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白书》微风语冰

3、II 迎接另一个

　　迎接另一个星期，带来全新空气。惯常的晨跑冲凉后，霍晗踏上了工作的征程。
　　专业缘故，莫鸢和江育源警校毕业后被分别编入希泓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支队，负责审讯、处理黑客攻击，本应是繁忙的工作，在民风淳朴犯罪率稳居全国倒数第一的希泓市，却成了颇为清闲的职业；简宇哲，周朴洋，霍晗则分到了希泓市裳台阶派出所。简宇哲与霍晗职为治安警，同样的清闲。相比之下，身为户籍警的周朴洋稍显繁忙，每天忙着身份证更新换代的工作。

　　在风无止境的希泓市春天，两天的假日给办公桌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早到霍晗打来清水，把四张办公桌细细擦过，顺手拉来最新一期《裳台记事》——这是裳台街派出所的内部小报，由文艺情怀的周朴洋忙里偷闲一手操办，A4的版面，一期四版，一周一期，至今已坚持了一年，内容不外乎是《冬日保暖三要事》《感1939版呼啸山庄剪辑之不合理》《热烈庆祝希泓市再次入选全国十大安全城市》。
　　两页纸很快翻完，话务员也已经到岗，没有未解决事件，没有群众报警，霍晗决定，外出巡视。

　　暖暖春天的风，盘旋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恋爱的蝴蝶，路边不经人工设计自然散乱的各色小花装点着古朴的小街，不起眼的街边小花店散发着香水百合雅致的香。
　　霍晗漫无目的穿过大街小巷，享受悠然春光，不忘告诫着自己“我是在巡逻的啊”。

　　毫无征兆的，“意外状况”发生了。马路对面，一个系着大红蝴蝶结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跑着，看到身着制服的霍晗，改变方向横穿马路奔来，奔向被家长告知有困难之时最可靠的人：“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有人在打架呜呜呜……”
　　眼见身为警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霍晗全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在小女孩的指点下前往事发地点。

　　“就是他们！”街角年过七十的苏老伯家小院外，两个看上去不超过六岁的小男孩正扭打成一团。眼见稍大些穿小牛仔装的男孩正费力地把罩一件夹克衫的男孩按在地上，提起小拳头对准夹克衫男孩的脑门，霍晗立刻把被涮了一般的挫败感丢到一边：“喂喂停手不许打架听到没，我说不要打了！我是警察！”
　　牛仔装男孩的拳头悬在了半空，夹克衫男孩停止了无谓的挣扎，两双眼睛同时看向面前制服挺括皮鞋锃亮站姿笔直的威武警察霍晗。
　　威武警察霍晗伸手扶起两个孩子，换上柔和的声调：“来，告诉叔叔，你们为什么打架呀？”
　　“呜……我们在这个院子里摘了好些小杏儿，一人一个的分了，最后剩下一个，我说一人一半，可田白松说应该归他自己，我说他小气他就打我……呜……”夹克衫男孩呜呜咽咽，无限委屈。
　　“本来这些杏儿应该都是我的！我辛辛苦苦爬上树摘来的，你只是在地下接着而已！好心分给你点你居然还得寸进尺！”田白松振振有辞。
　　“可是可是,没有我在树下接……你扔下来杏儿……就全摔烂了……你还怎么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忘据理力争。
　　“有没有搞错，接杏子这种事儿要谁谁都能，让你爬树你行么？行么？！警察叔叔你说对么？”田白松看向心目中的权威。
　　霍晗听得脑袋一个有俩大，敷衍着：“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那这个多出来的杏儿怎么办？”这句倒是异口同声。
　　“额……这样吧，你们俩谁年纪大些？”既然理是讲不通了，就用德来解决吧。
　　“我大，我六岁，他才五岁.”田白松一双小眼睛里写满困惑，“那又怎样？”
　　“那你就要让着弟弟啊，你比他多在美好的世间生活玩乐了一年，多长了一年的个头儿，多受了一年的教育，理应比弟弟更懂事，要好好保护照顾弟弟，怎么可以反而利用身体更强壮的优势欺负他呢……”回想起自己对莫鸢的百依百顺，霍晗恨不得立刻改造了对这个不成体统的小孩。
　　“给你！”田白松把被两人挣来抢去的杏儿递给夹克衫小男孩，满脸不情愿，霍晗不禁怀疑这家伙会乖乖听话，是不是为了摆脱自己滔滔不绝的说教。

　　事件圆满解决，霍晗看着两个孩子和平的坐下分食两小堆杏儿，一种变态般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哟，这不是小霍么，来这儿巡逻呢？”正想离开，转身遇上了院子的主人苏老伯，正笑眯眯的同自己打招呼。
　　在这个社会稳定的城市，公安的工作几乎完成从打击犯罪转向了“为人民服务”，霍晗就曾不止一次接到报警，来帮忘记带钥匙的苏老伯翻墙开院门，上屋顶抓一时顽皮爬高却又不敢下来的小猫--，不厌其烦的态度使苏大伯对这个永远带着笑的好脾气警员满满的都是喜欢。
　　“是啊，这不看到这两个孩子为分杏儿的事儿打架，来帮他们做个仲裁么。大伯今天气色不错嘛。”霍晗笑眯眯回礼。
　　苏大伯低头看看两个因他的到来神色变得不自然的孩子，勃然大怒：“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又来偷我的杏儿！小霍你居然还帮他们分赃！”
　　霍晗傻了。

　　又是一个天蓝风清的早晨，习惯贪睡的莫鸢打着哈欠卡点儿走进刑侦支队办公室，从公文包里翻出存着昨晚周朴洋发来的电子版《裳台记事》的优盘，利用电脑启动的时间，沏好茶，端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一瞥之下，险些把茶水喷在屏幕上。只见第一版最醒目的位置上，鲜艳的渐变彩虹艺术字彰显着知音体的标题《曾经优秀民警，如今指导分赃，被盗七旬老汉伸冤路在何方》。

　　同一时间，裳台街派出所治安办公室里，霍晗正忍受着以简宇哲为首的同事们的调笑，顺手狠狠的把《裳台记事》撕成一小片一小片。

　　俗话说，祸不单行。
　　霍晗认为自己今天实在是不可能更倒霉了，没想到前两天那场乌龙的巡逻会被同样清闲到巡逻又好巧不巧路过的简宇哲撞见，被多事的周朴洋写进小报里，害自己被取笑了整整一天；谁成想一回家又看到红着眼睛的朝云正咬着下嘴唇端坐在沙发上，悲悲切切的凝望着自己。
　　明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问：“朝云……你怎么？”
　　“模拟考试的成绩公布了，”不用听下句，霍晗就明白了最担心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一颗心不停的沉下去、沉下去，“我，我考砸了啊啊啊！”
　　面临考大学的高中生往往是全家人围着转的小祖宗，娇滴滴的朝云自然也不例外。好吃好喝的伺候，无论看电视还是玩游戏都不能开声音，这些还不算什么，这位祖宗最难缠的地方在于对分数近乎偏执的在意：一旦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平日的淑女形象就荡然无存，从泪流满面碎碎念到哭天抢地再到寻死觅活，三部曲从来不可省，而且大有得不到全程安慰决不收场的架势。霍晗爸妈公务繁多应酬不断，每次大考过后应对朝云发疯的任务便责无旁贷地落到了小警员霍晗的肩上。
　　“呐，胜败乃兵家常事……”毫无新意的开场白。
　　“可是可是这不公平啊，我辛辛苦苦背过了所有三角函数公式，这次却只考了这一方面的一道大题！重点是空间向量，老师不讲我们怎么知道！……”
　　这不亏啊，利用这次考试复习好了三角函数，又明白了自己在空间向量上的不足，这才是模拟考试真正的用意吧？可是这些话却万万不能对朝云讲。近两年相处，霍晗深深明白了，试图讲道理只会换来朝云更激烈的暴动。
　　“我就是想不通，我们文科生，只需要懂得历史地理政治不就好了么？学数学，它有用么？！大学我想像莫鸢哥一样学心理，现在把时间浪费在算这些莫名奇妙的东西上，有意义么？！……”高中时代莫鸢可是我们班数学最优秀的同学啊……况且当时我们都学理……霍晗心道，也只能是心声了，一旦讲出来，这小丫头又要高喊着“我不活了”直奔南墙了。
　　“现在的教育制度是谁定的，完全没道理可言……”喋喋不休的愤世嫉俗继续着。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朝云的泪水已经干了，眼睛依然红肿着。她停下来，起身倒水，抱怨这么久，嗓子都要冒烟了。
　　霍晗不敢说话，生怕一不留神触动了朝云又一个不知藏在哪里的痛处。
　　“哥，我心情很糟，可以上会儿网么？”
　　霍晗舒口气，看来今天的风暴终于结束了。“好啊，去吧，我也下楼去转转。”剩下的，就交给网络来安抚朝云这过度脆弱的小心灵吧。

　　莫鸢去小区中心倒垃圾回来，路过霍晗家楼下，看到火光一闪闪，那个坐在石阶上抽烟的人面容勉强可辨。
　　“霍晗，吸烟不好。”自然而然在好友身边坐下。
　　“我知道……”霍晗叹气。
　　“怎么这么消沉，发生什么事了？”昏暗遮挡不了莫鸢的一脸关切。
　　“我没事，是朝云那丫头，对成绩看得那么重，模拟考试没考好就闹地天翻地覆，真担心她一旦高考……”意识到自己讲了不祥的话，霍晗马上止住话题，手指敲了下不远处的小树。
　　“天道酬勤，不要太伤神。”莫鸢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说：“看你对朝云那么上心，真让人嫉妒啊~”
　　霍晗转过头盯着莫鸢的眼睛，却没有预想的四目相对。莫鸢的目光游离在半空，映着满天繁星，俊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霍晗甩甩头，似乎可以甩掉脑袋里不成形却以知道是不缺实际的想法。

　　一时无话。

　　“朝云正值考大学的关键时刻，没办法只好多照顾着。只有一年了……善始善终……？”迟疑的声音，似乎试图解释什么，又似乎完全解释不清。霍晗苦恼地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又一次陷入沉默。“说起来这女人真是麻烦！”毕竟不是安静的性格，霍晗想要转移话题，转移地很失败。
　　觉察到自己过于任性的感慨给霍晗带来的艰难处境，莫鸢有些自责。真是的，为什么要讲那样的话，好像吃醋似的。吃醋么？一种莫名的感受在自己眼前飘渺着，看不明朗讲不真切，如同一种云雾遮掩下轮廓模糊不清却能感觉到其炙热的期待。莫鸢连忙顾左右而言他：“今天看朴洋新出小报了，小霍你太搞了。”
　　小宇宙被点燃，霍晗瞬间把方才的些许尴尬丢到一边“怎么都传到局里去了？！”
　　“没，只是朴洋说这期错过太可惜，发来电子版叮嘱我一定要看。放心，虽然是好东西，但我没跟同事们分享。”莫鸢笑眯眯。
　　“还是小鸢好……”一分钟之内从紧张到松弛，霍晗的声音透着无力。
　　“你要让着弟弟啊，你比他多在美好的世间生活玩乐了一年，多长了一年的个头儿，多受了一年的教育，理应比弟弟更懂事，要好好保护照顾弟弟，怎么可以反而利用身体更强壮的优势欺负他呢……”莫鸢背诵着文章中霍晗的教诲：“所以小时候不管什么你都让着我？”
　　“呵，算你有良心，被你抢走的知了天牛小汽车啥的，哥就不跟你计较了。”
　　“切，我比较好奇的是，每回我抢你东西，你是不是都用‘这小子比我少在美好的世间生活学习了一年呢’，‘这小子比我少受了一年教育不懂事呢’，‘这小子比我矮呢’之类的莫名奇妙的理由自我安慰？”
　　“嘿嘿，如果我说是呢？”霍晗憨笑，下一秒已经仰面倒在了花坛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声惨叫，霍晗挣扎着爬起来。“从小就这样你对其他小孩都礼貌又冷淡，只对我张牙舞爪的那么蛮横，让我很荣幸。”
　　“好像是呢……”莫鸢眨眨眼睛：“想知道原因么？”
　　“说来听听？”
　　“唔……当时是我们认识几天后，有回你来找我玩，我告诉你我是捡来的孩子，而且只有养父没有养母。”
　　“嗯，有印象。之后呢？”
　　“不记得了？你说‘哦，那快点出来，我看到田大婶刚刚出去，我们去摘她家的石榴。’没有故作的怜悯，没有夸张的感叹，没有高姿态的鼓励。跟你一起玩的时候，我就像个正常的小孩。”盯着霍晗的眼睛里盈满星光。
　　霍晗挠头，没想到在他看来最不可能的，或者说，连考虑都没有过的原因，让莫鸢接纳了他，成为唯一真正走进莫鸢个人空间的人。“晕，是你想太多，那本来就是很无所谓的事吧？”
　　莫鸢轻轻闭上眼睛，扬起嘴角。就是这样的霍晗，永远都有不经意间就能触动自己心灵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