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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尊师重道 那小妖女给 ...

  •   占芜听得好笑:“我原是知道信不了你这丫头的鬼话,才由着你来撞南墙,好趁早死了这条心。你如今又打着什么主意?”

      连鹊枝不好意思地一歪脑袋:“延阳真人方才对我出掌,我又岂会不知他有意试探。我若真想隐藏,哪怕硬接下来,被他打伤,再编一通谎对付过去也就罢了。可正因着他是我仙姑妹妹的师叔,我俩日后若是......总不好这样欺瞒她的长辈。”

      占芜不可置信地睁圆了双眼,敲打道:“若是什么?你还存着什么痴心妄想?那牛鼻子老道把你拒之门外,你还把没边儿的事盘算得这样周全,也不看人家要不要你这知冷知热的上门女婿、便宜儿媳?”

      连鹊枝的耳朵自觉剔除了那些冷嘲热讽,仿佛只听见了“女婿儿媳”四个字,继而眉眼一弯,吃吃地笑了起来。可她转念想到南忘卿如今的状况,便轻吸一口气,神情黯淡下去。

      这种时候还胡思乱想,怎么够得上“知冷知热”四个字?

      占芜恨铁不成钢地呵出一口冷气,扭头望向那高不可登的山路云阶,义愤便转为担忧。她只道是连鹊枝年轻气盛,不知南墙之坚、黄河之渊,未到头破血流时,总不肯认输。

      连鹊枝虽然从小张扬跋扈,想一出是一出,却也不曾对什么人、什么事这般执拗过。

      占芜指节抠得发白,再再次作出了让步。

      劝是劝不听的了,兴许她折腾累了,便自知没趣了。

      再等等她便是了。

      太和山宫观后头,弟子休院门外,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好事之人。

      延阳真人杵在门口,横眉竖目,扬起拂尘:“一个二个,功课温习了吗?招式练熟了吗?晚些我要查验,一窝蜂地围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戗,腹空心虚的围观闲人们霎时如同霜打的茄子,三三两两悻然离去了。

      延阳真人拍上门,走到榻边,梅忘舒很是自觉地给他让出了一块位置。四师徒把躺在榻上的南忘卿围得密不透风,像是巴不得把这大活人拆开来仔细检查。

      这屋里分明应该是最精通医术的樊郁,此刻却被挤到包围圈外,浑然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待在一边,局促不安地低头抠着手。

      四双大眼瞪小眼,良久无声,邢忘归率先打破沉默道:“师叔若是无从下手,不如先去禀明师父,问问他老人家可有对策?”

      一听见邢忘归的声音,延阳真人就下意识地吹起胡须,没好气地觑了他一眼。他觑完才发觉邢忘归这话直白得中肯,不失为一种办法,便仔细思量起来。

      不知从哪一年起,含冥真人在天柱峰闭关的时间便越来越长。除却那些掌门不得不出面操持的盛节大典,旁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他几回。

      延阳真人明面上担任掌事,统管太和常务,实则掌门掌事两手抓,传道授业一肩挑,本就霜雪摧枯的一张脸,近几年越发显得沧桑。

      好巧不巧,眼下正是含冥真人的闭关期。

      可是人命关天,事权从急,延阳真人思忖了一阵,还是决定亲自上山去请掌门出关。

      他转身迈了几步,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吩咐道:“忘卿如今昏迷不醒,附近的几处宫观又无师长坐镇,你们守在此处,凡事自己谨慎些。切记,”他语气重了些,“绝不可让来路不明的邪魔外道、不轨之徒趁虚而入。”

      邢忘归眼珠子滴溜一转,心说师叔如此指桑骂槐,也不差直接点破山门外那红衣女子的姓名了。

      天柱峰巍峨雄峻,高逾五百丈。鎏金大殿坐落于上,举目千里,纵览群山。

      金顶的一处飞檐翘角上,一位鹤氅道人正在闭目打坐。他忽然耳根子一动,微微侧颈:“延阳师弟?”

      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他背后的延阳真人走近了几步:“原本不该来打扰掌门师兄参玄悟道,只是......忘卿她回来了。”

      含冥真人眼皮掀起一条缝,若只是回来了,也不至于单为这个就来找他。他不作声地等着延阳真人继续往下说。

      延阳真人叹道:“她身中碧落黄泉的侵心蚀骨,如今昏迷不醒。”含冥真人双眼倏忽睁开,飘然起身,脚下却紧接着趔趄了两步。

      延阳真人蓦地一惊:“掌门师兄,你受伤了?”含冥真人噤声默认。

      延阳真人不明就里地张了张嘴,觉得恍惚。前些日子含冥真人是出了趟山,回来之后就直奔天柱峰闭关了。

      以他的功力,说是登峰造极也不夸张,当世武林鲜少有人能望其项背。令他受伤,更是匪夷所思。

      延阳真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有谁能做到这一点,正犹豫着要不要询问原委,含冥真人便率先开口了:“师弟可否,暂且不要问,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延阳真人对他这番恳切的语气感到诧异,连忙道:“掌门师兄无论做什么,自然都是为了太和、为了这群丫头小子好,毋须如此客气。”

      含冥真人点了点头,回到正题:“忘卿缘何会与碧落黄泉生出干系?”

      延阳真人走后,屋内空余师兄弟三人和樊郁面面相觑。如此僵持了许久,邢忘归终于坐不住,干咳了两声,主动搭话道:“小妹妹,你叫樊郁?哪个郁啊?馥郁的郁?你同师姐是怎么认识的?”

      樊郁先是顺着他的话口点了两下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却支吾了半天没回话。面对生人,是非题她还能勉强答一答,论述题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便在此时,房间门从外面被推开。樊郁松了口气,扭头去看是哪位善人前来搭救,便瞧见一个鹤骨松姿、神清气朗的道人徐徐踏入。不消旁人指点,她兀自推断,这位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含冥真人了。

      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含冥真人渊渟岳峙,清如冰壶,周身瞧得出经历,却瞧不出年纪。樊郁暗自感叹,莫非功力高深到一定地步,连困束凡夫俗子的岁月都要给他让步?

      梅忘舒、邢忘归、谷忘隐齐齐站定,躬身朝含冥真人叠掌行礼:“师父。”含冥真人点了点头,不作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向南忘卿。

      他一甩拂尘,银白的尘尾卷住南忘卿的胳膊,拉得她坐立起来。含冥真人迅疾点住她背后几处大穴,五指并拢为掌,自她的督脉灵台开始运功。

      他掌间气息翻涌,渐渐结出了一层薄霜。樊郁瞳孔微张,心生奇异,莫名跟着打了个寒颤。身旁的师兄弟三人却是习以为常的样子,满脸写着对师父的全副信任。

      少顷,含冥真人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回掌收势,解开穴道,扶着南忘卿靠后躺下。

      南忘卿静静地躺了一阵,竟然真的缓慢撑开了眼。

      师兄弟三人当即雀跃起来:“忘卿!”“师姐,你醒了!”

      四周久别的熟悉陈设映入眼帘,南忘卿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极其倦怠地眨了眨眼。延阳真人大喜过望,快步走到榻边,俯身关切道:“忘卿,你现下感觉如何了?”

      南忘卿略一侧头,瞧见满眼关怀的樊郁站在不远处,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切感。她转朝延阳真人,喉咙沙哑:“师叔,我......回太和了吗?”

      延阳真人点头:“是,回来了。”南忘卿挣扎着要坐起来,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涌上去搀扶她。

      她调息片刻,定了定神,四周环顾了一圈,没着没落地心下一沉:“师叔,应当是有个红衣姑娘同弟子一起回来的吧?她在何处?”

      延阳真人按下当场发作的冲动,压着火气怀柔道:“你眼下刚醒,身子骨尚虚弱,合该好好休养一番,旁的事先不操心。”

      他这般遮掩的态度更加令人不安,南忘卿如何肯依,执着道:“师叔,她怎么了?”延阳真人仍旧不正面回答,扭头吩咐道:“忘舒,照顾好师妹。”

      历来最让人恐惧的往往不是真正的危险,而是不可掌控的未知。眼下谁也不把话说明白,南忘卿就越发担心,当即就想翻身下床去找人:“她怎会不告而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延阳真人眼见原先秉节持重的徒弟变成这副意气用事、不计后果的模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怒火一触即发:“她能出什么事,倒是你才应当担心自己!你可知那小丫头是什么来历,她可是碧落黄泉中人!”

      南忘卿眼中没有半点如他所料的惊愕,兀自镇定道:“如此说来,师叔的确见过她?”

      这下轮到延阳真人自个儿讶异了:“如此说来,你一早就清楚她的身份?”南忘卿缄口不言。

      看见她这默认的态度,延阳真人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气得发笑:“好啊,好啊,原是我这有眼无珠的老道多管闲事。我太和弟子好大的本事,摒弃成见,枉顾常规,能与人人喊打的魔窟邪孽交上朋友,传出去都叫江湖人士佩服!”

      他反话说够了,直截了当道:“忘卿啊,那小妖女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执迷不悟!”

      南忘卿血气上涌,猛烈地咳了几声,正色反驳道:“师叔,鹊儿她不是妖女。但凡与她相处过,便会知道她是个多好的姑娘。弟子早已将她视作知交好友,恳请师叔口下酌情。”

      延阳真人听她这亲昵的口吻,怒意不减反增:“你这是在责怪我顽固迂腐、冷酷无情吗?我还得把那妖女奉若上宾,请到屋里喝几杯茶不成?”

      南忘卿听见尊敬的长辈用这样锋利的话语贬低自己,怎能不揪心。可是要她一昧顺从,背弃好友,她也实在做不到。

      她只好再次尝试着解释:“弟子不敢。弟子一向敬重师叔,绝无悖逆之意。可是师叔,从小您不也教导我们,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弟子与鹊儿相交,只看到她古道热肠,玲珑剔透,从不曾见过什么妖风邪气。”

      她并非看不出延阳真人已然动了气,却仍旧执拗地追加道:“师叔一口一句妖女邪孽,究竟是不是有失偏颇,弟子不敢妄言。想来师叔心中自有尺量。”

      延阳真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屋里旁观的小辈们也吓得不敢吱声。樊郁是没见过南忘卿这等固执地寸步不让,师兄弟三人从小和南忘卿一起长大,亲眼看着她是如何十年如一日地规行矩步,做个挑不出毛病的模范弟子,此刻更是瞠目结舌。

      “南忘卿,”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含冥真人突然开口了,“是为师教你这样同师长说话的吗?”

      南忘卿蓦地一愣,自觉愧疚地低下了头。

      梅忘舒心下一惊,往常延阳真人耳提面命时,含冥真人都鲜少插手,他亲自训诫弟子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眼下连他都出面了,足见师妹这事的分量。

      延阳真人还在气头上,顺着含冥真人的话厉声道:“忘卿,你可还记得,太和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南忘卿诚恳答道:“回师叔,尊师重道,敬业乐群。弟子记得,并一直奉为圭臬。”

      含冥真人继而道:“忘舒,你且说说,违者应当如何?”此话一出,延阳真人微微诧异,出乎意料地看向含冥真人。

      梅忘舒全身的弦都绷紧了,看了师妹一阵,犹豫道:“违者杖责二十,面壁思过。”

      含冥真人沉吟半晌,面不改色道:“取戒棍来。”

      几人异口同声:“师父......”含冥真人一道不容置喙的目光投过去,把求情的托词堵回了众人口中。

      梅忘舒心道师父秉性淡泊,这些年从没见他被谁惹恼过。真要到了动怒的地步,怕是很难收住了。他暗自为师妹祈祷了一番,轻叹一声往外走。

      延阳真人见他要动真格的,连忙对含冥真人道:“掌门师兄,这怎么使得?忘卿舟车劳顿,回来还不到半日,不安生歇着也就罢了,如何挨得住一顿打?”

      含冥真人不为所动:“怎么使不得。她今日能顶撞师长,便是我从前教导无方。若不及时加以规束,只怕日后越发放肆。延阳师弟要按门规惩戒,我必定不会偏私。”

      延阳真人刚发完一通火,哪里肯拉下脸承认自己不忍心,只好顺从道:“师兄所言极是。既然如此,”他朝南忘卿抬了抬拂尘,“就等她好全了,一并清算!”

      他端足架势,气势汹汹地放了南忘卿一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尊师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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