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七章 魔女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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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祖，您安寝了么？”
“还没有。进来吧，我的孩子。”
“司祖，原谅我这个时候不请自来。”
“还是为了那件事么，司女？”
“是……”
“那不必了，我早已对你言明。”
“司祖，我恳求您。明天……今天，是最后的期限。”
“族长有说什么吗？”
“族长依旧不愿改变主意。”
“我尊重族长的意愿。”
“那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明天……啊，今天，马上，就是行刑的日子。”
“司女，回去吧。”
“司祖，您曾允诺过我许多人，为什么只有他不行？”
“你光记得那许多人，却不记得他们都是我与族长对你的偏爱。司女，切莫满足于小爱。约定之日近在眼前，用不了多久，你就要继承吾血成为新的司祖。司祖，应当心怀大爱。”
“我有大爱，难道他不在其中？”
“司女，坐吧。”
“不，我宁愿跪着。司祖，我只求他一命，叫他做我的奴隶。”
“加上他可就是一百人了。”
“我承担得起。”
“三十人份的食物养一百名奴隶，唉，你迟早会失去他们所有人。”
“我会想办法，以吾血起誓。”
“又发誓言……我有对你说过，司女当谨言慎行。你什么也不明白，便妄想司祖无所不能。实际上，我们什么也不是。神将力量借予我们，是为了实现星族的大业，历来司祖皆是血液的器物。我们肩负着使命，传承血液，彰显神威，直至约定之日到来，便又复归凡人，葬于黄土。明白了吗，司女？你救不了他，也不可以救他。与星族为敌而不愿臣服的蛮族都是需要尽早消灭的对象。”
“如果他愿意背弃瞬族……”
“背弃者的下场是你见过的，无论是星族还是瞬族，没有任何一族会接纳背弃者。何况，他又怎么会为你背弃同宗，背弃信条？被俘的战士也是战士，命微不足道。”
“当真别无可能？”
“瞬族还未臣服，就别无可能。”
“是么。我从未如今天这般厌恶战争。”
“为了和平，我们需要战争；为了繁荣，我们需要牺牲。”
“我告退了，司祖。”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帮我篆刻碑文。约定之日将至，而我想教给族人的却如何也写不尽。明日黄昏之前，你不必离开此地。”
“原谅我司祖，别是今天。”
“你要去哪里？”
“不用担心，不过去与我的天真告别。”
……
……
“司女，你来了，我已等候多时。”
“司祖，我没有理由请求您的宽恕。今日，我本不愿前来拜见。”
“可你还是来了，我的孩子。何必再折磨自己？那一天已经过去，你也已经将它埋葬，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抬起头来，走到我身边来，我为你整理衣冠。”
“这样不妥，司祖。毕竟，您已经选择了别的司女来传承血液。我来，只为感谢您予我多年的恩情。”
“胡说！谁放出的谣言？就算是族长也不能无视我的意愿。我至始至终别无他想，这份职责，只有你有资格担当。”
“我是罪人，我心无大爱。”
“我不这么认为。正因为你心中有爱，你才会如此自责。”
“可是我心意已决，我不愿再做司女。”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约定之日将至，你需要心无旁骛。剩下的日子就帮我篆刻碑文吧，专注有助于忘却。”
“不，司祖，我来是向您辞别。我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你要做什么？傻孩子。”
“我无法接受血液，我承担不了厚望，我甚至不能在族里继续待下去，我不得不走。”
“神啊，何苦要去做背弃者？”
“所以我要说，我有罪。我的心中全然没有星族的繁荣，没有信念，没有归属。身为星族的司女，我感到无能为力的羞愧。”
“都是因为他吗？他真有那么特别？”
“非也，特别的是我。因为他，我才终于认清了自我。我怜悯战败的敌人，却不在乎族人的命运。我厌恶这世代不息的战争，我厌恶征战四方的星族。我丝毫不为星族的强盛而喜悦，只觉得厌恶。不行，我无能为力。无论什么理由，我都无法说服自己为战争而献身。司祖，我敬爱您。约定之日将至，请尽快选定另一名司女，好了却我的最后一桩心事。如果您执意要由我来继承血液，那我便在这里发誓，我会将神赐予的力量再度归还，神与星族的契约将至此终结。”
“司女啊司女，切莫冲动。你这孩子太善良，善良的人有股砍向自己的狠劲，最易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有件事我还未对你说过，你可知我当初为何选定了你吗？”
“请司祖明示。”
“因为你与我最为相似，只有我们这样的司祖才能真正做到了无私念。”
“司祖，您错了。”
“别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今困惑的你，正如当年困惑的我。司女啊，所谓司祖，自当是为了星族的繁荣昌盛鞠躬尽瘁。然而一名司祖的心中只有星族是远远不够的，我们当爱人，爱所有的人。世人即星族，星族即世人。”
“司女，我要告诉你，最早的时代，世上是没有星族的。人群散落而居，四海为家。那时的战争较如今更为寻常，环境变幻莫测，事事皆艰险。对任何生命而言，活着即意味着战争。为了摆脱这般残酷的生存方式，为了终结横加在人类身上无休无止的斗争，志同道合的人们走到了一起，就成为了星族的祖先。是的，司女，血缘并不是星族发展的根基，信念才是。我们传承血液，是通过血液来传承信念。星族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谋取人类的福祉。”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我们还在持续着战争？”
“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理想世界非一朝一夕筑就，也非人人心中都装有他人。我们的终极目标实在太过庞大，太过渺远。我们需要人力，需要智慧，需要所有人全心全意地奉献。人类必须紧密团结在一起，共同奋斗，抵御灾难，才有可能将愿景变成现实。你我皆是博爱之人，你可能现在很难理解，世上更多存在的却是偏安一隅、醉生梦死的懦夫，和狂妄贪婪、嗜血如饴的莽夫。这些人是星族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碍。星族怜悯他们，却不能纵容他们。我们有责任对他们进行教化、改造，让他们洗心革面，成为新世界能够接纳的高尚的人民。而那些不能被教化、改造的顽固分子就应当被消灭。腐烂的脓瘤如果不尽快清除干净，会危及整个人体的健康。为了成就更大的大爱，我们选择牺牲小爱。星族是宽厚仁慈的一族，认同星族理念的异族，就是星族的成员。如果人人都认同星族的理念，那么世界将迎来大同。星族可以不必存在，因为世人即星族，星族即世人。”
“司女，当你为他一人的性命向我求情时，我是多么的害怕。我怕我看错了人，我怕私念在你心中疯狂摧残你善良的品格。所幸你并没有辜负我，你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司女。相信我，相信你自己，司女，你的心中拥有大爱。”
“要爱世人？”
“要爱世人。”
“世人需要团结，才能繁荣？”
“世人需要团结，才能繁荣。”
“繁荣是世人的幸福？”
“繁荣是世人的幸福，世人的幸福就是星族的繁荣。”
“因为世人即星族，星族即世人。”
“你已经理解了，司女。”
“为了和平，我们需要战争；为了繁荣，我们需要牺牲。只要世人能团结在一起，就不会再有战争，不会再有牺牲，所有人都将获得幸福。”
“是的，这就是司祖应当担负的职责。”
“我全明白了，司祖，我会继承血液，我会运用神赐予我的力量来实现世人的幸福。”
“好，好，我很欣慰。”
“谢谢您的教诲，我明白我该如何去做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这是必要的牺牲。不用害怕人们的憎恨与不解，我知道我在做着正确的事。”
……
……
“司女，今天就是约定之日了。从今往后，司祖的职责便落在你的肩上。信念如生命一般由血液传承，我将凋零于黄土，而你将在我坟上继续盛开。司女，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上台前来，跪在垫子上。无须害怕，族人都在为你祈祷。将你的头发掀起来，我要在你的额上刺下六十年后的今天。这是你的约定之日，每次照镜子你都会看见，提醒你铭记。”
“不会愈合吗？”
“不会。这是用司祖的力量为你刺下的印记，终身不灭。你要牢记约定之日，万不可贪恋世间。神与星族约定的期限只有六十年，每一任司祖都只有六十年的时间。在约定之日到来之前，我们都有机会以凡人之躯葬于黄土，获得世人应当享有的善终。”
“如果错过了约定之日……会怎样？”
“司女，不可以有这种非分之想。我们是凡人，凡人可以借用神的权威，不可以僭越神的权威。打破了约定，就不再是凡人了，你将失去肉身，便没有任何办法葬于黄土了。能够在黄土中安息，是神予我们的慈悲。”
“我理解了。”
“现在，我要用匕首割破我的皮肤，将血液滴在杯中。你须立刻饮尽，再将空杯展示给众人。神与星族签订契约，用其血液创造了司祖。凡人接受了血液，便表示接受神的意志。神会将神力在你身上彰显，你将获得我以及历任司祖的全部。血液的传承将由血液的器物永续不断地承载下去，直至夙愿终结之日。”
“我喝下了。”
“那么我的使命便到此结束。你可以到族人身边去了，去接受众人的爱戴与敬意。而我也终于可以……司女！你在做什么？司女！”
“我在履行司祖的职责。”
“胡说！为什么要用神的力量摧毁星族的村庄？为什么要用火焰烧死星族的人民？你向我发过誓，为什么又要背叛我们？神啊，你的司祖在为人间降下灾厄！”
“错了，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正遵从您的教诲，在用我的方式来爱世人啊。世人需要团结来共同抵御灾难，不应当为琐事陷入无谓的争斗。司祖，您选择的方式何其低效，何其漫长。您倾听过那些异族们的声音吗？我敢断言，再打上一千年的战争，星族也无法逼迫所有人臣服。我们的信念无疑是正确的，可惜星族已经偏离了方向。您与族长看不见，或是视而不见，瞬族反抗的从来不是大同世界，而是星族的霸道本身。战争只会创造敌人，不会带来共识。是时候，我要将其纠正过来，让世人发自内心地凝聚到一起，而非让星族成为众矢之的。为了和平，我们需要战争；为了繁荣，我们需要牺牲。如果牺牲在所难免，那就全由我来承受吧！我来成为恐惧的化身。”
……
……
司祖，您听得见我吗？
我忘了，你早已复归凡人，葬于黄土。
我记得，直到黄土覆上您的脸，您也一直睁着眼睛。
我想说，现在，您可以瞑目了。
我做到了。
在给予了星族必要的伤痛，之后我又如法炮制地痛吻了瞬族、川族、蓝族……还有许多认不得了。这不重要，未来的世界不需要这么多不同名字的族，只需人类一词即可概括尽了。
司祖，您不明白，最强韧的凝聚力不是缥缈的希望，而是恐惧，切身的恐惧能够凝聚坚不可摧的团结。只有在灾难面前，人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恐惧将促使他们形成牢不可破的联盟。
您相信吗？瞬族现在正与星族携手同心，亲如一家。那是因为我啊，因为他们恐惧我的力量。瞧，我轻易就做到了几代司祖都不曾做到的事，您所期望的未来即将在我手中实现。接下来，我还要去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们认识我的存在。这会花上很多的时间，六十年太短，弹指就灰飞烟灭。您曾说过，凡人最大的幸福是能在黄土中安息，那么这份幸福恐怕是我无福消受的了。
我不记得约定之日。我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也很久不与人言，不知今夕是何年。不过没关系，这不重要，当我接受血液成为司祖的那一刻起，我已不打算再让别人接过这份沉重的责任。我的身体变得比以往更轻，力量也比以往更为强大。我能呼风唤雨，上天遁地，没有任何武器能对我造成任何伤害，也不会染上任何疾病，时间在我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超越了所有司祖，似乎变成了神。可笑的是，我竟不知道，原来神也无法轻易摆脱人对孤独的无力。不过这也不重要，世间只需要我活着，不在乎我是谁。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这是必要的牺牲。我应当还是，无怨无悔。
司祖，啊，我还是习惯叫您司祖。虽然在继承血液之后，司祖应当是对我的称呼。然而如今，这世上没有人会称呼我为司祖了。况且对我而言，您是我心中唯一的司祖，我不可受领这个名。
那我是谁呢？继承了血液之后，我就不再是司女了。我得有个名字，不然叫您如何称呼我呢？
啊，对了，我还有一个名字，就用他们称呼我的属于我独一无二的名字吧。
司祖，今后，就请叫我魔女吧。
……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七章 魔女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