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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九章 魔女之心 ...

  •   一般而言,攀登断层雪山绝非明智之举,乃因雪山并非一座山。平地拔起千万峰,峰头峰底不相连。虽为群山,却泾渭分明。悬崖高耸,壁立千仞,仿佛一列陈于展架之上的刀锋。纵然被大雪覆盖,其寒芒也刺来灼痛的光。自远处遥望,常见山峦的边线从一处起,行至中途戛然而止,再看,已被另一道横空而出的边线取而代之了。如此反复再三,故有了“断层”之称。
      作为一道天然的国境线,断层雪山之险不言而喻。其巍峨似乎连飞鸟也难以渡,其曲折哪怕千里马也鞭长莫及。人若想由此而过,九九八十一难恐怕只会是一个开端。我想寒璃宫的设计或许正是参考了断层雪山,在消磨人的意志、打碎人的希望方面,它们如出一辙。
      凭借着天之衣,我能顺利地在山间滑行,风雨无阻,日夜兼程。魔女的肉身不知疲倦,不必进食,受伤也能自愈。纵使不慎从山巅摔至谷底,肢体四分五裂也无法对我产生任何影响。无需歇息,爬起身,又能往前走了。等到熟练后,原本要丧七条命的,现在至多只用丧个三回。流动的时光里,唯有我是凝固的。这就是魔女,令我欣慰又心悸。如果不必保持人类的习性,我是否会逐渐失去人类的本质?我不敢细想。眼下并非深究的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使命。
      赶路之余,我有幸见识到了布鲁塔克的穿山通道。与其说是通道,不如称之为“锁道”,那是一条全凭锁链拉起的空中天梯。
      “锁道”约二马宽,沿山栈道由石头与木条搭建而成,然而勾连起此山与彼山的唯有黑色的钢绳。钢绳有碗口般粗,离地不足一丈。有时四根上下平行,有时两根左右并排,凌空笔直地划出一道粗线,割断了山间奔涌的流水。运送人与货物,需要将锁扣挂在钢绳上,由滑轮引导前进。一旦走上锁道,身家性命全得仰仗一根还没拇指大的钩锁,其危也可称得上名副其实的命悬“一线”。然而仅凭这“一线”的助力,已足够将断层雪山紧密地串联在一起了。孤山不再孤独,群山终为一体,成就一切的是这唯一一条也是第一条令人们走出生天的道路。自此天险变通途。
      蜿蜒、崎岖、坎坷、艰险,大可搜肠刮肚溢美山的危不可攀,每一个骇人听闻的字词都只会衬托出这份奇迹。既然路已存在,人就已然征服了山。魔女有天之衣,人也有属于他们的“天之衣”。终归是为了渡山,不过是为了渡山。直到离开雪山很远很远,我都未能抚平胸中周而复始的潮汐。
      我一直南下,普拉提有教我一些在森林中辨别方向的技巧,令我不至于在尸林中迷失。然而布鲁塔克的军队也同样蛰伏于这片尸林当中,我不敢贸然前进,遂转而向东。
      冬雪初融,高枝上悬挂的冰棱簌簌坠落,在树干上溅出冰花。蛇虫出洞了,候鸟也还家,顽石缝里蠢动新芽。春日将近,催动着我的脚步片刻不停。
      又三日,森林逐渐变得稀疏,兴而向前,眼前一片豁然开朗。黄天,暗日,浑水,矮丘,尸林的尽头竟生出荒凉的野地,夜幕还未降临,世界仿佛已早早睡下了。吃惊之余,我顿时感到无比沮丧。萧条至如此,大是不会有人居住的吧。
      那是什么?是树林吗?
      荒地远处,有一奇物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眯起眼睛,再三辨认那片不寻常的阴影,似乎确实是树林的模样。四周荒草萋萋,唯独一处绿树成荫,难道是有人家?心下一阵大喜,我赶忙向着绿洲进发。
      远时未觉,待走近树林,我才发现我来到了一处多美的地方。绿影婆娑浮水波,一座小楼迎风来。我嗅到了喷香的美味,勾着人的鼻子往前走。有笑声从窗缝里漏出外面来,虚掩的门扉,静谧的烛光在地面流淌,平日不起眼的凹槽此时化身光的涓流,黑暗里粼粼闪烁。
      严密的心防登时被激流冲垮,碎念杂绪在大道上畅行。陡然降临的自由叫我难以抑制一股冲动,要去敲开那扇不可以敲开的大门。没有谁可以阻挡在我面前,我就应当义无反顾地闯进门后光明的世界里,哪怕过于火热的温度会在下一刻将我烧为灰烬。甜美的幻想让我沉湎其中,无法自拔。信仰对我说,我要走进去,只要迈出那一步,我将会为无量的幸福所淹没。窗户的玻璃上倒映出我浑身散发的渴望,我情不自禁的笑容还有一头猩红的长发。我一直都未注意过,到了夜晚,魔女的肤色原来会变得这样苍白。原谅我,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审视过自己了。我似乎经常忘记,今昔已不再是昨年。
      就算无法露面,至少得把消息传达给他们才行。我注意到顶楼尚未落锁的飘窗,顿时有了主意。我用天之衣生成一根吊绳,脚踩着墙面登上顶楼,手指勾开窗框,翻身入屋。
      命运似乎眷顾着我,我来到的正是一间书房。两侧对排展柜,头悬玻璃花灯,一张红木长桌最是气派,方正铁实,虎踞于房间中央。案头叠放着一摞精装书籍,笔纸搁在当中,我还能看见屋主留下的潦草笔记。我思忖,我可以把布鲁塔克军的动向写成一封信,投进信箱。语气要重要急,要让人相信这并非一场恶作剧。我得多准备几封,万一屋主无动于衷,还要靠它们寻找别的机会。
      “晚上好啊,魔女小姐。”
      手中的笔应声射出,在墙角间冲撞,在地板上横行,骨碌碌翻滚着细瘦的躯体,最终停歇在一双白色的靴子前。
      “莎伦?”
      莎伦慵懒地倚着门框,侧面看向我。不知为何,她也没有点灯,昏沉的夜色使她半边身形朦胧如影,仿佛是一头寄生于幽暗的魔物。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遇上你,看来我们的缘分可不浅呢。”
      “莎伦,遇见你实在太好了,我有非常紧急的事要说。布鲁塔克走通了断层雪山,他们的军队已经在尸林里排兵布阵了。一旦冰雪消融,没有人能阻挡得了他们大开杀戒,那可是群和强盗同流合污的家伙啊!多少百姓会因他们妻离子散,流离失所。我是冒死跑出来的,请一定相信我,我没有在开玩笑。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国王,赶紧加派军队,一切还来得及!快啊!”
      只见莎伦的嘴唇一张,一合,抿出一个冷艳的微笑,明亮的红色仿佛寒冰中焚烧的一团烈火。
      “莎伦,请相信我。”我热得满头大汗,又感觉冻得哆嗦。
      “我相信你啊。你冒着生命危险闯入人类生活的地方,能是开玩笑的吗?”
      “那你还在等什么?”
      凉透的汗水滑过我的背脊。我慌张极了,任凭我如何催促,一声声疾呼仿佛石沉大海那般,杳无踪迹。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绝望,我成了一个光杆司令,甚至连手脚都不再听命我的呼唤。它们将我困锁于□□的牢笼,我像是透过别人的眼睛在看一场梦。
      莎伦缓缓向我走来,轻轻带上了门,响起一声落锁。我眼睁睁看着她半边模糊的身体逐渐画出清晰的轮廓,修长的胳膊,白皙的玉手,携来一道乌金色的墨光。
      “你后退做什么呀?难道是怕我手中的剑?”
      “你先把剑放下。”
      “那可不行,万一你图谋不轨,我得用它来防身呢。”
      “我明白了,我这就离开,只求你一定要把消息告诉国王。”
      “多么伟大的博爱呀。一介魔女,却来忧心人类的安危,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既然你如此心地善良,就别走了,算帮我这个弱女子一个小忙。”
      “什么忙?能帮的我一定帮。”
      “那真是太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想借你的头颅一用。”
      我谨慎地打量莎伦,目光不敢离开她半寸,她也同样不把目光离开我半寸。我们就这样隔着长桌对望,她往左走,我也往左走,她往右走,我也跟着换向。我们绕着长桌来回漫步,像是一对影子,只会模仿对方的动作。
      “抱歉,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
      “真的好吗?你若不帮忙,莱安可要伤心死了。”
      “莱安,他怎么了?”
      “瞧你眉毛都精神了,你还是在乎他的嘛。莱安现在可不好了,是非常地不好。他的父亲想方设法要把王位传授给他,你也清楚,莱安一直都是德才兼备,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这不,平白遭了兄弟的嫉恨,眼下性命都难保,连累得我也只好跟他一起吃苦受罪。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叫我遇上了你,这不得不说是天的旨意啊。魔女的性命可是世上最伟大的功绩,献上整片布鲁塔克的国土都抵不过你胸口那块小巧的核心。你拿着可发挥不了它的作用,还不如为心上人解解燃眉之急。”
      “莱安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他嘴上当然不会同意,人家是正人君子嘛,可心里难不难受只有他自己清楚了。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吧,这鸟屎遍地的穷乡僻壤,是人呆的地方吗?他可足足忍受了三个月。人瘦成一根竿子,精神都错乱了。他以前可从不生我气的,现在都敢甩脸给我看了。多可怜的人呐!食不果腹,朝不保夕,还要备受良心的煎熬。再这样下去,不用他兄弟动手,他自己就会结果了自己。哈!”
      冷不防,莎伦提剑扑上长桌,直往我胸口突刺。我惊叫一声倒地,赶紧往桌底下爬。莎伦眼见扑空,顺势在桌面翻了个滚来到另一侧。我也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站到了她先前扑来的地方。依旧隔着长桌,主客交换,我们气喘吁吁,继续进行着无休止的对峙。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敢情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才夸你心地善良,没想到也是在乎自己的更多。”莎伦把牙关咬得吱嘎响,手臂寒毛颤栗。
      “莎伦,我了解你们的难处。原谅我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在实现它之前,我不能轻贱我的性命。哪怕我常觉得活着的痛苦远大于死亡的安逸,我也要继续背负着肩上的重担走下去。我将不断寻找,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微弱的可能,只要有契机,就要去实践,我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生命原是微不足道的,只因为它是理想的载体,生命才有了举足轻重的价值。我珍惜的并非我生命本身,而是生命之上承载的意义。这是我历尽千辛万苦得到的答案,是我与魔女们共同的夙愿。如果莱安……即使是莱安亲自开口,我也不会答应!”
      对不起莱安,对不起莱安,我无法让你从痛苦中解脱。我的生命已不完全附属于我,它是如此不便之物。假如人可以拥有两具□□,两个灵魂,两份挚爱,我愿毫无保留,将一份完完整整的我全部奉献给你。
      “呵,我说么,总是小人长戚戚。”
      剑锋又来,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扫荡我面前碍事的残垣。纸片纷飞,长桌化为战场。我有了防备,她的进攻始终不能轻易得逞,那份不断积累的挫败逐渐释放出狂气。看似冷峻的黑刃,一旦发狠,犹如浓墨泼清池,转眼便叫山河失色,日月无辉。
      我看得出,莎伦的气力也无法完美支配圣剑。不出三分,她胳膊拄着桌沿一味喘息,沉重的剑柄滑脱了香汗淋漓的指尖。
      “停手吧,莎伦!我们这样争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尝试安抚她,坦诚地张开双臂,友好而谨慎地向她靠近。明明是一位稀世美人,那副蓬头垢面、龇牙咧嘴的模样,看了着实让人于心不忍。她好像也冷静了下来,竟朝我甜甜微笑。我满心诧异,没料到她连人带剑冲撞过来。我躲闪不及,与她一同飞出大开的窗洞外。
      不好,要坠落了。
      我忙唤出天之衣,一边攀住孱弱的窗框,另一边扯住莎伦的腰,两人一上一下吊悬在半空。那扇小窗显然不觉得自己有生之年能堪此大任,它凄厉地惨叫起来,木条与玻璃拧在一起,随时都可能撕裂,情况岌岌可危。小楼算不得高,但也不是摔下去铁定安然无事的距离。魔女并无所谓,可叫莎伦这般养尊处优的公主怎么办?她那样娇柔宝贵的身子,从椅子上摔下来都不得了呢。
      “莎伦,快把剑扔掉!”
      天之衣向我发出警告,连接窗与墙的支架已不剩几秒钟寿命。两人一剑的重量实在太沉,如果只有我和莎伦,说不定我能抱着她跳到对面的树上。
      “莎伦,快扔掉剑!你会死的!”
      莎伦为什么听不见我的声音?她先是因恐慌而挣扎——这无疑让她的处境变得更糟了——等看清了事态,她突然又静得一声不吭。我抓着她的腰,她抓着她的剑。我不敢放开她,她竟然也不放开那把剑。难道掉下去会把那柄结实的铁疙瘩摔碎了不成?我越冲她喊,她握得越紧,乃至要把它抱在怀里。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她艰难地转过头来,对上了我失魂落魄的表情。她疯叫着,使出全身的力气挺出怀中的剑锋。天之衣碎了,再坚韧的事物也抵不过超出坚韧之上的力量。我的手臂上被砍出一道深邃的血口,鲜红的血液瞬间染湿了我依然紧握着的半截天之衣。末了血滴也落下,追随着莎伦飘逸的散发和她飞扬的裙摆,扑向自由的大地。
      我不应该那样冲她喊,莎伦心眼细,最容易起疑。在那个节骨眼上让她扔掉剑,她还道我趁机害她呢。如果我对她说“剑太沉了,我没法带你跳到对面的树上”,或者说“我们俩会死的”,结果会不会与现在有所不同?
      我降落到地面,不忍心看她在血泊中狰狞到发直的双眼,遂轻轻探出手,替她合上了眼皮。我触到她,她的身体还温着,可是再没了反应,我感觉不到那熟悉的血液暗涌带动皮肤的微颤了。与妮娜还有前任魔女的死亡不同,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一个生命在我的眼前确实就这样消逝了。
      “琉佳?是你吗,琉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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