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心》三月明A

71、第九章 魔女之心

　　野泽望，白色秽土，群鸟天堂。
　　断层雪山以南，尸林以东，于雷德菲尔德东境的边陲，有一片被遗忘的荒原。大风起兮无落处，一马平川，一览无遗。孤云远眺，龟裂的大地之上游走着白色的流纹。四处有凹坑溢满积水，白日的高温将水蒸发得无影，夜来骤雨又会将其充盈。于是野泽望的地貌永恒不断地变化，时而大河条条奔涌，汪洋似海，时而黄草匍匐，尽显土丘婀娜的曲线。
　　相传千万年前，野泽望本就是一片海。随着地势拔升，封闭为内海。没有了新的水源，水位不断下降，大海失去了原貌，却将海的精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白色的颗粒是盐的结晶，一旦找到附着物，盐粒会如杂草一般疯长，直到纯白将视野吞没。因为土质恶劣，植物鲜有在此安家，而能生长的无不祸□□心。没有食草动物，也不会见大型猛兽，野泽望自然成为了群鸟的天堂。
　　鱼、蟹、藻、虫丰富多产，将河水分出不同深浅的层次。藤壶、绿藻遍满河床，青蟹、鱼苗以此为巢。往上游，水面铺盖着细小的虫卵，正随波逐流。傍晚来临了，成群的翅虫迎风而起，如尘如雾，飞向苍茫夜色中去。
　　每逢旱季，沿河洄游的鱼群浩浩荡荡，黑压压的大军自远方席卷而来。此时已不见河水，但见白色的泡沫不间断地沸腾。鸬鹚、野鸭、黑嘴鸥早已在岸边静候多时了，只要探一探长颈，鲜味就会自动跳进嘴里来。这无疑是它们最幸福的时刻，上天又赐下了一日的佳肴。脚掌拨弄着澄澈的水面，抖擞抖擞羽翼，河边回荡着赞美的歌声。一般人绝没有机会听过，这可是野泽望独有的交响乐章。
　　紧邻河畔，连绵不绝的芦苇丛里遍布着鸟类的小巢。由于不必担心天敌，鸟儿们各个都当起了自大的父母亲。猎人趁机提起猎叉，用铁刺的尖头悄悄拨开草丛，然后探手去摸，一上午摸出一麻袋的鸟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要是向着地势稍高的垄上爬，运气好还能采着枣子。半红半青就可大胆去尝了，都是即摘即食。性情内敛的人，大多是腼腆的姑娘，不愿当面干那般粗野的事，往往会把果子和鸟肉放一起熬汤，端给猎成归来的心上人。
　　野泽望的居民是非常容易知足的。一杆猎叉，一条瘦狗，腰上一张渔网，背后一包行囊，即可四海为家。累了，风衣一裹，倚着行囊就睡；醒了，背带一系，就去寻觅食物果腹。他们的心中仿佛了无牵挂，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不甚要紧。有时候一天也没猎到食物，他们照样用火石擦燃篝火，暖和地围拢在一起，肩并着肩，唱那自古以来口口相传的老歌。磨砂的脸颊在火光中逐渐显出血气，凭空的快乐足以让人多涨三分精神。如果碰上哪天，乐观的心态突然支撑不住生命的重量——也是常有的事——那就只哼曲而不唱词，用呜呜啊啊的曲调代替难堪的哭嚎——一个体面的野泽望人不会做这么不体面的事。哼完一宿，就可以将那无法歌唱的同伴默默掩埋了，然后继续将今日当昨日那般过活。
　　一切皆可以舍得，生命不存在不能或缺之物。得之为幸，失之为命，人是自己人生的过客，猝然开始，也猝然结束。
　　初来野泽望时，莱安什么也不习惯。不习惯乍暖还寒的气候，不习惯油鸭没有去除干净的腥骚，不习惯那群总是高歌苦难的乐天派。他满腹疑惑，万事想不出一个顺畅的理，心里烦乱如麻，却不知该如何舒心。
　　他常向芬丹爵士倾诉——这片荒野之上，除了爵士，他再找不到第二个能把话说到一起的人了。
　　“你觉得不习惯，是因为你的心不在这里。”
　　爵士一说话，总喜欢咧开嘴笑。哪怕被人当面斥骂，他看起来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他从不承认自己是野泽望人，只是二十年岁月的蚀刻让他被迫沾染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布拉班特永远是我的故乡。”他常出此言，却一次也没有再回去过他的故乡。
　　“我的心当然不在这里，叫我怎么能不牵挂着王城……我的父亲、兄弟、人民。”
　　“你随时可以回去。”
　　“算了吧……我虽然心里牵挂，可是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
　　哪怕再糊涂的蠢人多少也有所察觉，父亲沉重的偏爱与期望，兄弟的侧目与欺压，朝廷派系的暗斗，止不住的流言蜚语，都让莱安归去的心思望而却步。
　　“我还是想留下。这里生活艰苦，然而除了生活的苦，我不必再承受别的苦了。你笑话我吧。真正的我就是如此可悲，毫无面对现实的勇气。也许你不信，但我确实是个胆小鬼。”莱安垂头丧气道。
　　“嗯，甚好。我为什么要笑话你，亲爱的朋友？也许你不信，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个胆小鬼呀。”爵士捻着胡子笑眯眯地说。
　　“好先生，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知道你的事迹，雷德菲尔德的每个人都知道。是你，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了布拉班特。要不是诺曼放的那把火，布拉班特至今仍是雷德菲尔德最繁荣的商埠。光凭这点，就已经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成就了，然而你却并未满足于既有的伟业。谁曾想到？可以说，直到你宣布处置布拉班特全部财产的那一天，大家都还以为那是你开的玩笑。一个成功的人，舍弃了他辛苦所得的成功，只为了将那条辛苦的路重走一遍。这是怎样荒唐的伟大啊？所有人都在猜测，一时间风雨满城。而你呢，你这个唯一的当事人，已经只身投入到野泽望的开拓事业中去了，让那些散布谣言的小丑们无计可施。高尚、热血、勤奋、坚定，你是我敬爱的实干家。”
　　芬丹爵士大笑了起来，脸孔像喝醉了一般笑成酒红色。“你是如此看待我的吗？你呀，真叫人为难。我明天该如何心安理得地赖床呢？”他躺在摇椅上，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开玩笑似地说。“莱安，就像你敬爱着我一样，人民也敬爱着你。在我眼中，你也是个勇敢而伟大的将军。先别急着否认，自卑并非自卑者的专属，丰富多变的情感才是真实的我们。”
　　“爵士也有想逃避的时候吗？”
　　“要说我么，这可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如说，逃避是我们的求生本能。人类实在太脆弱了，受伤了会痛，伤心了会哭。若要再把他拉出去挨刀，可不是要哭爹喊娘地逃么？我啊，身板脆，以前对门的混混头儿总是欺负我，把我揍到尿裤子。害得我现在一看到光头，就慌慌地绕开走。他爱揪我的耳朵，领着一群无所事事的伙计，把我揪到伯爵府邸门口。他嘲笑我说：‘你行么？你行么？’我说不行，他会一边笑一边扇我，我要沉默呢，他会笑得更狠，扇得更狠。所以那天，求生的本能逼迫我大喊‘我行！’，整条街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烧红的脸颊。”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到伯爵夫人面前的，她饶有兴味的表情让我愈发战战兢兢。当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我不行，我会被那混混们给揍得爬不起来。我必须得行，上啊，好小子！于是我就听到我的嘴夸下海口：‘夫人，如果您将爱马赐予我，我会为您带来一座城的财富。’你能想象吗？在一个害羞的孩子眼中，最可怕的不是撒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而是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竟被人信以为真，这会让他善良的本心受到猛烈的重锤。我得到了那匹美丽的宝马，混混们眼馋了三个月都没顺着一根鬃毛的宝马，竟然是我的所有物了。”
　　“我多想立刻跪下来忏悔，向众人承认我卑鄙拙劣的谎言。然而胆小的我一旦从危难中逃出生天，羞耻战胜了我的良知，侥幸来为我的罪恶开脱。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堕落了，人往往从小恶开始堕落。如果那位善良的夫人没有在那一刻对我说出那句关键的话，我恐怕现在正赖在垃圾街头的水沟里酗酒呢。‘别听他们笑，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你当然可以做到，我相信你。’那是天使的声音，毫无疑问，她就是天使。天使的眼睛只看得到爱，在天使的眼中任何人都和她一样纯洁，而我则利用了天使的爱免除了我的罪。”
　　“你是为了赎罪才甘愿用十年颠沛流离，游说列国？”
　　“不，我说了，我的罪已被她的那番话赦免了，何况，光靠罪恶感可无法驱使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做出任何勇敢的举动。事实上，当我离开伯爵府邸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愧疚之情了。相反，我的心中只有感激，从心脏这里开始，随着血流充盈全身的感激，甚至可以说是受宠若惊。在我看来，我是被伯爵夫人交托了一项重要的使命，我要为她带来一座城的财富，她对我寄予厚望。我从来没有被人倾注过如此多的信赖。”
　　“我懂了，你是为了实践与她的约定。”
　　“哈哈，你说对了一半。只要我将谎言变成现实，那么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我依然是个正直的人。但是更多的，我是想证明，我想证明伯爵夫人所说的并非虚言。我当然可以做到，这可是夫人亲口承认的，那位天使一样高贵纯洁的大人怎么会做撒谎的事？我自己无足轻重，但绝不可以辱没她的名声。所以那天，我骑上宝马，立刻就开启了我周游世界的旅程。借由宝马，我得以接触一些身份显赫的人物。我向他们进言，意料之中被用讥讽回敬，更有甚者连大门都不准我踏入。我向来不善言辞，羞耻总叫我张口无言。我是那么地怕生，比起站立更喜欢下跪，因为那样一来就没有人会发现我双腿的颤抖。”
　　“真的吗？那你后来是怎么克服了恐惧？”三个月了，莱安终于笑了。
　　“克服？老天，你在说什么胡话呀？”芬丹爵士瞪大了双眼，“我现在都没克服哩。我说了，我也是个胆小鬼嘛。我心是害怕，但我清楚，我只是害怕而已，要论实力可未必输他们几分。我缺的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勇气，就是擦亮火柴头的那么一丁点儿磷粉。我要坚持的只有一两秒，有时候一秒都不用。是的，只消一句话，一个关键性的转折，一句惊人的狂语，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用想。夫人亲口给予我保证，我当然可以做到。那么还等什么？上吧，好小子！”
　　“‘请等一下，先生！’‘我有一言，女士！’‘一派胡言！’‘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吗？’‘我敢说你一定猜不到我接下来要干什么。’等等，之类。将自己推上无路可退的绝境，求生的本能会自己寻找出路。请别让我继续复述了，从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自己无亚于自我处刑。我想说的是，莱安，很多人一辈子都是胆小鬼，我们渴求的勇气永远只会是几个瞬间的昙花一现。但是，仅仅如此就已经足够了，我们需要追求的就是一瞬间的勇气。抓住关键的瞬间，当你觉得走投无路，一旦失去就将后悔终生的时候，就是你必须变身成英雄的时刻了。”
　　“我……”莱安后退了两步，他惊恐地望着芬丹爵士，陷入无限的纠结。
　　“别害怕，我的朋友。你想说，要是连那一秒的勇气都没有，可该如何是好，对吗？我想你应当扪心自问，你是真的想要那一秒的勇气么？胆小的人害怕付出勇敢的行动，却永远不缺对于勇敢的幻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强烈的渴望，一秒的勇气要从何处生根？所以当你开始踌躇，你就当好好问问自己，你渴望拥有勇气的信念，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还是来自于别人呢？”
　　“爵士，你怎么可以说我不想回去？”莱安突然激动起来，“我若不是胆小，岂会置家国于不顾，在此苟且偷生？我是胆小鬼，但也知荣辱。”
　　芬丹爵士自在地吐出一个烟圈，仿佛对莱安的反应了然于胸。他安抚道：“放轻松点，不如我们换个话题吧。你不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变卖家产，跑到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地来么？可别再用任何溢美之词了，你若知道真相，倒要替我害臊起来了。我真心诚意地说，我是逃到野泽望来的。”
　　“那时的我功成名就，不再是羸弱的穷小子了。世间的财富群聚于布拉班特，自由的贸易港，孕育了多少疯狂的欲望。我实现了与伯爵夫人的约定，虽然她先一步逝世，早已忘了当初那个夸下海口的孩子，无知地过完了她幸福的一生。我与布拉班特的牵绊就此了断了。出于怀念，或是出于懈怠，我依旧留在了布拉班特。我没有意识到成功的反噬——我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名人效应不会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人们颂扬我，巴结我，我不习惯，却也受着。对手憎恶我，攻讦我，我觉得委屈，却也受着。在我心中，我一直是那个胆小的孩子，偶尔有勇敢的瞬间，却仍旧畏惧目光的审视。我以为我深居简出、缄口不言，就可以避免成为焦点，事实这终究是我的一厢情愿。关于我的议论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身处风暴的中心，我就是众矢之的。即使闭门不出，隔着铁门，我也能感受到门外沉重的空气。”
　　“某一天，我的管家死了。他是我最忠实的仆人，无微不至地服侍了我二十年。我很悲伤，也是自那时起萌生了隐退的心思。于情于理，我自当为他举办隆重的葬礼。葬礼上，我宣布我要走了，立刻就有一半的人跪下来挽留。他们甚至准备好了绳子，要是我一个冲动，他们随时会把我绑起来。我是心软的人，他们可怜的模样让我于心不忍。然而同时，不和谐的声音永远不会缺席。有人打赌我走不了，笑我多半又是另一场旅行。‘富人的善良仅限于面包，可不会将屋子让出来。’他们这么说。”
　　“这是诛心！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你怎么好着了他们的道？”莱安愤愤不平。
　　“是的，他们别有用心，想看正人君子堕入不幸。你不会以为我是被激将才做出荒唐的决定的吧？你大可放心，我也不是真如孩子那样天真。虽然结果正中他们下怀，但是我的心情是平静的，甚至怀有憧憬。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勇敢的时刻，比以往任何勇敢的时刻都要来得独特，因为我否定了他们定义的成功。我一个举动，就叫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化为一堆废土。我夺回了我人生的话语权。”
　　“可是代价呢？你也失去了半生的积蓄。”
　　“我失去了吗？我半生积蓄的知识、经验、人脉、名望、勇气，一个不少地仍旧属于我。相反，我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宁静，还有一群纯真朴实的人民，和一个改天换地的机会。我为他人建起了布拉班特，布拉班特不属于我，现在，我要为自己建起野泽望。莱安，为什么我要说那是我这一辈子最勇敢的时刻？你总有一天会理解，要正视自己真正的想法，去拒绝一件众望所归之事有多么的难能可贵。我们不可避免地经受着外界环境的熏陶，社会因共识而得以维系。如果妥协与自我欺骗能够换得安寝，那就安心去做。如果不能，如果扭曲的认知带来的尽是焦虑与痛苦，就是我们需要勇敢的时候了。上吧，好小子，去做一秒钟的英雄。此刻的拒绝不再意味着懦弱，那是愿意挑战命运之人才有资格做出的宣言。二十年前，我就当着那个混账的脸大声地说了：‘我不！’我说了足足两回，他若再敢回嘴我还能说一回。我至今依然为我当初的言行感到骄傲，我战胜了他，也战胜了甘愿得过且过的自己。而现在，如你所见，我是自由的，我是幸福的。”
　　“你真的不曾后悔？”
　　“我不愿骗你，我没有做到，特别是辛苦栽培的麦子还是枯死在地里的时候。但是那又如何？后悔是一时的情绪，而生活是长久的。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要喊‘我不’。莱安，我选择不是因为不会后悔，而是为了让自己不会失去更多。”
　　“爵士，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像你一样勇敢……”
　　芬丹爵士立刻摇起头：“你看，你又来了。记住我所说的，你不用时刻都是一名英雄，只需要坚强一秒钟，在那个最关键的瞬间。当你感觉无路可退，一旦失去就将后悔终生的时候，上吧，好小子，该是你做英雄的时刻了。哈，对不住，我也实在是累了。难得有机会与人畅所欲言，正到兴处，奈何岁月不饶人。天色不早啦，我得去看看晚餐做得怎么样了。你别笑我，在野泽望，快乐可是件很容易满足的事。你若无事，去和村民们聊聊如何？他们可喜欢你了，但也怕生呢。听说你是从王城来的，更是连招呼都不敢打了。眼下正赶上收工，可要拜托你先做这一秒钟的英雄了。”
　　莱安不禁窃笑出声：“我去就是了。只是聊聊天，不至于要到豁出勇气的地步呢。”

作者有话说

　　加班到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