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心》三月明A

61、第七章 魔女之书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早了些，也猛了些，不然天何至于黑得那么急，暗得那么深。将夕阳黄澄澄的毛球捉进城墙密不透风的黑口袋里，天就一下子掉进了寒冷的深夜。
　　守卫像往常一样点燃了火把，夜再深也有熄灭不了的光。一些个零星的火星聚集到一起，合成蓬勃的火柱，温暖便忽地从指间湿润到脚心窝里，被冷风扇得麻木的精神顿时又生出一股子底气来。
　　黑黢黢的城墙冷峻又森严，抬手摸不着顶，侧手摸不着边，实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外面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瞧出个究竟来，而里面的人也无法光凭墙上的斑纹就看透外面的实情。里面外面互不相知，互为神秘，互相警惕。
　　一团影子避着光，飘上这城墙来。窸窸窣窣，偷偷摸摸，从一个角落麻溜地飞到另一个角落，不时地转动着毛茸茸的探头，对着铁硬的石壁轻敲触碰。一阵僵直后，突然抖落出一个惊惶的战栗，像悟出了什么似的朝一个新的黑深处飞窜出去。看来，一只下水道的贼鼠也想来逾越这道隔断真理的屏障了。
　　“喝！到哪儿去？”
　　一声不容辩驳的命令喝住了影子的去路。受惊的影子在原地慌忙打转，卷出一团风速的漩涡。在知悉无路可逃后，它又缩进墙垛的阴影里，冲着声音的方向炸立起全身的毛发。
　　“莫慌，是我。你父亲暂时还没有发现这次夜逃，至于他之后会不会发现，就取决于你的态度了，诺曼。”
　　“混蛋！又是你，夏洛蒂！”影子突然膨胀了起来，顷刻便长成一人般高。还以为是老鼠呢，原来不过是一个鼠样的人。“你也要来坏我好事？”
　　“你说的好事，是指从这里跳下去，把自己摔成一滩泥巴？”夏洛蒂朝墙外探出脑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空中滚动，仿佛一不小心就要落入下方的万丈深渊。
　　“我自有我的办法，用不着告诉你。”
　　夏洛蒂终于捂不住齿缝间掩藏的笑声。对着这位一意孤行的年轻人，她不得不把声音提得响亮一些。
　　“别用那根绳，老太婆再坏也犯不着拿人命看笑话。告诉你也无妨，等你爬到绳的末端，你会发现你需要再来一根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体验过坠楼身亡的滋味吗？想象一把万吨大锤抡在你的脑袋上，哪怕那是石头做的，也经不起这么一抡。硬的骨头能软成泥，软的肉能稀成水。泥掺和着水，黏黏腻腻地胶在土上，用铲子也铲不下一层皮……”
　　“好了吧，好了吧，我回去总行了吧。”诺曼撒气似的用力扯了一把绳，见它轻松地断了，丝毫没有身为绳子应有的筋骨。他气不过，索性将这些难堪的玩意全都丢了出去。
　　“一次战略性的撤退，不代表我失败了。”
　　“你就这么想去布拉班特？去了又能怎样？现在是史蒂芬在掌管军队，没有你的份。”
　　“我去看他笑话！怎么，这也不行？”
　　“千里迢迢跑去，做一个光杆司令。在笑话别人之前，你倒成了一个笑话。”夏洛蒂渐露微怒。她将身子转了回去，黑色的袍子沙沙地摩擦地面，掩护着她的背影融进黑夜里去。“跟我来吧。”
　　“去作甚？”
　　“教你一个不被笑话也能证明自己的法子。”
　　“用不着你关心！”
　　诺曼骂骂咧咧，嚷嚷着自己的能耐，嘴皮子片刻不停。然而声音终是渐远渐息，跟随着鼠一般贼的影子，一同堙灭在城堡深不见底的门洞里了。
　　夏洛蒂回到了雷霆塔的住处，本该守在门前的守卫们此时已不见踪影。她抬起一只手腕，指尖一个灵动，五道锁便咔嚓转动起来。宛若一架庞大的机器被启动了开关，通行的道路即刻在眼前敞开。
　　诺曼心急火燎，他抢先一步跳了进去。脚还未落定，便发现莎伦从椅子上唐突地站了起来，椅背上挂着的披肩轻飘飘地滑落到地上。
　　“哟，原来客人不止我一位啊。”
　　“瞧你的，夏洛蒂。既然还有客人等着你招待，也不急于一时嘛，我改日再来拜访便是。”莎伦心不在焉地拨弄起她的头发，都快把那银丝拗成的头花给折断了。
　　“哎呀，这么着急走干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也让我听听呗。”诺曼嗤嗤笑道，眉毛与眼睛弯成了细月。
　　他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双臂枕着后脑勺，并翘起腿来搁在茶桌上。莎伦顿时煞白了脸。她的目光狰狞，双唇没了血色，缩腹提胸，鼻孔里半天冒不出人烟，怕不是一个疏忽大意，里面压缩着的海啸似的怒气就要决堤而出。
　　“都坐下，都坐好，今后都是同一阵线的盟友。咳咳……这火药味，百里开外的火星都能叫你们给点着了。”夏洛蒂摆摆手，咳嗽了几声。
　　“我能接受蠢货，但不接受盟友中有故意坏事的反贼！”
　　“嘿！怎么说话呢这是？夏洛蒂，可是你找我来的。现在这个局面，你说我是留呢？还是走呢？”诺曼立刻支起身子，食指在空中转着圈儿，一会儿指指莎伦，一会儿指指夏洛蒂。
　　“只要利益是一致的，就不会有反贼。”
　　夏洛蒂扶着莎伦的肩将其安顿就坐，随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两人之间。莎伦与诺曼也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期待着这位唯一能给予他们答案的人。
　　“我选的人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保证，无论你们之前有过多少嫌隙，这一回，彼此的期望都能在对方身上得到满足。”
　　莎伦不自觉皱拢了眉头，她令人难以察觉地对着诺曼侧目了一番。“诺曼……会拥戴莱安？”
　　这话逃不过诺曼的尖耳朵，他叫道：“莱安？还和他有关？”
　　“当然，毕竟诸事的起源就是国王想让莱安来继承王位。”夏洛蒂剥着手指上掉落的老皮，漫不经心地回答。
　　“哈哈哈！”
　　也许是严肃的气氛封闭了他的嗓子，诺曼的嘲笑声听起来更像是受到了惊吓。他想用夸张的表演来缓解这份尴尬，然而空气冰冷冷的，呵出的热气还未离口就被冻住了。现实与所想背道而驰，恐慌从他流汗的腋下与后颈向身上每一颗鸡皮疙瘩处延伸。
　　“当真如此么？”他压低声音，小心求问。
　　“我不说假话。莎伦也别用那副眼神看着我了，要商讨合作，诚实是基本前提。”
　　“哦……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成为王后了？”他即刻闭嘴了，莎伦凌厉的视线将多余的玩笑话都给抹杀在了嗓子里。他又看向她的手，她的手指像钳子一般钳住了那块孱弱的绢丝手帕。原来那块手帕有这么长，他想着，觉得头皮有点疼。
　　“现在还不能这么讲。我刚才说的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莱安要戴上他的王冠，路途中还站着他的哥哥、宰相和格里芬公爵等人，各个都是贪得无厌的秃鹫。想从他们口中夺食，那是要过登天的难关。”
　　“那是那是。想吃肉就要舍得一身剐，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没这份觉悟？”诺曼说得头头是道，顺手吃了一颗茶碟上的坚果。然而再一眨眼，他又积极地挪着屁股，往夏洛蒂身上贴了过去。“所以，我的那份呢？”他眯起了眼睛，露出那种与生俱来的贪婪目光。
　　“少你不了。”
　　“还真有啊！快说来听听。”诺曼搓着双手，高兴起来。
　　夏洛蒂不紧不慢地解释：“一旦莱安做了国王，那么势必就少了一位将军。看看军中，论资历，论功绩，更重要的是，论谁能更好地彰显王室的威望，更恰到好处地为王国服务，这很重要。要弥补这一重要的空缺，能够选择的佼佼者，无论怎么想，都只有一个选择。”
　　“你过奖了。”诺曼摆摆手。
　　“哎，不是我故意诳你，将军之位非你莫属。谁敢反对？就算万一——就当是老太婆的神经质吧——出了什么无凭无据的风言风语，那都不成气候。光是莎伦就能轻易将其摆平。”
　　诺曼又用试探的眼神望向莎伦，这一回，倒是受到了友好的待遇。见这位冰美人也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诺曼喜不自胜，仿佛已经是个赢得胜仗的将军了。一位将军，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功勋，怎么还能够在软垫子上坐得如母鸡一般安稳呢？他热血沸腾，精神焕发，乃至砰地跳了起来，绕着夏洛蒂与莎伦优雅地走动，一边摆出各种想令人赏心悦目的姿势。
　　“成啊！成啊！美丽的女士们，需要我怎样效劳？”他仿佛唱着歌。
　　“障碍有千千万，最关键的当然是你的哥哥史蒂芬，还有宰相哈代。”
　　“史蒂芬就甭提了，没了哈代，他什么也不是。”诺曼笑道。他突然一个健步跳到夏洛蒂后边，压低高亢的声音对她的耳畔吹风。“别遮遮掩掩的了，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么？说吧，想我怎么对付他？拘禁？诽谤？嫁祸？下毒？刺杀？只要你吩咐，要他的命也不是问题。”
　　“诺曼。”夏洛蒂忽然拉下了脸，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开始一本正经地教育起他来。“我们是正经人，一番煞费苦心全都是为了了却国王的心愿，这样神明才会与我们同在。宰相年事已高，他把一辈子珍贵的时光都奉献给了雷德菲尔德，如果连这样一位有德之人都无法享受一个幸福安宁的晚年，那将是国之不幸，天之不公。我们过去从未，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卑鄙下作的害人之心。一切都是为了国王，一切都是为了雷德菲尔德。诺曼，我们只是由衷地希望一位老人不用再受到不该属于他的烦恼侵扰而已。”
　　“是是是，你说的真对，我也觉得他老人家是时候该享享清福了。”
　　“这就对了。我这儿备着些安神的药，是去向神明求来的仙方，一般人可碰不得。就放在那边的架子上。”
　　“得令！那么事不宜迟，我该去孝敬孝敬我的这位恩师了。”
　　诺曼一个激灵，腿一蹦跶，转眼间人就闪出了门外。当然，他没忘记顺路捎上架子上棕色的小药罐——只有那一罐的封口是用红线系的，不可能弄错。笨重的铁门吱吖响着，悠悠地虚掩上了，挡住了门外深不见底的黑色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