈尧骗了！我想我大概也是被骗的那个，祈尧是不容易被引诱，可他却是会引诱人的那个，怕是连烟儿都不知，不是她道行不够，而是，比不过他……

　　三日了，我怕真是被他宠坏了。问他一句为何要宠我到如此地步，他只答了我一句。

　　“我独爱柳之魅。”

　　顿时，被喝着的一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嫣红之色布满脸际，心，开始不安稳地跳动，失了平静。再看他浅笑拍着我的背，嫣红不退反增。千年道行，到如今，终是抵不过一句独爱……

　　真是被宠坏了呢，嘴角，一丝笑意滑过，

　　八

　　静静站着，敛起平时的笑颜，冷冷地看着眼前人，一样的脸，不一样的人，那份妖邪流转在他眼中，脸上挂着不同于以往的笑容，深厚且诡谲。

　　“你想做什么？”

　　冷言出，只换来他妖媚的笑。

　　“我要七窍玲珑心。”

　　冰冷的绿色在眼中闪烁，早知晓的，她会附身于他的身上，原因只有这个，缠了我三百年，她为的不过就是这个，只是能做到这地步，她果真是准备鱼死网破了，呵……为了那莫须有的传说么？

　　“烟儿，哦，不，该称你一声妲己，毕竟，你是由她的一魄所化。”

　　“你……”

　　狭长的眼角迅速捻起，他，不，是她，她的指尖在桌上来回滑动。

　　“你早知道了？”

　　冰冷瞬间被魅意取代，万千娇媚的笑，笑尽风华绝代，笑尽世事无常，笑尽……她的愚钝。妲己么？千年前害死他的人竟也是可悲到这种地步，靠一魄活着，千方百计接近我，只剩五百年道行的她不得不忌惮我千年的修行，小心翼翼地觊觎着我一世世取得的片片玲珑心，却不能动它分毫，也只有到了这最后的一世，最后的一片玲珑心，她才能狠下心来与我赌下这场局，赌我不会伤他么？她还是一样的有自信呢……

　　“如果我说七窍玲珑心根本无法令你重新恢复原有的道行，你信么？”

　　娓娓而叙，淡泊的模样，嘴角还有未掩藏的嘲讽。

　　“哼！柳魅，不要以为这样我便会上当，如果真是这样，你又何须花费百年的时间去集齐七片玲珑心。一只妖，除了要为提升自己道行而寻找宝物，还能为了什么？呵呵……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玲珑心的主人！”

　　眼眸低垂，摆弄着总是不安分的那缕发，不过是抬手的一刹那，我已经站在了她的背后，手缠绕在她的脖间，十指已然紧扣其上。

　　“你大可以用力，如果，你不在乎他的命的话……”

　　她冷漠地看着我的手，一点都不在意我致命的动作，似乎笃定他对我而言是特殊的存在，这倒是奇怪了，我有表现得非有他不可么？不过是三日的纠缠罢了……

　　“我从未告诉过你第七片玲珑心不同于以往么？”靠近她，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倾吐，“他的肉身便是玲珑心所化，取了他的魂才能得到，你说，我会在乎他的命吗？”

　　陡然僵硬，她迅速反应过来，想要离开我的掌控，可惜……一条柳条缠住了她，施了法的柳条犹如粘在了她身上，她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斜靠在墙上，静默看她挣扎，听她的骂声不断。

　　“柳魅！你也不过是个柳妖，哼！我在这人间呼风唤雨时，你还不知在哪里！”

　　“你想知道当时我在哪里么？”嘴角的弧度顿减，一点一点的绿光在我的周围出现，慢慢环绕著我，迷蒙如雾，遮掩住我复杂的表情。

　　“当时的我只是一棵柳树而已，连妖都不算，懵懂无知，只知春起发芽秋来落叶，直到那人出现，我才有了修炼的欲望，等待着幻化成人与他站在一起，看看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的世道，可惜，我没来得及做到，你便轻易地取走了他的命。”

　　“玲珑心，不过是能让我再见他的物事罢了，于你而言全然是无用之物，如今的你只剩五百年的道行，倾国的妲己不会再出现，你也只能是烟儿而已。”

　　轻轻摇着头，在她呆愣的片刻，施法弹出了她附在他身上的魂，柳条也在下一瞬马上缠住了她的躯体，她一脸灰败，绝望地放弃了挣扎，她明白，这样的我不会费力去欺骗她什么。百年心计，终是一朝告终了……

　　扶起躺在地上的他，他缓缓睁开眼，澄明的眼里，我看到了一道莫名的情愫，若今夜的五星连线般明亮，洋洋洒洒地坠了一地的光色。抚上心口，那里，装着的六片玲珑心在跳动。

　　“你不怕么？我可是妖。”

　　他该知道的，被附身的人神智仍旧是清醒的，所有的话他都听到了，所以，也该明白了。

　　“你不杀我么？”

　　他竟笑着反问我，一愣，再无妖娆之色，清澈的眸中只有单纯的讶异。

　　“这是你本该有的模样吧，不娇媚的柳魅才是真正的你。”

　　他的手慢慢靠近我的脸颊，温暖的掌心触及冰冷的肌肤。

　　“如果那个他看到现在的你，必定会倾心。”

　　“不，他不会，他有他的妻子，若是那时我便幻化成人，他也断不会倾心于我。”

　　“那我是否该庆幸至今还未娶妻呢？”

　　饱含笑意的话传入耳中，令我有些错愕，抬起的眼蓦然跌入他深邃的眼中。

　　“我是妖。”

　　好意“提醒”他。

　　“我知道。”

　　“你是人。”

　　再度好意“提醒”他。

　　“我知道。”

　　“人妖殊途。”

　　这回他没有再接话，认真地看着我许久，才说道。

　　“做我的妻吧。”

　　收起笑颜，定定地看他良久，朱唇微微翘起。

　　“我可不喜欢看到长满皱纹的祈尧。”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笑倒在他的怀中。满头银发，一脸的皱纹，只剩几颗牙齿的祈尧，果然是不可想象呢！呵呵……

　　手，悄悄被他执起。恍然间，我似乎听到了那个人站在湖边念过的一句话，穿越千年，清晰如初。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后记

　　那一年，华夙城百姓最喜欢闲聊的话题，莫不是城西祁家公子娶了玉香楼的柳魅，这事在短短的一天内传遍了整个华夙城，祁家老爷在严正反对后没多久，就不知为何突然答应了，这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而后，祈公子以四处游历为名，带着新婚不久的美妻离开了，几年内只是偶尔回家访亲。

　　后来，祈老爷去世，祈公子变卖所有家当，彻底离开了华夙城，其间，偶尔有人从外面回来说看到了柳魅，她的容貌竟一点都未改变，连与她一起的祈公子也如以前那般年轻，这些话也不过是一时激起小小的热潮，不多久，城内便又恢复了平静。

　　世事便是如此，开始了，结束了，遗忘了，偶尔记起，再度沉寂，凡尘俗世如此这般，才有新的故事，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