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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IV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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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点,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开至大名鼎鼎的游园惊梦咖啡屋旁片乾银行自助分行门前。车未停稳,霍晗已拉开车门,箭一般冲了出去。
隔着玻璃门,朝云抱膝倚在墙角的样子让霍晗的心脏一点点收紧。摸遍了全身没找到片乾银行信用卡,霍晗后退一步,抬起右腿就要向门踢去。
紧随其后的简宇哲见状,上前拖住霍晗,拼命压制住霍晗的行为。“谁有银行卡,快去开门!”夹杂着沉重喘息的声音表明,简宇哲的力气所剩无几。
识别器“嘀”地一声响,音量不大,在午夜人影阑珊的街上也足够清晰地让霍晗停止挣扎。江育源收起卡片,率先走进自助分店。
朝云还在角落蜷缩着,对方才门外的混乱似是未曾觉察。
江育源没有说话,尾随他进来的四人看着眼前心理全线崩溃的少女也一时失去了声音。空气如同凝固了,死寂笼罩着小小的房间。
良久,霍晗试探着换了声“朝云”,女孩呆滞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脚尖,对哥哥的呼唤充耳不闻。
“朝云……”霍晗伸出手,想要抚摸朝云头,却被朝云神经质地甩开,动作过猛,原本紧紧裹着双腿的长裙散开,露出裙摆上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二十六年来,霍晗第一次被这么强烈的无助感包围。身为警察的自己,有着一群警察好友的自己,在妹妹被人欺辱时,无计可施。
从一星期前好不容易把失魂落魄的朝云带回家至今,朝云就保持着令人揪心的缄默,无论是当时霍晗红着眼睛摇着她的肩膀追问“到底是哪个混蛋对你做了这样的事!”还是后来霍晗母亲流着泪央求“说句话吧,你不说是谁,我们怎么为你讨个公道”,朝云始终沉默着,不肯吐露自己问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城市的另一端,遇见了什么样的人。
轻轻地叩门声后,霍母小心翼翼推开门,手中托盘上早餐立刻用饭香占据了整个房间。正值夏日,初升的太阳把朝云小小的房间晒得暖洋洋的。朝云御寒似的用夹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倚着墙壁,茫然的目光投向窗外,空洞地映着明媚的夏日。
“朝云,”霍母轻声唤着。听到响动,朝云慢动作般收回目光,身子如年久失修的机械一样一节一节转过来,一双无神的眼睛最终聚焦在霍母身上。“洗漱下吃早餐吧,趁热吃才香啊。”霍母心疼道。这些天来,朝云整个人都如同被抽空了,会按时进食规律作息,进行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活动之外却是无止境的神游。听了霍母的话,朝云顺从地起身向盥洗室走去。“嗯,我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今天晚些时候就能到。”霍母柔声说着,明显的,朝云僵硬的背影生生钝了一下。
直到守着朝云吃下早餐,霍母才稍稍安心端着空了的餐盘回到客厅,霍晗与霍父坐在沙发上,一个面色阴沉一个吞云吐雾,都是沉默不语。
“胜男中午的飞机,你让司机去接一下?”霍母坐定,打破静默。
“嗯。”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人家把女儿托付给咱,谁知道出了这种事。”霍母把脸埋在手心,双肩颤抖。七天操劳与心疼让这个善良的女人异常的脆弱。霍父无声的移坐过去,搂住妻子以示安慰。
霍晗起身,家里沉重的气氛让他窒息。“爸妈,我去下莫鸢家。”莫鸢隶属刑侦支队,处理这种案件相对内行。沙发上相拥的两人微微点头示意了解,没有说话。
破天荒的,周六早上的九点莫鸢居然没在赖床,霍晗按响门铃时莫鸢正在书房翻着厚厚的宗卷。莫鸢和霍晗同住一小区,但因为是回迁户的关系,房间比霍晗小很多,只是两室一厅的布局,装修也很简单。莫鸢开门见是霍晗,转身又钻回书房,霍晗忙跟过去。
书房面积不大,东西两面墙上钉了一行行木板,分门别类摆着各类书籍资料,正对着窗的北墙上挂着莫鸢养父莫林的肖像,饱经沧桑的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莫鸢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孩子,在他稍稍懂事的时候莫林就曾带他去看过自己被捡到的地方。莫鸢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在那条原本荒凉如今路旁已鳞次栉比地盖起了写字楼的街上,莫林紧紧拥抱了他,“知道我有多爱你么,亲爱的儿子,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莫林在他耳边说。
莫林的坦率有个不可回避的原因——瘸子莫林终身未娶的事,这附近没人不知道。与其让儿子不断被邻居怀疑母亲是谁,不如实话实话反而不会让他受更多伤害。
细数莫林的一生也算命途多舛,自幼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苦读考取了一所不错的理工学院,毕业分配到市立机床二厂成为了那个年代人人羡慕的高级技工。眼看着生活蒸蒸日上就要苦尽甘来了,一场飞来横祸夺走了他的右腿。乐观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咬牙投入了康复训练,相信凭着努力,既是失去一条腿也不妨碍自己做个优秀的工人。然而很快,残酷的生活给了他第二次打击,就在出院后的第二天,莫林拄着拐杖回工厂报到,却看到了厂墙外贴出了新的裁员公告,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下岗名单里第一个。
失去了健康与工作,又适逢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母亲积劳病重住院,一点点下岗补贴和残疾补助让这个家庭一度入不敷出,无奈之下莫林申请了住宅附近的环卫工作,每天拼上性命般的与尘土落叶斗争以应付医院高昂的医药费,终究还是没能挽回母亲的性命。
送走母亲后,这个坚强的男人一度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出于惯性环卫工作他继续承担了下来,却不知道这种机械化的日子过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直到一个秋日的清晨,一个被人抛弃已经气若游丝的男婴出现在他的面前。
“坐。”莫鸢拉开窗边竹制小桌对面的竹椅,又坐回自己的位子,埋头于厚厚的书籍中。
霍晗记忆中的莫林是个安静的男人。
小时候霍晗常去找莫鸢玩,两个小孩在地板上玩耍的时候,莫林会拿一本淘来的二手书坐在一旁安静地读。
后来两人上中学成为了同桌,学习繁忙起来,串门的时间大大缩水,霍晗与莫林接触的机会便越发少了,只有偶尔在小区碰面会彼此打个招呼。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六年,直到莫鸢高考结束那天,一辆失控的货车带走了打算犒劳一下儿子而去超市采购的莫林的生命。
莫林的葬礼由莫鸢一个人操办,仪式很简洁,参与的人也只有莫林生前几位同为清洁工的好友和霍晗。还记得那天的莫鸢异常镇定,招待前来向莫林道别的人时也是礼貌周到,甚至还会打起精神安慰父亲痛哭失声的好友。那天,霍晗几次听到有人议论 “捡的就是不如生的亲”之类,闲言碎语想必也传到莫鸢耳朵里了吧,霍晗担心的看向不远处的莫鸢,莫鸢神色如常。
仪式的最后莫鸢谢绝了其他来客陪他送莫林去火葬场的提议,至只拜托了霍晗同行。在那个清冷的大厅里,霍晗看着莫鸢细细地把莫林身上的新衣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没有任何一丝折痕需要他的双手捋平了,才缓缓站起身来,定定地凝视着养父的脸庞,很久很久,知道工作人员走近催促。霍晗清晰的记得,在那个时候,有一滴泪落在了莫林一尘不染的衣上。
“怎么了?”见霍晗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莫鸢不禁奇怪。
“啊,没。”霍晗匆忙落座,不再让往事一幕幕回放。“看的什么?”
“希泓市年鉴,公共安全卷。’”莫鸢把一本本年鉴翻到特定的页码,在面前一一摊开。小小的桌子承担不了如此繁重的任务,不少书大概有三分之二都垂在了桌沿以外,只是因为每年的年鉴层层叠摞着方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你看,关于XX案,09年,零起,08年,零起,07年,零起……我按年倒序核实过,希泓市上一次XX事件发生在05年,那是我们还在上学。”
“嗯,我记得,3.19黄桦蒂XX案,在我们这儿闹的沸沸扬扬的。”
“沸沸扬扬,因为希泓市以治安好著称,发生这种事必然轰动一时。”
“……”想起五年前受害女孩受不了市民善意的关注最终自我了断的事,霍晗的心悬了起来。
“放心,我跟刘队讲了朝云的事时,拜托过他不要再把事情捅到媒体去,毕竟女孩子名声很重要。”
“谢谢。”霍晗直视着莫鸢的眼睛,声音很真诚。
“那没什么,”莫鸢移开二人碰触的目光,“这种刑事要案刘队很重视,当晚就计划成立7.11专案组,问题是,受害人不愿意配合,刘队表示很难办。”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朝云不肯讲话,不肯别人碰她的身体,当天我们送她去医院她就歇斯底里地尖叫反对你也看到了,不得已带她回家后她又不听我们劝阻反锁了卫生间门不管不顾地冲洗自己……”
“你是警察呀,怎么可以就这样由着她破坏证据!”莫鸢惊讶的睁大眼睛。
“不然呢,强行检查或是抢夺她的衣物不是对她的进一步伤害么。”霍晗无力的说。
“而且今天,姑姑的电话终于打通了,好像前几天她去一个什么考试当面试官手机被收走了。额……这女人,听说女儿被□□后,第一反应居然是不要报警,什么母亲……还好最后说要来一趟。”一只冰冷的手搭在霍晗肩上,似乎是在安抚他愤懑的情绪。记忆中小鸢很少主动与人肢体接触……霍晗诧异的抬起头,看到莫鸢眼中满满的关心几乎要溢出来了,又是微微怔愣。
“会过去的……”莫鸢柔声说着,无意识的聚焦在对面的墙,雪白的墙壁上莫林静静微笑着。
“报警?让警察大张旗鼓的告诉世人我霍胜男的女儿让不知道哪个野男人欺负了?霍平康我告诉你,姐姐丢不起那个人!”
一出电梯就在走廊听到姑姑尖利的大嗓门,霍晗不禁皱了下眉,“怕丢人还这样吵吵嚷嚷……”叹口气,对这个姑姑,霍晗一向是看不惯的。
屋里一片混乱,霍母啜泣着,霍胜男冲着霍父喋喋不休着,朝云终于离开了自己的角落,含着泪水怯生生扯着母亲的衣角。
灰:
晚上好
烟:
嗯
灰:
姑姑来了,上午接到电话就订好了机票,我回家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
烟:
她还是很在意朝云的啊
灰:
切
她只关心这事儿流传出去会不会影响她的仕途!
烟:
……你好好劝劝她,还有朝云,协助尽快把案破了才是要紧的啊
灰:
不用了,她效率高的很,已经给朝云办好转学手续刚刚已经带她回方承市去了。
烟:
啊?
灰:
她这种人……我和爸妈跟她讲了一天,没能让她的想法动摇一点点
烟:
我明白了,明天我去找刘队销案
灰:
小鸢,我真的很不甘心……
烟:
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