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剑落霜枝（武侠gl）》多又葡萄

45、无解 也不知道，

　　邢忘归和谷忘隐七嘴八舌地追问道：“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您的鬓发......”南忘卿半张着嘴，哑然失声，愣在原地恍如梦寐，久久未能回神。

　　延阳真人的惊诧不比他们少半分，却本能地把守着师长的威仪，斥道：“不是说了不要吵嚷，还围在这里闹哄哄的做什么？回你们自己房间去。”

　　延阳真人要强了大半辈子，极好名声脸面。他平日里板着一张刚正严厉的面孔，恪守名教纲常，有什么伤病烦心事都遮遮掩掩，绝不会流露在小辈面前。

　　依他看来，师徒就该有师徒的样子，师者教之诲之，弟子敬之爱之，方能风行革偃，正理平治。

　　不止是师徒，君臣、亲庭、友邻、爱侣，是什么，就该有什么的样子。因而他瞧见含冥真人这般异状，第一反应便是先着急忙慌地捂过去再说。

　　邢忘归却像临时从哪借了一百八十个胆，反抗道：“师叔莫要糊弄我们了，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究竟出什么事了！”

　　他躲开延阳真人伸过来拿他的手，向前几步焦急道：“师父，您为何一夜白头了？我们都长大了，也算是太和的一份子，难道没资格知道缘由吗？”

　　含冥真人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五个字：“被你们气的。”

　　周遭的气息仿佛凝固了，邢忘归表情僵在脸上，半边眉梢动了动，不配合地拆台道：“师父，您根本就不会说笑。”

　　顶着这么一张寒灰似的脸，天大的包袱也抖不出个响。能叫含冥真人一反常态地说笑打趣，邢忘归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揣测和忧虑。

　　含冥真人默然片刻，若无其事道：“不好笑吗？”他半垂着眸子，不晓得在想些什么。三个弟子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满腹的惴惴不安，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少顷，含冥真人开口道：“有些事情不必言明，你们日后自会知晓。为师也不年轻了，须发添白才是常事。行流散徙，不主常声。皮相而已，毋须过分担忧。各自回去歇息吧。”

　　须发添白是常事，可也没见过多少人一夜白头的。邢忘归还待再问，谷忘隐十分懂事地拽了拽他，挤眉弄眼使了一堆眼色才把他拦住。

　　南忘卿仍是进气声大，出气声小，满面忧容地看着含冥真人，后者则极缓慢地冲她摇了摇头。

　　如此情形还能有这样笃定的底气，大抵便是一派之长、硕学宗师的从容风范了。令得门下弟子安心地把信任托付给他，无所顾虑地受庇于他的羽翼下。

　　三个弟子面面相觑了一阵，邢忘归小声嘀咕：“咱们太和是不是要出事了。”

　　延阳真人横眉竖目：“打牙犯嘴的小子，净是不能盼点好的！天塌下来有师长顶着，哪轮得到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操心！还不回去睡觉！”

　　谷忘隐眼眶泛起了一层红晕，抹了一把脸，率先拜别离去。南忘卿已然往自己房间迈了几步，又驻足回望了许久，才肯不明不白地转身离开。

　　院落里只剩长辈二人，含冥真人左手托着拂尘，徐徐朝前走，延阳真人心照不宣地跟上去。含冥真人一直走到紫霄宫，给炉内续上了香，注视了佑圣真君神像许久。

　　延阳真人默不作声地等在他边上，不知过了多久，含冥真人才开口道：“我之功力尚浅，未能完全压制或逼出毒性，反倒遭其反噬，须发尽白。”

　　他顺其自然地开解道：“如此也好，早些让他们明白，师父并非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沉舟侧畔，病树前头，担子总归要落到他们自己肩上的。”

　　延阳真人愕惋，倘若含冥真人都算功力“尚浅”，那这武林中的绝大多数人，包括他，便更是尺泽之鲵了。

　　可即便是尺泽之鲵，也有舐犊的情深不忍，他摇头道：“是不是为时尚早了？单是瞧见掌门师兄白头，没出息的小子就急得哭。如何能明白这番用心？如何能挑得起那担子？”

　　含冥真人思索了一阵，抛出另一个忧虑：“如今以至寒真气延缓毒性在忘卿体内发作，也只是拖延一时罢了。福生无量天尊，此毒当真无药可解。”

　　延阳真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渡过此劫。”

　　含冥真人沉吟片刻，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侧颈道：“山门外那个碧落黄泉的女子，是不是自称忘卿的朋友。或许......”

　　他话引到这儿，没有接着挑明。延阳真人听懂了他的意思，义正词严地否定道：“掌门师兄不必再说。我太和一向堂堂正正，源清流洁。这些年来不敢说一呼百应，但也与不少能人志士交好。莫说眼下还远没有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即便到了，也绝不可能向匪类低头！”

　　他拿定主意：“我即日起广召天下良医。谁能治好这怪毒，只要不是败德辱行之事，我什么条件也应允了他！”

　　紫霄宫炉香燃尽，落上了层层叠叠的香灰。月隐星沉，日上三竿。

　　连鹊枝被拦在外头进不去，索性心安理得地绕着太和山转悠，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精力。只看那漫山遍野哪一路的花草被打了结，哪一树的窝巢被搬了家，便知这红衣女子都造访过些什么地方。

　　她闲游乱逛回了山门口，瞧见门外集结了一大帮郎中打扮、形色各异的人士，便离着些距离，以树木为掩，暗中观察。

　　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什么。

　　“诸位都是应延阳道长之邀而来吧？他布告的消息中，只说是一种异常难解的奇毒，旁的一概不知。这叫我等作何准备啊？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哎哟喂，这可新鲜了，道士还有这种顾虑？想想也是，里里外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可不是一点错漏都不敢出吗。隐疾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别瞎猜了，听说中毒的是风掌门的二弟子，坤衡道长。原是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前途无量。这才刚刚崭露头角，就落到这步田地，天可怜见！”

　　布衣郎中掂了掂自己寒酸的药匣，再看不远处万事俱备、一个人带了十几个随从和药童的龙钟老叟，不由得感叹道：“引年求退的前朝老太医都来了，太和真是好大的面子。且看他们去打个头阵，试试深浅。”

　　没一会儿，梅忘舒便从山上下来，斯抬斯敬地把老太医一行人请走了。连鹊枝扒着树干，盯着那一支项背相望的队伍，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邢忘归和谷忘隐原先只知道师姐受伤了，对所谓的侵心蚀骨没个概念。直到昨天目睹了含冥真人须发全白，才隐约嗅出事态的严重性。

　　两人老实地跟着延阳真人在弟子休院中等候，终于迎来了老太医的队伍。

　　老太医年近古稀，头发花白，或是因着从前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他与延阳真人闲话寒暄了几句，也不问什么病什么毒、罹患多久、症状如何，唯余满脸的胸有成竹，尽在掌握。

　　十几个药童和随从分别抱着杵臼、火罐、脉枕、刀针等器具，这浩荡的架势瞧着都叫人踏实安心。

　　若干人等跟着老太医鱼贯而入，轮到最后一排时，延阳真人忽然眉心一跳，扬起拂尘拦下了他们。

　　几个药童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来，延阳真人如炬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最终收回拂尘，眉头舒展道；“无事，请进。”

　　药童们一头雾水地提步上台阶，尽数越过了他。延阳真人眼神陡转尖锐，猝不及防地朝排在最末的瘦弱药童背后出掌。

　　峨冠掀起，帧巾散落，一头如漆长发倾泻而下，头上的女子钗饰赫然醒目。延阳真人怒不可遏：“果然是你！”他不由分说地提着拂尘冲上去。

　　连鹊枝眼看露了馅，心中大呼倒霉，连跑带躲。已经进屋的几个药童心生好奇，纷纷钻出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药童拱了拱他的同伴，幸灾乐祸道：“我就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一包饴糖就把你收买了，等着瞧爷爷怎么责罚你吧。”

　　尘尾狂舞，如同千百条灵蛇齐齐吐信。延阳真人抬手出招，步步紧逼，假眉毛、假胡须、人皮假面便掉了一路。满院的人围观这一场堪称变戏法的角逐，只恨手边没有瓜子茶水，不能拍掌叫绝。

　　连鹊枝尝够了苦头，告饶道：“道长饶命！别打了别打了！认输了认输了！”

　　延阳真人被她喊得动作一顿，大庭广众之下，周围尽是不明真相、管中窥豹的眼睛。几十张嘴，更不知要流传出几十种说法去。

　　趁着他分神斟酌之际，连鹊枝连忙飞身逃遁了。

　　延阳真人愤然回身，对着同样不知所措的梅忘舒斥道：“掌门首徒，连身后何时混进了人都察觉不出！怎么指望你日后肩负大任，为师弟师妹作出表率！”

　　梅忘舒咬紧牙关，躬身歉疚道：“弟子疏忽，请师叔责罚。”延阳真人别过头哼出一口冷气，扫视了一圈抱手围观的随从药童。他们立即不约而同地转身进屋，协同看病去了。

　　老太医果真不负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进展卓著，没过一会儿便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进门时有多志在必得，出门时就有多唉声叹气。

　　他自言自语道：“救不了，没得救，难于登天！”

　　延阳真人被连鹊枝激出来的火气灭了大半，听见这么句话，迎上去挽留道：“老前辈，您再看看。”

　　老太医连连摇头：“竟是碧落黄泉的侵心蚀骨。这凶悍的烈毒几十年前便难倒了一片大夫。中原世家、南疆巫医、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如今怎么又重现于世了！”

　　老太医魔怔似的沉湎在自己的思绪里，将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自顾自地往前走。

　　延阳真人心知解毒不会那么容易，也不差他这一句打击，便示意梅忘舒跟着去送人家一程。

　　老太医带着那十几个药童回到山门外，自个儿挫了锐气，还不忘给其他人泼冷水，高声宣告道：“诸位还是尽早收拾东西回家去吧！病患中的是碧落黄泉的侵心蚀骨，当世无人能解！”

　　梅忘舒全没料到这老叟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座下听闻许久都不曾现世作乱的恶宗和剧毒卷土重来，纷纷栗栗危惧，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