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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灵鹊 小机灵屡出 ...
老太医慷慨陈词完,便垂头丧气地带着随从走了,甩下梅忘舒一个人在原地,应对四面八方的目光和议论。
“碧落黄泉重出江湖了?嗟乎,那魔头阎王叹每每现身都要闹出几百条人命,如今都敢直接奔着百年名门下手了。十几年来姑息养奸,竟叫它猖獗之势倍增!倘若连太和都招架不住,其余势单力薄的小门小户,连同你我,更是自身难保啊!”
“资历深厚的老大夫们,对这侵心蚀骨也是只听过,没见过。究竟是哪个散德行的闲人研制出如此阴损的毒物,遗祸深远!有那才学智谋,何不炼些灵丹妙药福泽后世呢!”
“悲兮哀兮,这江湖,想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经过这么一遭,山林间挨肩擦背的人群陆续灰溜溜地走了小半。
几个力有未逮的郎中掂了掂自个儿几斤几两,背上药箱委婉道:“乾衡道长,你们若早说是碧落黄泉,我等也好有个准备。如今撞上了老太医都解不开的难题,我等也是爱莫能助啊。愿坤衡道长吉人天相,遇难成祥吧。”
远道而来的医师们此刻分成了两拨阵营,一拨对这烫手山芋望而却步,不愿招惹魔窟奇毒,砸了自己的脸面和招牌。另一拨正想趁此机会立身扬名,反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腿长在人家自己身上,梅忘舒拦不住。既没有由头,也不好意思去拦。如遇哪些仁心术士愿意自告奋勇,他便抱拳感激。
吃过了上回的亏,他今次仔细留意了一番,确认人群中没有那红衣女子乔装改扮的身影之后,才引着众人上山了。梅忘舒心有余悸,一路上都在不住地回头查看。
回到弟子休院,延阳真人张了张嘴,话还没问出口,梅忘舒便率先汇报道:“弟子已先行清点过人数,再三确认无误。请师叔宽心。”
延阳真人点了点头,但还是莫名不太安生,兀自绕了几圈,逐一与来人交谈。
他本就燕颔虎须,直鼻权腮,一举一动都带着让人莫敢不从的威压。又添上这一番草木皆兵的审视,几个瘦骨伶仃的馁怯郎中甚至被他瞪出了一头冷汗。
延阳真人查验完毕,侧身撤步,给医师们让出了路。形形色色、流派各异的医师们带着自己的家伙往前走。人群甫一开始攒动,他眼中便挤进一处不甚协调的画面。
延阳真人把视线聚集在两个捉襟壮汉一前一后共挑的一根扁担上。扁担中间吊着一个五尺四方的大木箱,随着挑夫的脚步吱呀作响,上下起伏。
箱子坠得很低,相较于类似形制的重量,似乎把扁担压得过于弯曲了。延阳真人眉梢一凛,心头浮上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他转了转拂尘柄,走向那个木箱,对排前的挑夫询问道:“可否容贫道问一句,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方便打开看看吗?”
挑夫满脸疑惑地回道:“都是受不得风、受不得潮、必须密闭保存的珍贵药材。道长有什么要紧事吗?”
人家都这么说了,但凡听得懂人话,按理不该再作为难。可是那红衣女子油盐不进、狡猾非常,杯弓蛇影也算不得谨慎过头。延阳真人坚持道:“你只管打开,受了多少损失,贫道双倍赔付给你就是!”
两个挑夫对视一眼,卸下担子,打开了木箱的锁,微微把箱盖抬起了一条缝。
延阳真人半蹲着身子使劲朝里面看,阴影之下果真摞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干药材。他松了口气,朝两个挑夫递了个略带歉意的眼神,正要起身,脑海中乍时闪过一条念头。
他风驰电掣地伸手探进药材堆,半个手掌才没进去,便戳到了底。
延阳真人脸色一变,顺手把箱子完全掀开。两个挑夫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他推开表层,药材扑簌簌陷落下去。
暗格还未露出一半,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梭出了一道红色的残影。延阳真人虽然早有绸缪,但毕竟上了年纪,眼力减退,仍是被这石破天惊的刺激吓了一跳。
他定了定神,举目搜索那个神出鬼没的身影,却是一如既往,重蹈覆辙,稍不留神就被她跑了。
他只得对着空无一物的箱子恼怒道:“世间竟有你这种人!钻头觅缝,死乞白赖,你究竟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花招!”
屋里躺着那个哪儿看哪儿板正的徒弟,究竟是从哪里招惹来这么一号另类的角色!
梅忘舒两眼一闭,心知不好,果然下一刻就听延阳真人喝斥道:“痴儿,你怎么如此木楞!稍后叫上两个师弟与你同去!一班混账,出去别说我是你们师叔!我可教不出这种学生!”梅忘舒点头如捣蒜,只敢领命,哪敢回嘴。
距他们几丈之外的房间内,南忘卿气若游丝地躺在榻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条胳膊让大夫切脉。
五黄六月,烁石流金,她却被屋内泄进的一缕风吹得打寒颤。
近来被各式各样的大夫看过诊,南忘卿只觉手腕都要给搓秃噜皮了。医师们来去匆匆,即便一进门就听说是侵心蚀骨,立刻有了七八分论断,仍颇有医德仁心地把望闻问切一套规程进行到底,才愁眉不展地摇着头出去。
南忘卿已然习惯了大夫们宣告放弃的神情,以这副蹉跎无望的身躯消沉配合,只是不想辜负师长同门为自己奔走操劳的苦心而已。
这便是她生来带去的温和善良、乖顺体贴了。疼不知道喊,病也只怕给人添麻烦。
不知是不是毒性蔓延、日渐侵深的缘故,这些天来,她隐约觉得五感也不太灵敏了。有时迷迷糊糊听到外头一阵声响,便呢喃着对照料在侧的师弟问道:“发生何事......”
两个师弟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想想延阳真人张眉努目的样子,是断然不肯说实话的。南忘卿醒一阵,睡一阵,晕眩朦胧,也没什么力气追究到底。
梅忘舒被延阳真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面如土色地走进来,把两个师弟领出去和他一起请人。
三个人走到山门口,将人员和物件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核验了一番,又分别守在队伍的前、中、后三段,才将这一众大夫带上了山。
延阳真人被连鹊枝晃了两回,此时浑身绷紧了一根弦,看什么都觉得不大对劲。谁都像是她假扮的,哪里都像是她的藏身之处。碧落黄泉,无孔不入。
若干人等一进院子,他就理直气壮地要上去核实。
医师们方才就被没头没脑地盘问了一通,是看在师兄弟三人谦逊有礼的份上,才勉强忍下了。如今进了太和,还要被延阳真人没事找事,他们便不满了:“延阳道长,您这是请大夫呀,还是审犯人呢?我等也是感念太和从前博施济众,德重恩弘,千里赶来相助。却不想贵派如今的架子这么大了!怎么,洊膺天宠,圣眷优渥,便瞧不上平头百姓了吗?”
“就是!倘若信不过,还请我们来作甚!要是被我们这些村夫野老带进了什么污泥浊气,岂不玷污了贵派的净土!”
延阳真人连忙解释道:“诸位稍安勿躁,贫道绝无此意啊!诸位能够拨冗前来,贫道感激不尽,只是门中近来异况频发,实在不得不谨慎。方才的确是贫道考虑不周,唐突了,还请诸位海涵。”
众医师不应,几十张嘴呜呜渣渣一齐出声。有几个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边靠近边有要上手的意思,势要同他分辩清楚。
延阳真人独自对阵几十张嘴,师兄弟三人转着圈道歉解释,维持秩序。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在这一片嘈杂中,谷忘隐率先被挤了出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跟着四处甩,打眼就瞥见一抹诡异的景象。
谷忘隐当即瞳孔大张,舌桥不下,失声叫道:“师叔——”
延阳真人循着他的叫声望去,但见休院西南间屋檐上倒吊着一个红衣女子,青丝倒悬如瀑,恍如魑魅。
趁着他们围在这里无暇分身,她翻身轻轻落地,蹑手蹑脚地朝房门走去,已然近在咫尺。
延阳真人血脉逆行,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运足劲力就掷过去,大喝道:“制止妖女!”
连鹊枝听到身后一阵利刃擦风之响,急忙旋身闪避,一柄长剑当即钉在她方才差点就要摸到的门框上。她虽毫发无损,却觉头上一轻,定睛细找,一根发簪被打落在了台阶上。
谷忘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剑鞘,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刚要动身,邢忘归一把揪住他,接过剑鞘,递上擎雷:“你功夫强过我,借你一用。”
师兄弟三人包抄上去,把连鹊枝围住。梅忘舒架起碎虚:“姑娘,得罪。” 谷忘隐摆开架势:“大师兄,不必跟她抱歉!我辈与妖邪势不两立,见一回打一回!”
连鹊枝蛾眉一挑,没忍住笑出了声。谷忘隐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恼羞成怒,当即拔剑出鞘,率先发难。
擎雷当真有山呼海啸、平地惊雷之势,倘若延阳真人方才掷出的是这把剑,只怕那木门早已粉身碎骨了。
可是神兵利器也得有个够格匹配的好手,擎雷在邢、谷二人手中辗转,威力不知削减了多少。倘若刀剑能开口说话,此时只怕也得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吾生之多艰!
两柄霜劫稳当地躺在刀鞘里,连鹊枝侧肩避过谷忘隐的一刺,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对着关穴略施巧劲,擎雷便脱手掉落。她用脚背一掂,便把这煊赫名剑掂到了几丈之外。
三个人连劈带砍,屡屡扑空。邢忘归和谷忘隐甫一动手便相形见绌,唯余梅忘舒还能堪堪与连鹊枝过上几招,暂且不落下风。
邢忘归还带着一把寒酸的空剑鞘,更是叫连鹊枝不好意思下重手。她抬手捉住横扫而来的剑鞘,顺势推了半圈,剑鞘便绕回原点,横抵在邢忘归咽喉之前。
连鹊枝左手从后揪住他的领子,右手把剑鞘勒紧了些,低声道:“道长,得罪。”
局势已定,在场众人俱是一惊。延阳真人变了脸色,上前喝道:“妖女,放开他!你竟敢在我太和门中,挟持我太和弟子,莫非是欺我太和无人了吗!”
连鹊枝架着邢忘归往外走,歪着脑袋笑道:“我不还手,难道就活该被名门高徒乱剑戳死?道长不妨将心比心,理解一下。”
延阳真人拂袖道:“我如何比得了!我若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自当日夜悔恨,引颈就戮!哪里好意思再出来兴风作浪!”
连鹊枝充耳不闻,待到挪得离砖墙差不多近了,便翻掌一推撒开邢忘归。而后足尖点地,逃之夭夭了。
邢忘归踉跄着朝前扑了几步,被拥上来的人群扶住。他搓了搓透过气的脖颈,心有余悸地望着连鹊枝离去的方向。
方才还心怀不满的医师们目睹了这么大一场阵仗,当即对延阳真人生出了几分理解共惜,关切道:“延阳道长,方才那姑娘是什么来历啊?”
再一再二还再三,延阳真人忍无可忍,什么体面也抛诸脑后,气急败坏道:“碧落黄泉!碧落黄泉!”
连鹊枝撒丫子飞窜了许久,一路奔回山林之中。她刚停下来喘两口气,便发觉头顶树杈上荡着一个黑衣身影。
树上的占芜用习以为常的语气数落道:“这回怎么如此狼狈?”连鹊枝直起腰拍了拍手,挂上那副金刚不坏的讨打笑容:“占芜姐姐还是给小妹留着些情面的。试问我哪一回不狼狈?”
占芜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偏头冷哼道:“牛郎织女尚且相会有期,牛鼻子老道竟是比天上的王母还心如磐石、不好对付?也不知谁会背运摊上这种喊打喊杀的老岳丈。”
连鹊枝摇头自嘲道:“俗人一个,不解风情,向来对什么痴男怨女的哀歌意兴阑珊。”
她转身望向烟云间的高山宫观:“倒是愿比作那插翅的灵鹊,没有路就搭桥。河汉清浅,又怎么阻得住有心之人?”
她三番五次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馁,照例绕着太和山转悠,也不知是不是在窥间伺隙,憋着下一回的坏水。
太和无愧为家喻户晓的道门福地,似是从来没有过清灰冷灶的时候。除却近来到访的各地名医,每日也是香客盈门,纷至沓来。
连鹊枝正琢磨着要不要换条思路,借哪位善信的东风使一回船,又想到普通善信怎么会到弟子休院去,又怎么躲得过黑袍老道的火眼金睛。
正踌躇间,山门外走过来一个风风火火的粉黛女子,身后跟着一大班子人。她摇着团扇步履生风,愠恼道:“姓邢的死小子,今日如何也得叫你退层皮!”
1.来自碧落黄泉的连鹊枝选手为您带来的节目是:大变活人,戏法连连看,师叔来找茬,神观逃亡。
七进七出是她的态度,百折不挠是她的领悟。为她的精神鼓掌,祝她早日通关成功!
2.《离骚》原句是:哀民生之多艰。
第n+1次鸣谢中学课文*\(^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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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灵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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