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心》三月明A

59、第七章 魔女之书

　　“对了，我和阿韩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其实，等这个暑假结束，我们要去外地上学了。”阿强说。他不好意思去看我们惊诧的表情。“要想进少年足球队的话，需要更好的训练，爸爸……是这么说的。”
　　“你们也要走了吗？大家都要分开了吗？”小叶不愿意相信。
　　“迟早要分开的。进了少年足球队，就要住在训练宿舍里了，也没法回家。”阿韩说完便低下头去，因为他的缘故，气氛更加沉重了。
　　“走吧，都走吧，见不到就不用伤心了。”
　　芳芳赌气般地踢着水泥柱，一声声咚咚的闷响踢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阿强扒着铁丝网孤独地眺望远方，阿韩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不知含义的图形文字。大风依然喧嚣，床单在空中狂舞，那没有厚度的薄布片儿，竟屡屡打出铁鞭抽肉的破音。楼群之后传来车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一层压过一层，但都被狂躁的乌鸦给掩下去了。
　　世间如此吵闹，瞧着一败涂地的我们经久不息地嘲笑。
　　小叶得不到回答，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刚收住的泪又被风吹了下来。于我们而言，那一刻感受到的只有风很冷，沉默熬煞人。
　　“但是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大家一齐将头转向我，戴着一张张迷茫的面孔。
　　“分开了，就不是朋友了吗？再也见不到了，就会忘了大家吗？”风刀的利刃对着脸颊上的白肉割下了血印，伤口火辣辣地烧着，简直要让人睁不开眼睛。但是唯独这一次，我觉得疼痛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我不会忘记你们，因为你们永远是我的朋友。”
　　“我也不会忘记你们。”最先回应我的是小叶，她一边哭一边笑着说，“我不害怕，就算分开了，我们也永远是朋友！”
　　芳芳不再踢水泥柱了，她停止了犹豫，快步坚决地跑近我们。她上气不接下气，胸中澎湃的激动让她如溺水一般惊呼：“对！就算再也见不到了，那又怎样？我们永远是朋友，谁也挡不了我们继续做朋友！”
　　阿强和阿韩也纷纷加入进来，他们伸长脖子，挨挨挤挤地嚷道：“我们也是。谁说不能和女孩们一起玩？就算不踢球，只要和大家在一起，玩什么都喜欢。”然后相视一笑，顿时笑开了眉眼。“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啊。”
　　小叶立即骂道：“笨蛋，早就是了啦！”
　　大家笑作一团。大风又将我们的笑声扩散放大，盖过了此外所有的喧闹。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彼此惺惺相惜的情谊。
　　“琉佳，想看鸟儿飞吗？”
　　芳芳问我。我还在猜测她所指为何，她突然撒开脚步往天台的中央奔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掉了晾晒架上的夹子。呼啦，一片洁白的方布经她小巧的手掌一抬，就飘上天去了。它一会儿折成一团，一会儿舒张成帆，在空中悠悠荡荡，旋转、飞升，越飞越高。
　　“大家一块儿来啊！”
　　听见芳芳的撺掇，阿强、阿韩还有小叶都高兴地大叫。他们在晾晒架的间隙里穿梭，一个接一个，一边跑一边扯去了固定着床单的夹子。
　　呼啦，呼啦，呼啦，片片洁白的方布响应风的召唤，接连腾空而起。一群顽皮的精灵胡闹出的恶作剧，让这些上了枷锁的白鸽一一获得了自由。重力已经束缚不住它们渴望飞翔的心愿，风势正好，天空正晴，是不顾一切追逐梦想的时刻了。翅膀已经张开，羽翼已经丰满。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飞吧，向天空的彼岸前进吧。不要低头，将全部的目光都交给天空。看见前方无尽的苍蓝了吗？自由、希望、幸福，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藏在那里。
　　飞吧，飞得越高越好，尽可能去触及此世无法实现的梦幻。
　　加油啊，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因为飞翔是短暂的，强劲的热血无法永远翻腾下去，只有渴望的动力还不足以支撑我们抵达终点。到了风止息的地方，就要开始坠落了。此时此刻的我们还无法避免坠落，放飞的梦想又会重新回到大地的怀抱。但是没有关系，往后一定还有再次飞翔的机会。也许要等上十年、二十年，只要飞翔的愿望还存在于心，就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向天空发起挑战。
　　我们躺在天台的水泥地面，沐浴在晴空下，欣赏着白色的床单在蓝天之上纷飞。像白鸽，像羽毛，像蝴蝶，像云朵，像风筝，像天使的衣衫，像太阳的纱巾……纵使有千万种变化，它们都是属于天空的。
　　“我要说，足球其实也挺好玩的。”阿韩说。
　　“要大家一起玩才好玩呐。”小叶说。
　　“大家一起玩，就算不踢足球也好玩。”芳芳说。
　　“足球不是用来玩的，爸爸他总是这么讲。”阿强说，“可是足球就是很好玩啊。我最喜欢玩足球了，和大家一起玩就更加喜欢。”
　　“那下次还要一起玩啊。”
　　“嗯。等我长大了，我能独当一面了，我一定会来找你们。”
　　“我也会等着，等着大家再聚到一起。”
　　“我们还能再聚到一起吗？”
　　“当然会。就算不能吃冰淇淋，让我洗一年份的碗，写一年份的作业，我也要去找你们。”
　　“我也是。妈妈准会揍我的，瞧我们刚才做了什么坏事呀，一会儿她就要来狠狠地揍我了。但是为什么，我现在却感觉好高兴呢？”
　　“因为我们成了一辈子的朋友啊。”
　　“一辈子不够，我们永远是朋友。”
　　我们永远是朋友。
　　一句祝愿，对自己说，就成了信念。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与我这群永远的朋友们见上过一面，也不知晓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除了小叶还在我身边。然而等到开学后，即使是小叶也拥有了更多更好更亲的朋友。我成了一个人吗？面对未知的未来，我要一个人走完这段孤独的旅途了吗？我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皆是因为害怕独自承受这份孤独吗？没想到，竟连过去的自己都要耻笑起现在的我来了。
　　十年后的我站在十年前的天台上，风与那时一样狂放不羁，铁丝网铸成的铁墙也与那时一样震颤轰响。无数匹白色方布在蓝天之上旋转飞翔，卷成一股龙卷，将大地与天空首尾相连。内心的渴望引导着我来到回忆中的这个地方，这个诞生了我最初的信念，最坚不可摧的温柔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曾经经受的感动和彼此许下的约定呼唤着我来到这里。
　　谜题解开了，我终于找到了，通往外界的钥匙就在这里，在我心中最柔软也最刚强的地方。
　　我不害怕了，因为我们永远是朋友。就算分开了，再也见不到了，我也依然爱着你们，而你们也同样的依然爱着我。
　　飞旋的白色龙卷轰然炸开，如同冰山雪崩，白花花的雪片自由地飘扬、滑翔，欲将我整个身子淹没在纯白色的海洋当中。我感觉到一阵窒息压迫而来，不禁眯起了眼睛，抬起手背遮住额头。透过温暖而和煦的阳光，我看见雪片上爬满了黑色的痕迹，芝麻一般大，有规律地排列成弯弯曲曲的直线。原来那些根本不是雪片，也不是床单，是纸，黑色是纸上写满的字。奇怪的是，我明明不认得纸上奇形怪状的文字，却明白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在说，在对我说，我现在看着的是魔女之书。