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花间一壶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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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烟从银制的莲花形香炉中溢出，内室充满了似苦似甜的香气。
一片朦胧中，青瑛放松了身心，半靠在美人靠上，缓缓阖上眼。
脑海中那人的容颜缓缓浮现。
他定格在时光里，眉眼如初，温柔如故。百年前那个初遇的夜，原来……她从未忘记。
看着青瑛半梦半醒的模样，江浮年开口：“前辈是否想见故人一面?”
他这话说得很轻，转瞬便消失在空气中。可青瑛还是听到了。
不知是这香勾起了她的回忆，还是她从来未放下。在这莲阁的内室里，在这似苦似甜的香气中，思念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妖族从来不会压抑自己的感情。一是一，二是二，喜欢和厌恶都纯粹。想见便是想见，不想见便是不想见。青瑛自然会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她想他了，也想见他。
空气中的香气变得浓烈起来，一如她此刻波动的心绪。
“莲阁将如您所愿。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青瑛听见江浮年的声音，遥远的像从天边传来。
奇怪，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吗？不过，也只是入梦罢了。无妨。青瑛心想。
在踏入这扇门之前，她已听闻过莲阁的传闻——以香入梦，解生灵心结……
她还听闻，莲阁有一面名为“镜花水月”的水镜，可以映射出来寻物或者寻人的有心结的客人梦中的场景……
坦坦荡荡的青莲表示自己坦坦荡荡的记忆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眼皮愈发沉重，耳边好像有溪水流淌。她看见百年前那个夜晚，月光清澈如水。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青瑛刚好从沉睡中苏醒。
她是江南水乡特有的青莲化形而成的妖，听着太白的诗，易安的词度过了千年岁月，对于一切富有诗情画意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那夜的月亮真的很美。
月光清澈的就像苏东坡文中说得那样，照的人间“如积水空明”。
因这月色着实迷人，她忍不住化出人形，沐浴着月光跳了一支舞。
青色的广袖纱衣随着她的动作而翻飞，似两只青色的蝴蝶翩跹起舞。
纤纤素玉手。她捻着兰花指，皓腕交叠在一起，旋转着挽了个花。
朱唇轻启，吴侬软语从唇间逸出，是支江南的采莲小调。
她在水上旋转，衣裙凌波，恍若洛神从画中走出。
江南的女子，大概天生就有动人心弦的魔力。
都不必刻意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只需一个轻巧的回眸，顷刻之间便能搅乱一池春水。笑颜清丽，比天上的星星还明亮三分。
披头散发，手里抓着酒壶的南珩愣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蹁跹起舞的水上洛神，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壶。
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没醉，却看到自家院子的池塘上有仙女在跳舞。
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再给自己灌一口酒。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要常想其一二。这不，他刚被卸了职，回到家乡，就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了仙女。
仙人多难见啊……他的运气真不错。
南珩自嘲的想。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刺得他眼眶一酸。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对影，成三人。”他喃喃自语。
仙人大概都不食人间烟火，也不必为俗事烦恼吧。
他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几步，想要触碰这美丽的幻影。
你能指望一个喝醉的人走路有多稳呢？他走一步便踉跄两步，最后左脚绊右脚，把自己送进了池塘中。
“噗通”一声，惊醒了沉醉在自己世界中的青瑛。她看着这个脸朝下浮在水面上的青衣男人，沉思片刻，广袖一甩，卷起他放在了岸边。
她生活的水池要是被溺水的人弄脏了，她会闹的啊。
莲被称为“花中君子”。
无论是在人族中还是在妖族中，莲花都象征着端庄雅正。莲族中的长辈也多以“君子”的标准来要求族人。
想着儿时族长的耳提面命，青瑛觉得，自己大概应该关注一下男人是否安好。
她伸出手，凑近他，想试探一下他还有没有气。
鼻间有气流的涌动……嗯，还活着。青瑛心想。
远处隐隐有火光传来，伴随着一声声呼唤。
“那人在唤……南珩?寻他?”青瑛看了看躺在地上，面色酡红的男人。
“名字倒是不错。可惜人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没入水池深处。
次日，伴随着一阵阵鸡鸣，头痛欲裂的南珩从床上爬起。
“上朝，上朝……”他碎碎念，一边急匆匆地换好朝服，一边与发冠和长发作斗争。
他总是无法让自己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安安稳稳束在头顶。三番五次尝试，折腾的手酸了，才终于束好发。
蹬上靴子，他终于跨出房门。
天色微微亮，空气中带着雾气，晨露打湿了黑色靴子的鞋面。
看着院内陌生的景色。他愣了一下，旋即停下了脚步，转身回到房内。
“上什么朝啊……你已经被革职了。”
他立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隐隐约约映出的颓唐人影。
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满是胡茬。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活得像个行将就木之人。
他垂下眸子，扯下发冠，脱掉朝服，换上青色的长衫，出门，又去酒窖中给酒壶灌满了酒。
一醉方休便是。
一天的时间在醉酒与酒醒中很快过去。
当他再次睁眼，光线变得很暗。烛台上点着一只燃烧过半的蜡烛。他知道，又到深夜了。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青色的影子。在水池边，翩翩起舞的影子。
“不如再去看看?”他在心里问自己。
昨天的水上洛神就像是他的梦，一个官场失意，报国无门，满腹怨怼时，温柔轻盈的梦。
被酒和困苦包裹的心好像被一阵风拂过，悄悄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知道那场景不过是他梦中的幻觉，却仍然想再去看一眼。哪怕今天只有空空荡荡的水池。他也心满意足了。
他出门，寻着昨日断断续续的记忆走到了院子的水池边。
昨日出现过的“洛神”坐在水池边，双脚浸在水中。
她哼着江南特有的采莲曲，随着歌声踢出一朵朵水花。
月光很明亮，所以在月光下，万事万物的模样也清清楚楚。
此刻头脑清醒的南珩看到，坐在水池边的女子有一头不同于常人的墨绿色长发。披在身后，好似池中绵延生长的水草。
“咚。”
那是有人的酒壶落在地上的声音。
温柔的小调停了，水池边坐着的女子疑惑的转过头。
她有一双眼尾上扬的金色眼睛。
在普通人看起来明亮到诡异的颜色，落在南珩眼中，却不知为何让他联想到荷花的花蕊。是温柔的亮色。
南珩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他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
他也清楚的感受到，心中快要溢出的情绪并不是“害怕”。因为他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南珩，字琼璟，今年虚岁二十六。是个刚刚被革职的丞相。在经历了宦海沉浮后，他在自己家乡的老宅的水池边，遇见了青瑛。
那是草长莺飞的二月。
江南在这个时节，万物复苏，阳和启蛰，品物皆春。随着春光，他沉寂了二十六年的心突然也开始春色泛滥，且一发不可收拾。
佳人月下回眸的场景，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他目之所及，全是那温柔的金色。
当时的南珩未曾料到，这金色会成为他水深火热的生活中，唯一一抹亮色。在记忆中伴随他，直至生命的终点。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花间一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