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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白头 能见上仙姑 ...

  •   屋内旁观的小辈们松了一口气,南忘卿心中五味杂陈。她岂会感受不到师长对自己的爱护,那一句“好全了再清算”,便是含着对她一定能痊愈的希冀与信念。

      可旁人亦不会比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日渐支离,早已做好生死有命的准备。她难免消极地想到,至极剧毒,一月为期,无药可救。哪里还会有师叔所说的,“好全了”的那一天呢?

      含冥真人喜怒不形地看着她:“忘卿,你听好了?今日是师叔不与你计较,待你休养完全、恢复元气之后,切不可忘了这一桩。”

      南忘卿有些出神地颔首叠掌,无声地领下了这句吩咐。含冥真人拢开宽袖,衣袂飘然,转身向外走。

      延阳真人莫名跟着松了口气,连带着语气都平和了几分,对师兄弟三人交代道:“忘舒,给这位樊姑娘安排一处整洁的居所。师长回来之前,好生照料你们师姐师妹。”

      语罢,他颇为不忍地看了南忘卿一眼,才迈步离开,挟走了一声不着痕迹的叹息。

      延阳真人一走,樊郁就见缝插针地跑到南忘卿身边,小声通风报信:“忘卿姐姐,连鹊枝让你师叔拦在山门外了。”南忘卿离神的双眼霎时一亮,抬起头来看她。

      樊郁顾自推测道:“依她那副德性,大抵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南忘卿自忖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岂容再添悔憾。她咳了两下,薄声道:“无论如何,我应当先与鹊儿见上一面。”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费劲了半天,却像使不上力一般徒劳。南忘卿觉得奇怪,醒来之后,五内的确不似先前疼痛了,只是身躯重如千钧,僵直乏力,还莫名一阵寒意。

      最终,她在樊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刚要抬脚,邢忘归和谷忘隐就齐齐张开双臂拦道:“师姐,你千万不要为难我们啊。”

      南忘卿愣了片刻,诧异道:“师弟何出此言?”邢忘归解释道:“延阳师叔叫我们守在此处照顾好你,绝不可让......那什么人趁虚而入。”

      南忘卿吸气声大,吐气声小:“我与朋友会一面,如何就成了为难师弟?”她往前走了几步,担保道:“师弟放心,师父师叔若是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便是。”

      邢忘归和谷忘隐不敢直接对她动手,只好进退维谷地空摆着架势。谷忘隐方才听了延阳真人的训诫,自个儿把零碎的讯息驴唇马嘴地拼凑了一番,知道那红衣女子是碧落黄泉中人,而师姐身中的什么心什么骨,也是那魔窟的毒物。

      他便也以为南忘卿受了那红衣女子的蒙骗,遭人毒手还执迷不悟,遂不忿道:“不是我多嘴,师姐与人结交也该擦亮眼睛。那帮丧心病狂的邪佞,谁知道他们装着什么心思?师姐你本有旁人羡慕不来的大好前程,倘若为交友不慎所累,岂非得不偿失?”

      南忘卿两肩起伏得大了些,圆睁着双目,断断续续地反驳道:“鹊儿她,咳咳,她不是......”邢忘归连忙道:“师姐别动气。谷忘隐,你大发慈悲,体谅一下病人好不好?”

      樊郁皱着眉头憋了许久,齐髦都竖起了几分,还是对谷忘隐的言辞忍无可忍:“你与她相识吗?与她深交吗?你就知道她是丧心病狂的邪佞了?”

      邢忘归一愣,她这几句咄咄逼人的追问,与方才羞怯怕生的样子判若两人。谷忘隐冷哼一声,心说自己方才还在那妖女面前保护她,这小丫头怎么黑白不分,反过来指责他?

      他抬起下巴清高道:“碧落黄泉这等名声烂过臭鸡蛋的沟壑,人人得而诛之,便是三岁小儿也能数上几条他们的劣行。不相交正好,我太和弟子不屑与其相交!”

      樊郁惊讶于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道听耳食,人云亦云,狗屁宗师高徒,比庸梁城郑铁匠那伙人也强不到哪儿去。她不客气地轻蔑道:“名门正派,不过如此!”

      名门弟子大概都有那么一点儿沾光的荣誉感,谷忘隐不堪受辱,上前分辩道:“你说什么?”

      眼看两个小孩儿刚认识就剑拔弩张起来,梅忘舒摆手调停道:“够了。让你们师姐清静一会儿成不成?”他接过樊郁的包袱:“樊姑娘,请随我来。”

      樊郁前脚刚走,南忘卿就再次动了出门的念头。邢忘归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惨兮兮地苦着脸道:“师姐啊,你就饶了我们哥儿俩吧!你出类拔萃,师父师叔打小偏爱你,我滥竽充数,师叔没有一日不想着把我扫地出门的。倘若他们真要怪罪,必然也只会算在我们头上!”

      南忘卿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又听他道:“说出来不怕师姐笑话,我难道不想做个光耀门楣的好弟子吗?还不是因为......”他适逢其时地哽咽起来。

      南忘卿瞧他伤感得真切,无奈妥协道:“好了好了,我哪里也不去就是了,师弟切莫妄自菲薄。”

      得了她这一句保证,邢忘归顿时收放自如地雨过天晴。对付师姐这种软心肠,可不就是卖惨、博同情、道德绑架最好使。

      梅忘舒引着樊郁去到弟子休院的一个房间,利索地给她收拾好门窗桌椅被褥,末了温和道:“时间仓促,招待不周,姑娘有什么旁的需要,尽可以告诉我。我姓梅,名忘舒,太和掌门大弟子,道号乾衡。”

      樊郁心道这大弟子看着才算有几分名门风范,与方才那两个人迥然不同。唯一不好的是他个子高得有些过,仰头看得人累。

      她心中虽然勉强认可了这位大弟子,嘴上却支吾道:“多谢,梅......大哥?”梅忘舒笑道:“姑娘若不介意的话,叫梅道长或是梅师兄便好。”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带出去,樊郁忽然叫住他:“哎,梅道长。”梅忘舒回头“嗯”了一声,她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与师长意见不合便要杖责二十,你们太和,门规严格到这种地步吗?”

      梅忘舒摇头:“并不尽然。规矩是前人定下的,受用者却是今人,岂能生搬硬套,削足适履?何况太和一向崇尚尽性自然,更不会墨守成规。倘若每回真要打,你方才见识过的那位,我三师弟邢忘归,早就不知皮开肉绽多少回了。”

      延阳真人是光打雷不下雨,能用嘴骂就绝不动手。含冥真人是淡泊得冷漠,功力深不可测,遐迩著闻。能列在他的门墙,是祖上添光的大幸事,谁敢不识好歹在他面前造次?

      梅忘舒敬重道:“太和的诸位长辈都十分和蔼,这十几年来,从没见他们打过人的。”确定南忘卿逃过一劫之后,樊郁心中高悬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入夜,一道鬼鬼祟祟的红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太和,在宫观檐顶间飞窜,小半夜就揭了一大片屋子的瓦。

      连鹊枝踩点踩了个七七八八,终于把南忘卿的方位锁定在弟子休院的几个房间之中。她手脚十分轻快,好似生来就有做贼的天赋。一副好轻功施展在人家屋顶,全无襟飘带舞之潇洒,犹胜偷鸡摸狗之狼狈。

      太和中人修身养性,极度自律,入夜了都在自己房间待着,也不到处乱跑。这点倒是正合她意。

      连鹊枝足尖一点,翩然跃了出去。她正想在院角的一颗榆树上借个力,便听得不远处一声大喝:“孽障!”

      地上的延阳真人正拿拂尘,奋力一甩,带出的罡风卷起树下的落叶,朝连鹊枝射过去。几片凋零的枯叶霎时化作满弓离弦箭,势如利器嘶风。

      连鹊枝压低肩颈避过,顺势一个鹞子翻身,稳当落地。延阳真人提着拂尘,间不容息地追过来:“老夫已然告诫过你,胆敢上山,绝不留情!今日是你自找的!”

      连鹊枝一面躲闪,一面不忘贫嘴:“前辈若不留情,那不留便是。能见上仙姑妹妹一眼,死也不枉。左不过在黄泉路上多等几年,轮回转世,我还去找她交朋友。”

      延阳真人懵了片刻,听见“仙姑妹妹”这等轻浮弄巧的称呼,耳朵比被针扎了还膈应。她这寥寥数语触怒密集,延阳真人只得率先拣出一句来反驳:“休想!你、你,你不许对旁人说她是你的朋友!”

      两人斡旋之间,延阳真人总下意识地往西南角那个房间瞟。连鹊枝心念一动,冒着性命之虞试探了几次,也发现他格外紧张那一处,分毫不许自己靠近。

      仙姑妹妹所在何处,这不就摸清了吗?

      拂尘左挥右扫,攻势随着延阳真人的怒意越发汹涌,防不胜防。连鹊枝将将俯身避开一下,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紧接着下劈的拂尘打中手臂。

      她骤然疼得清醒,识相地躲远了些,得空喘息片刻才发觉,浑身上下都是被那拂尘划开的细长口子。

      延阳真人还待发难,连鹊枝便自觉摆手告饶道:“道长功力深厚,不拘小节,追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孩子打,绝对不算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落人下风还逞口舌之快,这丫头实在可气!延阳真人攥紧了拂尘,青筋暴起,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连鹊枝瞅准时机打算开溜,临了还不安生地丢下一句:“孽障倒是比妖女好听多了,多谢师叔赐名!”

      延阳真人对着她当空扬长而去的背影怒道:“浑叫什么!谁是你师叔!”

      连鹊枝前脚刚走,几个人后脚就从屋里撞了出来。延阳真人听见邢忘归在背后边追边喊:“师姐!师姐!当心伤势啊!”

      他一转头,瞧见南忘卿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地挪到他跟前。她艰难地喘着气儿,上身鞠得几乎与地持平,好容易站稳了,扶着膝盖断断续续地问道:“师叔,鹊儿、鹊儿她是不是来过......”

      延阳真人怒其不争地叹道:“忘卿啊,你这是何苦来哉!”他不忍心对着病骨支离的南忘卿发作,便不由自主地就近寻找目标。

      可四周哪一个不是信任他、敬仰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子门徒,他又怎么忍得下心来?

      邢忘归见他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谷忘隐瞧着地上的打斗痕迹,为师叔不忿道:“岂有此理!贼人竟敢都打到休院来了!何其嚣张!”

      他语气激昂,离得最近的邢忘归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耳朵。

      本以为今夜已经足够热闹了,几人身后又适时传来一个清泠若幽的冷淡声调:“深夜围在院内吵嚷,恐会打扰他人休沐。”

      延阳真人身为长辈,更加自觉不妥,理了理衣袖同来人问好:“掌门师兄,你......”他抬眼看见含冥真人,登时瞳孔大张,后半句话像断在了嗓子眼儿,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三个弟子转身要行礼,一回头对上含冥真人,神情虽然各不相同,却是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

      模样是含冥真人的模样,可是白天还仙风道骨、神采奕奕的一位道人,此刻却形容憔悴,满头白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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