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心》三月明A

72、第九章 魔女之心

　　推开宅邸的大门，天空已是暮霭昏沉。眼见寒气将来，斜阳尚暖，万丈霞光尽收西方。浅湾碧波宁静，沉睡在红树林磅礴的绿涛下。时而微风骤起，水波轻抚树墙。
　　树荫下延伸的石子路道上，三三两两走来谈笑的农民。黄泥淋遍了他们身上的衣衫、鞋袜，甚至也遮住了黑脸上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他们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便取笑对方是从泥里挖出来的土豆，惹得一脸皮薄的小伙抡起手中的藤篮砸那人的腰。旁人立刻上去好言相劝，一边指了指莱安。小伙顿时羞红了脸，不需要篝火的光，黄泥也遮不住他脸颊上喷涌上头的血气。
　　莱安心里甚是畅快，他挥动手臂，用野泽望的语言向他们问好。这一声问候，换来了一片激动万分的欢呼，声音惊醒了树林中安睡的鸟群，平静的水面随之剧烈翻涌。一阵长鸣，大地裂动，便见一条黑龙纵贯于水天之间，腾云驾雾而去，在彩霞上投出一道柔和的淡影。
　　如果在二十年前，会有人相信这份美丽是属于野泽望的吗？时光并不能做到，改变一切的是在野泽望努力生活着的人。用不了多久，这里也会长满鲜花，结出瓜果，家畜遍地，屋宇成林，就像在雷德菲尔德任何一处丰饶的土地上所见的一样。莱安如此相信，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去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一辆黑色的马车趁着暮色疾驰而来，毫无预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横挡在莱安面前。他除了漆黑的阴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久不见，莱安。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马车上走下来一位美丽的妇人。金发披肩，白肤红唇。她双手高提裙摆，踮起脚尖，走一步顿一顿，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干净的落脚处，两步路的里程也可以变得十分漫长。
　　“莎伦。”
　　莱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脸迷茫地望着来人。
　　“愣着干嘛？不欢迎我进去么？这鬼地方颠簸得我胃里难受，快给我找张椅子来，我要歇歇……算了，还是先给我倒杯水吧，这一路上根本没有干净的水好喝，可把我嗓子给疼坏了。再多叫几个伙夫来，把车上的行李都搬进屋去。噢，我要先挑间舒服的房间，朝阳，又不能太晒，宽敞，也不能空得慌。被褥、枕头就用我带来的，随便睡别家的床，对皮肤不好。”
　　“你来做什么？”
　　“明知故问，来带你回去啊。怎么，这里住惯了，反倒忘了家么？”莎伦讥笑道。
　　莱安没有接话。莎伦的戏弄一如往常，但是这回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样感觉，一股不详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
　　管家和仆童正在为莎伦铺置房间，莱安只好先请她在自己的房间稍作休息。离家已有三月，有好多疑问憋在莱安心里迟迟得不到解答，现在终于遇见一个好像知晓内情的人，遂一进门，他便赶忙向莎伦询问。
　　“这段日子，城堡里出了什么事吗？”
　　“哦，你无需担心，大家都很好。”
　　“怎么个好法？父亲精神安定下来了吗？他有没有责罚诺曼？听说史蒂芬去了前线，布拉班特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布鲁塔克那边有行动了吗？他们总是偷偷摸摸的，史蒂芬能察觉到吗？有没有人在一旁帮他？”
　　莎伦略有不满，她才摆脱旅途的折磨，都不让人喘口气的吗？人一自私起来，各个皆是小人。“哪来这么多事？你不相信我，亲自去问好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城堡已经安全了吗？莎伦，求求你告诉我，我若再被蒙在鼓里，脑袋都要疯了！”
　　见莱安坐立不安的样子，莎伦快笑坏了。她善心大发，安抚道：“别急，别急，好孩子。有我和夏洛蒂在，没有人敢伤你。事么确实有一件，是好事，听了可别怕。你呀，要当国王了，而我就是王后，雷德菲尔德将会是我们两个的了。”
　　莱安的脸刷地吓得苍白。“果然如此么？果然如此么？”他有些神伤。
　　“没出息。这么点事，慌什么！我们又不是强取豪夺，没有你父亲的意，我们怎么敢呢？瞧瞧史蒂芬那怂样儿，他也配当国王？我才不会让他抢走属于我的东西。你安一万个心，主意我和夏洛蒂都替你出了，你按我们说的做，包管万无一失。再说，你若真在乎雷德菲尔德，这个国王的位子，是你来坐好，还是史蒂芬来坐好？”
　　“那史蒂芬会怎么样？”支吾半晌，他又不甘心地问。
　　“你还在乎他？”莎伦好气得不行，“听好，此时你不动手，彼时就轮到他对你动刀了。你想活，是么？我也想活。这个位子你不坐也得坐。时机已经到了，现在你就差一件事，做完，王位就是你的。”
　　莎伦从行李堆里拽出一个长条状的木盒，抽出盖子，乌金色的圣剑安静地躺在绒布中。
　　莱安顿时大惊失色，他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错了，应该是你想做什么。”莎伦纠正道。
　　“不！我绝不会做！如果这是条件，我死也不会答应。”
　　“少跟我寻死觅活的。你听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魔女就会在这里出现。是的，你别再问，就是这里，我俩站着的这块破地。”
　　“琉佳会到这里来？”
　　莎伦不情愿地皱起眉头，眼前的家伙刚才还怒气冲冲，怎么转眼又露出喜色？
　　“是的，而你要做的就是拿起这把圣剑刺穿她的心脏，把魔女的头颅献上国王的殿前。即刻，你就是当之无愧的下任国王。”
　　“我也说了，我不会答应。”莱安严肃地回答。
　　“好呀，你又欺负起我来了。”莎伦提高了嗓子，声音变得尖细刺耳。“当年你怎么说的好话？你发誓不会让我受任何委屈。现在时间久了，就可以不作数了吗？”
　　“要是正当的要求，我哪件没有依你？只是这事不行，没得谈。”
　　“好好，我知道你心肠软，下不了手。这么着吧，本来是你的责任，现在我替你干。我来杀死她，你只用跟我回去，别的事你大可不管。”
　　“不行！你……怎么能让你去杀人……”
　　“好笑了。我杀的是魔女，大快人心的好事，这你也要拦着？”
　　“魔女已经死了。琉佳……她没做过坏事，只是被牵连了。”
　　“你和大家去讲啊。”莎伦冷笑道。看着莱安冷汗涔涔，忽而脸青，忽而脸白，她愈发觉得道理在自己这边，遂昂起下巴下达了她的判决。
　　“你想在我这里隐藏，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可知道呢，你这个胆小鬼。你对我的好全是出于内心的愧疚，还不是对我，是对你妹妹的愧疚。你恨自己无能为力，守护不了雷得菲尔德的和平，把妹妹卖给了敌国。但凡你在战场上勇猛一些，或者在父亲面前反对得积极一些，你妹妹也用不着吃那么多苦头了。可是你什么事也没干，什么话也没说，彻头彻尾一个听话的孝子。事后倒晓得悔恨了，处处顺我依我，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对你妹妹的亏欠了吗？当真天真。要我讲讲我以前是怎么活过来的吗？讲出来怕是你的耳朵受之不起了。老实告诉你，要说我那位父亲和我那位二哥呀，你妹妹过不了一天好日子。你对我再好，你妹妹所受的折磨也不会少一分，该流的泪她都得流。放弃吧，坦然接受你卖亲求荣的事实。你的所作所为皆是徒劳，所思所想全都白费。你是甘愿自欺欺人，反倒把自己的好心喂给了你最讨厌的人。”
　　“不，莎伦，我不讨厌你，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牺牲了。我以为至少……至少救下你一个也好。”
　　“救我？你也配？难道不是我在救你？”莎伦使出一双虎眼，怒发直立。“听着，胆小鬼。我也没对你有什么指望，你给我老实在房间里待着，等我处理掉魔女，就跟我一同回去。史蒂芬你也不用管，我和夏洛蒂会帮你把事情做得完美无缺。这之后，你做你的国王，好好爱你的百姓，我做我的王后，舒舒服服过完这辈子，大家互不添乱。这条件够有诚意了吧？莱安，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难道会害你不成？不要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啊。”
　　莱安左右为难，他的一颗真心被分开架上了天平的两端。他欺骗不了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是心动的。他可以与大哥和解，给他优渥的待遇，史蒂芬未必会执着于这个担负天下的位置。只要一个魔女，就能换得一国的太平。但是道德的准绳又将他拽回理智，让他沉沦于焦心的煎熬。自始至终他都没能安然接受，去走那条充满诱惑的歧路。
　　我又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了，他不得不去想。琉佳，身为局外人的她被我们强迫赋予了罪恶的使命。本来是我的责任，却由她的双手替我沾了血。既夺了她的清白，现在又要夺她的命吗？人心的肮脏应当拥有底线，常行蝼蚁之事，生而为人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倒不如消失得个彻底干净，还一个纯白的世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人都在用权衡去考虑问题。为了更好的明天，牺牲是在所难免的。翻开账本，我们熟练地做起了一道道减法题。铁砂城是可以牺牲的，茉莉是可以牺牲，布拉班特是可以牺牲的，琉佳是可以牺牲的……一切皆可以舍得，生命不存在不能或缺之物。这种野泽望式的悲观哲学驾驭着我们的思维构筑起悲剧的连锁，一旦形成，便将永世维系，不会迎来终结之日。
　　“从来就没有必要的牺牲，牺牲都是无奈的选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心安理得受用的。当我们把不同人的幸福架上天平两端时起，就已经偏离了正确的道路。”莱安流下了泪，像明镜一样澄澈的泪。不可思议，他已经能够直视莎伦的眼睛并不再发抖了。
　　“你想说什么？她不死，死的就是你了。”莎伦突然感到一阵心慌，这样的莱安她可从没见过。
　　“莎伦，看看外面，野泽望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野泽望了。树会越来越多，人会越来越多，靠的不是牺牲，是探索，是创造，用智慧寻找新的可能。我不会回去了，我不会伤害琉佳，也不会让你伤害她。那时的我辜负了她的信任，看着她离我而去，以后不会再有了。如果她愿意再见我一次，这次一定，一定要把她留下。你歇息吧，我告辞了。”他抬腿便往外走。
　　“站住！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里去？”莎伦尖叫起来。
　　“去星空下，去田埂上，大地是我安睡的摇篮，我是自然哺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